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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覃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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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继续西斜,光影在书房的地板上缓慢爬行,如同某种沉默的计时器。
简谙霁身边,归类的文件越摞越高,整齐的蓝色阵列逐渐吞噬了散乱的纸山。
背部的疼痛从尖锐的灼热演变成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与地毯的柔软和膝盖的酸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折磨。
她中间只短暂地起身过一次,去客厅喝了半杯水。
玻璃杯冰凉,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茶几上果然摆着一碟精致的茶点,但她没有碰。
重新回到书房,跪坐回那片属于自己的、被文件和阳光圈定的区域。
冷覃没有再进来。
但她的存在感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书房门外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响动,或是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残余。
这种“在场的不在场”,比直接的监视更让人难以松懈。
当最后一沓散页被归入相应的文件夹,时间已近下午三点。
简谙霁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口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完成指令后的、微弱的如释重负。
她小心地挪动身体,扶着书架边缘慢慢站起来。
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让双腿麻木,眼前短暂地发黑。
她靠在书架上,等待血液重新流通,眩晕感过去。
然后,她抬头望向冷覃交代的第二个任务:书架最上层,靠窗那几本皮质封面的旧账簿。
需要梯子。
梯子就在书房角落,一个轻便的铝制折叠梯。
她走过去,将它搬过来,在靠窗的位置支好。
爬上几级,高度足够触及顶层。
灰尘在阳光的通道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她伸手去取最靠边的那一本。
皮质封面是深棕色的,因年代久远而颜色不均,边缘磨损,烫金的字迹也已斑驳。指尖触及的瞬间,传来一种干燥而粗糙的触感,以及沉积已久的灰尘气息。
很重。
她将它小心地抱下来,灰尘簌簌落下。
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脆弱,上面的墨水字迹是工整的老式记账体,记录着几十年前的收支,金额小得可怜,项目琐碎。
这似乎不是冷覃的商业账簿,更像是某个更早时期的、或许是她父辈甚至祖辈的家庭流水。
一笔一划,记录着那个遥远年代的柴米油盐,与此刻这个充满资本运作和冰冷掌控的空间格格不入。
简谙霁怔了怔。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内容。
冷覃让她检查这些……有什么意义?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还是无心之举?
她依言,小心地检查装订线。
棉线已经发黄,但依然结实。
她用手指轻轻拂去封面和书脊上的积尘,动作很轻,怕损坏这些脆弱的旧物。
灰尘在阳光下扬起,带着时光沉淀的味道。
检查完一本,放回,再取下一本。
第二本内容类似,时间更早。
当她取下第三本,也是最后一本时,梯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那本账簿异常厚重。
她将它抱稳,准备下来。就在这时,从这本厚重的账簿封皮内侧,滑落出一张对折的、颜色更黄的纸片,像一枚干枯的树叶,飘飘荡荡,落在了地毯上。
简谙霁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不是记账纸。
纸张更软,边缘有手工裁剪的不规则痕迹。
对折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褪色的、非墨水书写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
这不是任务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纸片就落在脚边,在阳光里,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说,一个无意中泄露的秘密。
她慢慢从梯子上下来,弯腰,捡起了那张纸片。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干燥脆弱的触感。
她轻轻将它打开。
是一幅铅笔素描。
画得很稚嫩,线条有些歪斜,但能辨认出内容: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秋千上,背景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出的花园轮廓。
女孩的笑容用弯曲的线条表示,看起来很快乐。
素描的右下角,用同样稚嫩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名字是:覃覃。
日期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覃覃”。
这两个稚嫩的字迹,像两枚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简谙霁的眼底。
阳光透过纸张,几乎能照见背面——没有其他内容,只有这幅简单的、快乐的童年速写,和这个与“冷覃”这个名字截然不同的、透着亲昵甚至娇憨的小名。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滞了。
书房里浮动的微尘,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背上持续的钝痛,膝盖的酸麻……所有的一切都退到了极远的背景里。
只剩下这张脆弱发黄的纸片,和上面那个笑着的、被称作“覃覃”的小女孩。
冷覃。
覃覃。
那个手持鞭子、眼神冰冷、掌控一切的女人,也曾有这样的时候?
坐在秋千上,被简单地爱着,或者至少,被允许拥有这样一幅无忧无虑的画像?画这幅画的人是谁?
父母?兄弟姐妹?
还是……某个早已消失在时光深处的人?
无数疑问如同冰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但比疑问更先涌上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窒息的情绪。
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荒诞与恐惧的认知断裂。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一个裂缝,在冷覃那铜墙铁壁般冰冷完美的表象上,一个由童年稚趣和无邪笑容构成的、不堪一击的裂缝。
这裂缝本身,比任何坚实的墙壁都更危险。因为它意味着,在那冰冷之下,可能存在着别的什么东西——柔软的、脆弱的、属于“人”的东西。
而知晓这一点,对于身处其绝对掌控之下的简谙霁来说,非但不是慰藉,反而是一种更沉重的负担,一个更致命的秘密。
她捏着纸片边缘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被发现——虽然那恐惧同样真实——而是因为这张纸片所代表的那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与她所经历的一切、与她此刻身上的疼痛和禁锢,形成了如此尖锐、如此令人眩晕的对比。
那个秋千上的“覃覃”,和昨夜那个用鞭子在她背上留下印记的“冷覃”,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中间横亘着怎样的一条深渊?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比之前更清晰,更径直,正朝书房门口而来。
简谙霁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撞碎胸腔。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几乎是慌乱地将那张素描纸片按照原来的折痕胡乱折起,试图塞回那本厚重的皮质账簿里。
但她的手在抖,纸张边缘与陈旧的书页摩擦,发出轻微的、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的“沙沙”声。
塞进去并不顺畅,纸片的一角还露在外面。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门把手被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