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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空缺 ...

  •   血色的夕阳终于被城市自身滋生的、更加恒定的光污染取代,天空变成一片浑浊的暗紫灰色。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处嵌入墙体的暖黄灯带亮着,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不连贯的区块。

      “像血”那两个字带来的寒意,如同渗入地毯的夕照,久久不散。

      简谙霁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僵硬,背部的疼痛在静止中变得更加清晰,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向厨房。

      倒了一杯冷水。玻璃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她靠在冰冷的料理台边,小口啜饮,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光洁却空荡的墙面上。

      家政人员早已离开,厨房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没有人气的状态,只有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清洁剂和食物的混合气味。

      晚餐时间应该快到了。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没有提前送餐的动静,也没有冷覃从书房或卧室出来、走向餐厅的迹象。

      公寓里弥漫着一种悬置的、等待的气氛,比明确的指令更让人不安。

      她将水杯洗净,放回原处。

      走出厨房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餐厅。

      餐桌空空如也,灯也没开,沉浸在阴影里。

      就在这时,主卧的方向传来了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衣柜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拉链的声音?

      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归于平静。

      冷覃在换衣服?

      这个时间?

      简谙霁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通常,除非有特别的晚间活动,冷覃在回家后便会换上家居服或睡袍。

      疑惑很快被证实。

      主卧的门开了,冷覃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那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穿上了一套黑色的西装。

      不是白天那种利落的套裙,而是剪裁更为修身、面料挺括的黑色西装外套和长裤,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长发依旧挽着,但比白日里松散一些,几缕碎发垂落。

      脸上似乎补了一点妆,口红颜色比白天稍深,是偏暗的砖红色。

      她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白日的冷静自持还在,但笼罩上了一层更加冷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疏离感的外壳。

      像一把收入鞘中、却隐隐透出寒光的黑刃。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过,轻易就找到了站在厨房门口阴影里的简谙霁。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即将外出的宣告。

      “我晚上出去。”

      冷覃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不用等我。”

      不用等她。

      这意味着晚餐或许取消,或许简谙霁需要自己解决。

      也意味着,今晚或许会有几个小时的、真正的、无人监视的独处时间。

      “是,主人。”简谙霁应道,垂下视线。

      冷覃没再说什么,她走向玄关。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手拿包。

      她拿起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穿上了一双与西装同色系的、鞋跟尖细的黑色高跟鞋。

      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与白日在柔软地毯上的沉闷截然不同。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在玄关的落地镜前停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和袖口,目光在镜中的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切换某种状态。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的机械声清晰传来。接着,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开门,关门,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偌大的公寓,突然之间,只剩下简谙霁一个人。

      绝对的、巨大的寂静,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这寂静与白日的空白不同,白日的空白里充斥着冷覃无形的存在感。

      而此刻,是真的空了。

      她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背上伤口的疼痛,手中残留的水杯凉意,窗外永恒的城市微光,都变得异常清晰,却又异常遥远。

      冷覃留下的那股冷冽香气,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但正在迅速消散,被中-央空调循环的、毫无个性的暖风取代。

      不用等她。

      简谙霁慢慢地走回客厅,在冷覃刚才坐过的、面朝窗户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上还残留着极淡的体温和丝绒的触感。

      她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却没有一颗属于她。

      独自一人。

      在这个精致华丽的牢笼里。

      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痕,一个不该知晓的秘密,和那句令人不安的“像血”。

      时间,突然变得难以估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她而言,是难得的喘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空洞的煎熬?

      寂静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也压-在胸口。

      简谙霁在沙发上坐了许久,久到窗外某栋大楼的霓虹灯牌变换了三次广告内容,久到中-央空调送出的暖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夜晚特有的凉意。

      背部的疼痛在绝对的安静中变得格外专注,如同一个永不疲倦的提醒者。

      药膏早已干透,纱布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

      饥饿感也后知后觉地浮现,胃部空空地收缩着。

      她终于起身,走向厨房。

      打开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食材和半成品,足够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但她没有心思。

      最终只拿出一盒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

      机械运转的嗡嗡声短暂地打破了寂静,却又在停止后留下更深的空洞。

      她端着温热的牛奶回到客厅,没有开更多的灯,就着窗外流入的光线,小口喝着。

      牛奶温润地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无法抵达更深处。

      独处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胶,每一秒都充满弹性,却又难以把握。

      她第一次可以真正“自己安排”这几个小时,但大脑却一片空白,甚至有些茫然失措。

      去看书?

      书房里那些书籍和未散尽的秘密气息让她抗拒。

      看电视?

      那巨大的屏幕更像一个冰冷的监视器。

      回房间睡觉?

      在冷覃随时可能回来的预期下,睡眠遥不可及。

      她最终只是蜷缩在沙发里,抱着已经空了的玻璃杯,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思绪无法控制地漫游,从背上的鞭痕跳到药膏的冰凉,从账簿里的素描跳到那句“像血”的夕阳,最后定格在冷覃离去时那身黑色西装和脸上稍深的砖红唇色上。

      她要去哪里?

      见什么人?

      做什么?

      这些疑问自然而然地浮现,尽管她知道这与自己无关,也不该关心。

      但在这个完全被冷覃掌控的世界里,任何一点关于掌控者本身的信息,都像黑暗中的微光,吸引着飞蛾般的注意力。

      那身装束,那种状态……不像寻常的商务应酬,倒透着某种更为隐秘、甚至可能危险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挂钟的指针沉稳地走向九点,十点。

      公寓里依旧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冷覃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电话或信息——她当然不会给简谙霁留任何联系方式。

      随着夜色渐深,一种新的情绪开始滋生。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隐隐担忧的紧绷。

      冷覃说过“不用等我”,但“不用等”不代表“不会担心”(如果这个词能用在这里的话)。

      更深层的是,冷覃的“外出”,意味着这个绝对掌控的体系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而这真空,对于身处其中、早已习惯(哪怕是痛苦地习惯)其规则的她来说,反而带来了不安定感。

      就像长期处于强大引力下的物体,突然引力消失,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失重和方向感的丧失。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慢慢踱步。脚步很轻,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无声。

      她走到落地窗前,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下方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无数个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讲述着与她无关的、正常的人生。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上移,望向公寓楼入口的方向。

      车道蜿蜒,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驶入驶出。

      她不知道冷覃是否会从那个方向回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就在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时,忽然,远处车道拐角,两束刺目的车灯划破夜色,急速转弯,朝着公寓楼入口的方向驶来。

      车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近乎仓促的气势。

      简谙霁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那辆车在公寓楼门口猛地刹停,车灯熄灭。

      距离太远,光线昏暗,看不清车型和车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利落地下了车。

      即使隔着距离和玻璃,简谙霁也一眼认出,那是冷覃。

      但她的姿态有些……不同。

      不是离去时的从容冷硬。

      她关车门的动作似乎比平时重了一些,然后,她没有立刻走向公寓大门,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朝着夜空(或是公寓高层的某个方向)极快地、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起她颊边散落的碎发。

      接着,她抬手,似乎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这个动作持续了几秒钟,带着一种罕见的、泄露疲惫或烦躁的意味。

      然后,她放下手,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或者重新披上了惯常的面具。

      她迈开步子,走向公寓大门,步伐恢复了平日的稳定,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被距离和玻璃阻隔,听不见。

      但那个站在车边、仰头揉额角的短暂瞬间,却像一帧被定格的慢镜头,清晰地烙印在简谙霁的视网膜上。

      冷覃……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这个认知,比看到账簿里的素描更让她感到一种颠覆性的冲击。

      因为素描属于遥远的过去,而刚才那一幕,就发生在几分钟前,属于现在,属于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冷覃。

      简谙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离开了玻璃窗,仿佛怕被楼下那个正在走进大楼的人察觉自己的窥视。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着,混合着一种莫名的慌乱和更深的不安。

      几秒钟后,公寓大门方向传来电梯到达的清脆提示音。

      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冷覃走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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