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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擦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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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稳定地响起,走向副书房,然后是门被打开、关上的轻响。
那是冷覃白日里的节奏,严谨,有序,仿佛昨夜的一切波澜和凌晨的异常都未曾发生。
但简谙霁知道,发生了。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或强力清新剂的微末气息,虽然已经淡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感官的边界。
还有脑海里那个站在车边揉额角的剪影,那声稍重的关门,以及凌晨持续的水声……这些记忆碎片,比任何确凿的证据都更顽固地存在着。
她在客房里又静坐了片刻,直到副书房传来隐约的、敲击键盘的规律声响,才起身,开始晨间的例行准备。
洗漱,换衣——今天放在床尾的是一套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灰色长裤,质地柔软,却依然带着冷覃挑选物品时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贴合与疏离。
背部的伤在动作间持续地提醒着它的存在,疼痛已经转化为一种更深的、遍布肩背的酸胀和僵硬,皮肤下的青紫想必更加鲜明。她小心地避开伤处,动作比平日更慢。
当她走出客房时,副书房的门依旧关着。
她走向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简单的西式:烤吐司,煎蛋,培根,水果,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
只有一份餐具。
冷覃没有出来一起吃早餐的意思。
这不算太反常,她有时会在书房解决晨间的事务。
但放在今天这个背景下,这简单的缺席也似乎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回避色彩。
简谙霁在固定的位置坐下,开始进食。
吐司有些凉了,咖啡也烫得过分。
她吃得心不在焉,注意力无法控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副书房门。
里面的键盘声时而密集,时而停顿,规律得近乎冷酷。
早餐快结束时,副书房的门开了。
冷覃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昨夜那套黑色西装,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羊绒针织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开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看不出妆容的痕迹,甚至有些苍白。
她的步伐平稳,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淡漠,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从一个工作间走向另一个生活区域。
她走到餐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拿起那个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
动作流畅自然,手指稳定。
“今天上午,”她端着咖啡杯,目光并未落在简谙霁身上,而是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语气平淡无波,“把客厅和书房所有的窗户内-侧玻璃擦拭一遍。用书房储物柜里第三格的蓝色清洁剂和麂皮布。”
又一个具体的、耗时的、需要专注体力的任务。
与昨日整理文件、归位账簿如出一辙。
用琐碎劳动填满时间,禁锢身体,也占据思维。
“……是,主人。”简谙霁放下刀叉,低声应道。
冷覃似乎这才注意到她已经吃完。
“嗯。”她应了一声,端起咖啡杯,转身准备返回副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补充了一句:“动作轻点。别留下水痕。”
说完,她推门进去,门再次合上。
简谙霁 坐在原位,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和冷覃刚刚用过的咖啡壶。
擦窗户。
一个在普通家庭里再平常不过的家务,在这里,却像一道精确的指令,一个被分配的角色扮演。
而冷覃最后那句关于“水痕”的叮嘱,与其说是要求洁净,不如说是一种隐喻——抹去所有不必要的痕迹,无论是玻璃上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慢慢收拾好自己的餐具,送进厨房。然后,走向书房,去取清洁剂和工具。
推开书房的门,晨光充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先投向顶层书架靠窗的位置。
那三本旧账簿静静躺在阴影里,仿佛从未被移动,也从未泄露过任何秘密。
书桌上空空如也,昨天可能存在的纸屑早已无踪。
她从储物柜第三格拿出指定的蓝色清洁剂瓶和几块柔软干燥的麂皮布。
清洁剂的气味很淡,是一种人工合成的清新柠檬味,与她凌晨隐约闻到的那丝气息截然不同。
抱着工具走向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她和身后公寓空旷的影像。
她开始工作,将清洁剂喷在玻璃上,然后用麂皮布仔细擦拭。
动作起初有些僵硬,背部的伤让每一次抬臂和伸展都伴随着不适。
但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这块玻璃,擦掉水汽,抹去微尘,让窗外的城市景观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遥远。
擦拭的动作重复、单调。
在规律的往复中,她的思绪却无法停止。
冷覃此刻在副书房里做什么?
她苍白平静的面容下,是否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阴霾?
那件黑色西装,那陌生的气息,凌晨的水声……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她自己,在这里,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清洁工,擦拭着这个华丽牢笼的边界,试图抹去所有看得见的污迹,同时却对那些看不见的、更深处的裂痕和秘密,无能为力。
麂皮布滑过冰凉光滑的玻璃表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将玻璃照得有些晃眼。
她看到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脸色平静,眼神空洞,正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
也正在被这命令,一点点地擦去属于“简谙霁”的、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
玻璃在麂皮布的擦拭下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简谙霁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随着水痕一同抹去。
阳光越来越烈,透过洁净的玻璃毫无遮拦地射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斑,也将客厅里每一件昂贵却冰冷的物品照得纤毫毕现。
她刚擦完一扇落地窗的中间部分,需要稍微踮脚去够上方。
这个动作牵动了背部的肌肉,一阵尖锐的酸痛让她动作一滞,几滴清洁剂从喷瓶口不慎溢出,落在窗框边缘深色的木质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副书房紧闭的门。
没有动静。
她迅速用麂皮布的一角去擦拭那几点水渍。
木质纹理吸了水,颜色变深,虽然擦去了表面的液体,却留下了一片不太明显的湿痕。
她想起冷覃的叮嘱:“别留下水痕。”
这微不足道的失误,在此时此地,却像是一个小小的、不祥的征兆。
她盯着那片湿痕,心脏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副书房的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冷覃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陶瓷杯,大概是咖啡喝完了。
她径直走向厨房,步伐依旧平稳,但脸色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比早餐时更加苍白,甚至眼睑下有一抹极淡的、睡眠不足可能带来的青影。
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羊绒长裙柔软地包裹着身体,却衬得她整个人有些单薄。
经过客厅时,她的目光掠过正在擦窗的简谙霁,没有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正在运作的家电。
但就在她即将走入餐厅与厨房之间的过道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似乎被窗框上那片刚刚被简谙霁擦拭过、仍残留着些许不明显湿痕的区域吸引了。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大约半秒钟。
非常短暂。
短暂到简谙霁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冷覃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不是不悦,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对不完美痕迹的敏感,或者,是某种更深层烦躁的细微泄露。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走向厨房。背影挺直,步伐未乱。
简谙霁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湿润的麂皮布,指尖发凉。
那半秒钟的注视和那几乎看不见的蹙眉,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压力。
它证实了冷覃的注意力从未真正离开,即使她看似专注于自己的事务。
任何微小的“水痕”,无论是玻璃上的,还是木质上的,抑或是其他任何形式的“不完美”或“失误”,都在那双眼睛的监控之下。
厨房传来水流冲洗杯子的声音,短暂而利落。
然后,冷覃走了出来。
她没有再看向简谙霁或那扇窗户,径直返回了副书房,门再次关上。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无声流淌。
那片窗框上的湿痕,在逐渐升高的室温下,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蒸发、变淡,最终或许会消失不见。
但简谙霁知道,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比如背上的伤痕,比如账簿里的秘密,比如冷覃苍白脸色下可能隐藏的昨夜波澜,再比如……此刻自己心中那因为一个微小失误和被察觉而再度绷紧的、更深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喷瓶和麂皮布,更加小心、也更加用力地擦拭起下一块玻璃。
动作标准,力度均匀,仿佛要将玻璃擦得不存在一般透明。
阳光将她工作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那影子沉默地重复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却比她更像个没有生命的、精确运行的机器。
而窗外的城市,在过分洁净的玻璃后,依旧喧嚣而遥远,像一幅巨大却虚假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