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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黑色皮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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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一样,都脏了。”
那句话,带着嘶哑的余烬和毁灭后的死寂,砸在满地狼藉的纸张碎片之上,也砸在简谙霁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脏了?
被这些残酷的过去玷污?
还是被卷入这场失控风暴本身,就是一种无可挽回的污染?
冷覃站在纸屑纷飞的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攥着残页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脸上的疯狂和暴戾似乎随着那番砸击而宣泄掉一部分,但眼神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暗与痛苦,却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混合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
她不再看简谙霁,目光空洞地扫过地上那些承载着她不堪过往的碎片,仿佛在看一堆与自己无关的垃圾。
然后,她转身,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透着一股被彻底掏空后的、摇摇欲坠的孤寂。
主卧的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客厅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
客厅里,只剩下简谙霁一个人,和满目疮痍。
飞舞的纸屑缓缓飘落,像一场惨淡的、无声的雪。
地毯上、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是泛黄的纸张,有些已经被撕碎,有些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和图片,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孩破碎的童年和一个女人扭曲的根源。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尘土味,以及一种更加浓重的、属于绝望和毁灭的气息。
简谙霁依旧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仿佛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
她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响着刚才念出的那些冰冷字句,回响着冷覃最后那句“都脏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钝痛。
背上的鞭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与此刻精神上的巨大冲击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了。
知道了冷覃最深的秘密,最痛的伤疤。
这知晓本身,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割开了蒙在冷覃身上的重重迷雾,让她看到了那冰冷坚硬外壳下血淋淋的真实;另一面,却也划破了她自己与冷覃之间那本就脆弱扭曲的界限,将她更深地拖入了这片黑暗的泥沼。
她该感到恐惧吗?
是的,冷覃那失控的暴戾和毁灭欲让她胆寒。
她该感到怜悯吗?
那个十二岁女孩的遭遇,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会为之动容。
但她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共鸣。
“都脏了”。
冷覃说她脏,因为知晓了这些不堪。
而她自己呢?
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承受着疼痛、屈辱和掌控,是否也早已被染上了洗不去的颜色?
她们,是不是真的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同类?
被困在各自的泥潭里,以一种畸形的方式相互依存,又相互折磨?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张还算完整的纸页。
是那张“全家福”的复印件。
模糊的影像里,小女孩的笑容如此勉强,眼神里似乎已经没有了光。
而旁边那对看似光鲜的父母,如今又在哪里?
是罪有应得,还是另有一段隐情?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仅仅是冷覃因此而承受的、几乎摧毁了她的巨大创伤。
她将那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片。
冷覃就这样扔下不管了。
是无力收拾?
还是根本不想再面对?
简谙霁犹豫着。
她该收拾吗?
这似乎是佣人才会做的事。
但让这些秘密就这样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随时可能有人进来的客厅(虽然可能性极小),似乎也不妥。
更重要的是,看着这些代表着冷覃最痛苦过去的碎片,如此狼藉地散落着,她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奇异的不适。
最终,她还是站起身,开始缓慢地、一片一片地,捡拾起地上的纸张。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尽量不去看上面的内容,只是机械地将它们归拢到一起。
有些碎片太小,她不得不蹲下身,仔细寻找。
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默。
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沉黑如墨,只有城市永恒的微光映在玻璃上。
当她终于将大部分碎片收集起来,堆放在茶几一角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没有试图去拼凑,也没有打开那个已经破损的文件夹将它们装回去。
只是找了一个大的空纸袋,将这一堆沉重的“过去”,小心地放了进去,然后将袋口折好。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她瘫坐在沙发上,望着那个不起眼的纸袋,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铅块,沉沉地压-在她的视线里,也压-在她的心上。
主卧方向,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
冷覃在里面做什么?
是在独自舔舐伤口?
是在更深的黑暗中沉-沦?
还是……在酝酿着下一轮,或许更加难以预料的风暴?
简谙霁不知道。
她只知道,经过这个雨夜,经过这场疯狂的“分享”和毁灭,她和冷覃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无法逆转的改变。
那道隔绝着两人真实内心的屏障,被暴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鲜血淋漓、狰狞不堪的真相。
而这真相,将她们捆绑得更紧,也将她们推向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不可知的未来。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很累,心很乱,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那个秋千上笑着的“覃覃”,疗养院里孤独绝望的“覃覃”,还有此刻主卧里那个被痛苦吞噬的“冷覃”,三个形象不断重叠、交错,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夜,还很长。
而黎明,似乎遥不可及。
死寂笼罩着公寓,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简谙霁在沙发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惨淡的灰白,才像被那光刺到般,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体僵硬得像生了锈,背部的鞭伤在长久的坐姿后传来更加深切的酸痛。
她看了一眼那个装着破碎“过去”的纸袋,又望向主卧紧闭的房门。
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新的一天,在这样一种近乎废墟般的疲惫和沉重中,悄然降临。
她勉强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她没有胃口,也不想准备早餐。
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
主卧的门,终于开了。
冷覃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丝质家居服,长发随意披散,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甚至没有洗漱,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昨夜那场疯狂的宣泄掏空了她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个疲惫而冰冷的空壳。
她的目光掠过客厅,看到那个被整理好的纸袋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任何表示。
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简谙霁,她的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径直走向咖啡机,动作机械地开始操作。
整个过程中,没有看简谙霁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虚假的温暖。
冷覃端着咖啡杯,走向副书房。
在门口,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上午把客厅打扫干净。”
然后,门关上。
指令简洁,冰冷,不带任何情绪,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失控从未发生。
但简谙霁知道,不一样了。
冷覃那空洞的眼神,那过度苍白的脸色,还有这刻意维持的、近乎僵硬的“正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留下的深深创痕。
而她,被强行拉入那片创痕的中心,此刻也只能按照指令,开始打扫这片狼藉后的“战场”。
她找出清洁工具,开始清扫地面上残留的纸屑和灰尘。
动作机械,心思却无法平静。
冷覃的过去,如同鬼魅,萦绕在心头。
那个破碎的家庭,疗养院的孤独,还有那些字里行间的绝望……这一切,塑造了现在的冷覃,也解释了(尽管无法完全合理化)她许多极端的行为。
但知晓这些,并未带来解脱,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加深重的、无处着力的压抑。
她和冷覃,仿佛被一条由痛苦和秘密编织成的锁链,更加牢固地捆绑在了一起。
打扫完毕,客厅恢复了往常的整洁,甚至比平时更加一尘不染,仿佛昨夜那场纸屑纷飞的毁灭只是一场幻觉。
但那个放在角落的纸袋,像一个沉默的墓碑,提醒着一切真实发生过。
上午在死寂中度过。冷覃没有从副书房出来。
简谙霁也待在客厅,无所事事,只是望着窗外逐渐明亮却依旧阴沉的天色发呆。
午餐时间,送餐准时到达。依旧是两人份。
冷覃没有出来。
简谙霁独自吃完,食不知味。
下午,冷覃终于走出了副书房。她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沉静得可怕,像两口结冰的深潭。
她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完全掩盖了清晨的苍白和憔悴。
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干练、不容置疑的冷总。
只是,简谙霁能感觉到,那层外壳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更加紧绷的、近乎神经质的控制力,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暗影。
冷覃的目光落在简谙霁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加幽深的、带着某种评估和……兴味的凝视,仿佛在重新衡量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在酝酿一个新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游戏。
“晚上,”冷覃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却比往常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命令式的笃定,“把客房衣柜里那个黑色的皮箱拿过来。主卧。”
黑色皮箱?
简谙霁心头一紧。
她知道那个箱子,冷覃有时会从里面拿出一些……“游戏”用具。
“是。”
她低声应道,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冷覃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玄关,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简谙霁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好好休息,”她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示,“晚上,我们需要保持精力。”
门关上。
公寓里再次剩下简谙霁一人。
但这一次,独处带来的不再是空旷的不安,而是一种更加明确的、山雨欲来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被重新标记的预感。
冷覃似乎……更喜欢“游戏”了。
在经历了昨夜那场彻底的情绪崩溃和秘密暴露之后,她没有选择退缩或逃避,反而似乎要将那失控的暴力和痛苦,转化到另一种她更熟悉、也更具有掌控感的领域——对简谙霁的绝对支配和“游戏”之中。
这是一种扭曲的转移?
还是一种更加深层次的、试图通过施加痛苦来确认自身存在和掌控感的病态需求?
抑或是,在分享了最不堪的过去之后,冷覃需要用这种方式,来重新确立她们之间那扭曲的、不容置疑的从属关系?
简谙霁不知道。
她只知道,夜晚即将到来,而那个黑色的皮箱,像一道无声的宣判,预示着新一轮的、或许比以往更加激烈、也更加复杂的“游戏”即将开始。
她走到客房,打开衣柜。
那个黑色的皮箱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皮质光滑冰冷,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箱扣冰凉的金属。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扭曲认命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夜晚,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这座城市,也吞噬这栋公寓里,这两个被痛苦和秘密紧紧缠绕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