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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夕阳似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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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光线带着暖意,却驱不散指尖触及皮质封面时传来的那份干燥的凉。
简谙霁的目光在那本深棕色账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不能犹豫,犹豫本身就是破绽。
她先将另外两本较薄的账簿拿起,稳稳抱在怀里。
然后,才去拿那本最厚重的。
手指扣住书脊,用力——比预想中还要沉。
账簿离开桌面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秘密。
没有异常。
没有纸片滑落。
账簿安静地躺在她的臂弯里,与其他两本叠在一起,只是一个需要被归位的旧物。
她走到角落,再次支起那架轻便的铝制梯子。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梯子和她自己扭曲放大的影子。
她抱着账簿,一级一级地爬上去。
高度带来轻微的眩晕,背部的伤口在攀爬时被牵拉,传来清晰的刺痛,她咬紧牙关。
顶层书架近在眼前。
灰尘在阳光里无所遁形,她昨天清理过的痕迹还在,但新的微尘又已开始悄然附着。
她小心地将怀里的账簿一本本放回原来的位置,按照记忆中的顺序,靠窗摆放。
先放两本薄的,最后,是那本厚重的深棕色封面的。
将它推回原处的最后一刻,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几乎要再次翻开确认那张素描是否还在。
但她忍住了。
动作必须连贯,自然。
账簿的侧边与其他书脊对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好了。
她迅速从梯子上下来,将梯子折叠,放回角落。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分钟。
书房里一切如常,阳光,微尘,寂静的书架,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她站在书架前,仰头望着顶层那三本刚刚归位的旧账簿。
它们重新隐没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像三个被时光遗忘的、缄默的守卫。
那个名为“覃覃”的小女孩,也随着它们,被重新锁进了过去的高阁。
但这真的是结束吗?
还是仅仅将一颗不安的种子,埋进了更深的土壤?
她转身,准备离开书房。
视线不经意扫过宽大的书桌——昨天放置账簿的地方,现在空了出来,只留下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深色木质桌面,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落定的、微不可见的尘埃。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桌靠近内侧的边缘,地毯的绒面上,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与深色地毯不太协调的浅色。
她的脚步顿住了。
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灰尘。灰尘不会在那个位置,也不会是那种……纸屑般的质地。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忍着背部的疼痛,凑近去看。
是一小片极薄、边缘不规则的、泛黄的纸屑。
比小指甲盖还小,像是不小心被撕下或磨损后飘落的。
质地……和她昨天触碰过的那张素描纸,很像。
它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羊毛地毯纤维里,几乎难以察觉,却又像雪地里的墨点一样刺眼。
是昨天她慌乱中塞回账簿时,不小心被封面或书页夹住、撕扯下来的吗?
还是更早以前就存在的、与素描无关的普通旧纸屑?
无法确定。
但它的存在,像一道细微却无法愈合的裂痕,横亘在她刚刚完成“完美归位”的心安理得之上。
冷覃如果进来,如果目光足够锐利,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会怎么想?
简谙霁盯着那一点纸屑,有几秒钟的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了它。
纸屑轻若无物,在她指尖微微颤抖。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书房里依旧寂静,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
窗外城市传来模糊的嗡鸣。
她迅速走到最近的垃圾桶——一个藏在书桌下的、带盖的皮质垃圾桶。
掀开盖子,里面几乎空空如也。
她将指尖那一点纸屑松开,看着它飘落进去,落在桶底,再也看不见。
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背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弯腰和紧张,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再次抬头,望向顶层书架。
账簿们沉默着。
那片纸屑消失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真正抹去。
无论是皮肤上的青紫,还是记忆里秋千上的笑容,抑或是此刻心底那细微却持续蔓延的、关于被发现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服,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片被清理过的“完美”和底下可能存在的隐患,一并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下午的光线更加倾斜漫长。
她不知道冷覃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下一个指令,或者下一个需要她“自己安排”的空白时段,很快就会到来。
而在这等待的间隙里,那一点被丢弃的纸屑,和账簿深处可能依然存在的素描,如同两枚隐形的刺,埋在了她看似平静的步履之下。
走廊的光线被拉得斜长,尽头窗户透进的夕阳给一切镀上昏黄而脆弱的金边。
简谙霁站在书房门外,背对着那扇刚刚合拢、仿佛隔绝了某个微小却关键证据的门,胸口下的心跳尚未完全平复。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捻起纸屑时那细微的、属于旧纸张的脆硬触感。
她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条过于安静、仿佛能放大每一次心虚呼吸的走廊。
脚步下意识地转向客厅。
那里空间开阔,至少视野上不那么逼仄。
刚踏入客厅,她一眼就看到,冷覃正坐在她早晨坐过的那个位置——面朝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上。
只不过,她不是呆坐着,而是微微侧身,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杯口没有热气,显然已经凉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也让她逆光的身影显得更加深沉,难以捉摸。
冷覃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或者说,不在意。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夕阳渲染得绚烂又即将沉入暮色的城市天际线,姿态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凝滞的专注。
那眼神不像是欣赏景色,更像是在审视,或者在思考某个极其复杂的问题,以至于外界的一切都被暂时屏蔽。
简谙霁的脚步顿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不想打扰,更不想在这种时候引起冷覃的任何注意。
她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声响,打算悄悄退出去,或许去厨房倒杯水,或者干脆回客房。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的刹那,冷覃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飘了过来。
“今天的夕阳,很浓。”
不是对简谙霁说的,更像是一个人对眼前景象的客观评述。
但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人的空间里,这句话又自然成为了一个打破寂静的楔子。
简谙霁无法再假装不存在。
她停住,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冷覃被夕阳勾勒的背影上,低声应道:“……是的。”
冷覃没有回头,也没有对她的回应做出任何表示。
她依旧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和远处城市永恒的背景低鸣。
然后,冷覃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里似乎带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
不是疲惫,不是感慨,更像是一种……遥远的确认。
“像血。”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却仿佛有千斤重。
像血。
简谙霁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冷覃的背影,看着那被浓烈如血的夕阳完全笼罩的轮廓,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暴烈的比喻,与冷覃此刻沉静的侧影,与这间精致冰冷的客厅,形成了骇人的反差。
她是在说夕阳,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是随口而出的印象,还是某种更深层、更隐秘的内心投射?
简谙霁不敢接话,也无法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背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在那两个字入耳的瞬间,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与窗外那片“像血”的夕阳产生了某种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呼应。
冷覃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她将手中早已凉透的咖啡杯轻轻放在旁边的边几上,陶瓷与玻璃接触,发出“叮”一声极其清脆、几乎刺耳的轻响。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依旧没有看简谙霁,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说给窗外的天空听。
她转身,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背影挺直,重新披上了白日里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
夕阳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浓得化不开,随着她的移动,缓缓扫过昂贵的地毯,掠过简谙霁僵立的脚边,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昏暗里。
客厅里,只剩下简谙霁一个人,和那满室越来越浓、越来越暗、仿佛真的正在凝结的、血色的夕阳光辉。
空气中,咖啡的微苦气息尚未散尽,与夕阳带来的虚幻暖意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她慢慢地、几乎是挪动般地,走到刚才冷覃坐过的沙发对面,却没有坐下。
只是站着,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迅速褪去绚烂、沉入铁灰色暮霭的天空。
“像血”那两个字,如同咒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与账簿里“覃覃”的笑容,鞭子的破空声,药膏的冰凉,交织缠绕,在她心中投下更深、更难以驱散的阴影。
夜晚,又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