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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虞哀帝的自画像 ...

  •   庄倚危坚持要去虞哀帝陵,冯延思再执掌朝政也没把自己当成要谋朝篡位的,自然不可能强行阻拦,只好带着人作陪,一起前往附近的陵寝。

      虞其渊趴在庄倚危怀里,即将亲眼看到自己的尸骨,感觉还挺奇妙。

      前朝大虞的帝王们,向来是一登基就开始筹备自己的陵寝了,虞其渊也不例外,他虽然死得猝然,但帝陵是早就自己安排好了的,还提前往里面放了点东西。

      庄国的开国皇帝当年谋朝篡位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虽然虞其渊暴君名声远扬,但作为臣子怎么能因为对皇帝行事不满就起兵造反呢,皇帝就算真有哪里不好,臣子也应当劝谏才是,所以必然不能说是皇帝本人的错,而是皇帝身边有佞臣,所以他们要“清君侧”。

      ……不过庄氏造反也确实和虞其渊的苛政无关,他们在虞其渊还没登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筹谋了。

      总之,既然旗号是清君侧,昭宁帝虞其渊又在国都城破时以身殉国了,那接着改朝换代、登基为帝的庄国皇帝自然没有把大虞末帝挫骨扬灰的必要。

      虞其渊的谥号为“哀”,算是个不褒不贬的中谥,他的尸骨在焚毁的长生殿余烬中找到,庄国的开国皇帝下旨给虞哀帝了一场颇为隆重的丧仪,让其尸骨葬入其生前择定的帝陵。

      算是全了好歹曾经为君臣的情分,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朕可不是乱臣贼子上位,乱臣贼子能这么坦荡吗,还给前朝末帝风光大葬呢!

      虞其渊的陵寝坐落在曾经的大虞国都令城、如今的庄国国都屏城的南郊,乍看其貌不扬很是低调,但内里实则有九九八十一室,棺椁放在陵寝正中方位,周遭围绕了八十间暗室,暗室依次陈列,分为了内外好几圈。

      今日帝陵坍塌,倒不是整个全塌完了,只是入口那一圈塌了,里面的通道暴露在了天光下。

      庄倚危抱着猫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宏大场面,感慨道:“这么大的地方,虞哀帝睡得过来吗,总不会是把虞哀帝千刀万剐之后一个房间分别放一点吧……”

      他怀里的虞其渊:“……”

      这人可真会说话。

      随行的其他大臣也被他们陛下这话噎住了。

      冯延思回道:“前朝帝陵规制讲究铺张,每代帝王驾崩后的陪葬品需得按品类填满八十一室,前朝大多皇帝甫一登基就会开始为自己备陪葬品,待到驾崩时一般不会剩下太多空室,剩下的便由新帝命人为其填满。”

      “不过这虞哀帝毕竟不是在位寿终正寝的,他的帝陵里有七十室实则都是空的,正中方位停放棺椁的暗室自不必说,另有九室还是我庄国开国皇帝重情义、为其填充了陪葬品。”

      庄倚危算了算:“是挺铺张,为此一登基就准备身后事,也不嫌寓意不好。不过这么算起来,那虞哀帝生前就只给自己填了一个房间?”

      冯延思颔首:“据史书记载,虞哀帝生前曾亲自存放、落锁过一间暗室,正是紧靠正中方位的一间。只是这些暗室都有机关,一旦落下石门,除了督造的工匠和皇帝近身之人,都不知如何开启,不慎还会触发机关祸及性命,所以旁人也不知那虞哀帝生前到底存放了什么。”

      庄倚危看着面前的虞哀帝陵。

      虞其渊懒洋洋地拍了拍庄倚危,催促他往里面走。

      冯延思此时又说:“毕竟是前朝末帝的陵寝,大肆为其修缮不合情理,但不修缮又显得我庄国无肚量,好在方才听太常寺卿说,今日虞哀帝陵这坍塌倒也不严重,只在外围,塌的都是没放陪葬品的暗室,未危及更里面尤其是存放棺椁的地方,免了我们庄国人为难。”

      “依老臣所见,一切从简,新修一堵墙、将虞哀帝陵重新封闭起来便是,陛下以为呢?”

      庄倚危觉得自己真是太爱屋及乌了,他的猫看起来应该不乐意虞哀帝被轻怠,所以他心情受猫影响,居然也觉得冯延思的话听起来不大舒服。

      “朕先进去看看。”庄倚危道。

      冯延思和其他大臣连忙阻拦:“陛下不可——”

      冯延思:“陛下,老臣方才已然说过了,要紧的暗室没塌,所以您就算进去了也看不着什么,且里面有机关,若是不慎触发,只怕伤及您的龙体,若是暗室继续坍塌,更是后果不堪设想。再者,这是前朝末帝的陵寝,您是我庄国当今天子,怎可踏足如此晦气的地方呢?”

      庄倚危皱眉。

      工部尚书曹询也附和道:“冯相所言甚是!而且……陛下,您这猫似乎胆子不大,若是进这阴气森森的地方惊到了乱跑,倒是不好寻回,只怕您也心疼,不若……您还是回宫逗猫吧?”

      虞其渊不耐烦,继续拍了拍庄倚危的胳膊。

      庄倚危就抱着猫绕过碎石,大有一意孤行的意思,往虞哀帝陵里走:“你们怕就别跟过来,正好朕一个人走走比较自在,别啰哩啰嗦的。”

      “陛下……”冯延思着急。

      虽然他本身不想进陵寝,但当今陛下坚持,冯延思只好迈着老腿跟上。皇帝和执政的宰相都进去了,其他随行朝臣只好也跟上。

      庄倚危小声问虞其渊:“阿鱼,这么多人跟着一起没关系吧?说实话我有点怕鬼来着,毕竟是墓地,人多能壮胆,但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让他们别跟了。”

      虞其渊无所谓,也就没反应。

      他其实弄不太懂庄倚危这人,好像心挺大,但又能这么正儿八经把一只“猫妖”的意愿放在眼里。

      大臣们都跟在后面,庄倚危抱着猫走在最前面,虞其渊在他怀里给他指路,倒也没引起后面朝臣们的注意。

      虽然对世人来说已过百年,但这地方对虞其渊而言,只是两个月未踏足而已,里面的机关在哪块地砖哪面墙上,他都记忆犹新。

      不过他记忆犹新的地方,也确实有了岁月痕迹,提醒着虞其渊,的确一百年过去了。

      庄倚危被虞其渊平安引到了正中方位的暗室附近。

      庄倚危在最前面走得快,而且因为怕鬼、有点紧张,所以越走越快,反倒把他说“人多壮胆”的其他大臣落在了后面老远。

      虞其渊从庄倚危身上跳下来,这次庄倚危很有眼色地没有摁住他,一人一猫回头看了看,暂时没看到别人跟上来,然后庄倚危就问虞其渊:“阿鱼,你到底想干嘛……你别跟我说你想看看虞哀帝的骨头啊,那我真没法陪你了。”

      庄倚危的碎碎念还没问完,虞其渊已经跳到了墙上,拍了拍其中一块砖,然后五十步开外的一间暗室石门发出陈旧闷重的摩擦声,缓缓升起、打开了。

      随着暗室石门升起,里面好像什么机关被触动,原本漆黑的一片突然有了烛火照亮。

      庄倚危愣了愣。

      虞其渊没再让庄倚危当“坐骑”,自行跑向了那间暗室,庄倚危叫了他一声,没得到半句喵叫的回应,只好咬咬牙跟上了:“宝贝儿,你带我看看虞哀帝藏起来的宝贝就行了,真别让我看他的棺材……嗯?没有棺材,所以这还真是虞哀帝放东西的那间暗室?”

      “看起来没什么宝贝啊,也没填满,还挺朴素,话说这开门亮灯的机关挺厉害的……等等,阿鱼你要做什么?”

      虞其渊自己放的东西,这会儿翻找起来轻车熟路,只是猫爪子不太方便,又力气不够,所以好不容易掀开了其中一个檀木箱上盖的布,他就被跟进来的庄倚危掐着后颈拎起来了。

      虞其渊:“……来得正好,为朕打开这箱子。”

      庄倚危先拍了拍虞其渊爪子上的灰:“看你弄的,都是灰,一百年的陈旧老灰啊,比我年纪都大。我猜猜,你是想开这个箱子?”

      虞其渊骄矜地点了下头。

      庄倚危揉了揉他的脑袋:“卖萌可耻啊小猫,不过有用。行,哥哥来帮帮你……这箱子上有锁啊,你有钥匙吗?”

      虞其渊用悬空的后腿踢向箱子,示意庄倚危直接暴力破坏。

      庄倚危顿了顿:“是我理解错了,还是你真的在怂恿我踹别人的百年遗物……宝贝儿,虞哀帝的尸骨好像就在隔壁暗室呢,我怕他的魂魄回头缠着我……等等,你不会就是打的这个歪主意吧?这箱子里放的是什么咒术,我打开了就能帮你把虞哀帝唤醒,让他灵魂复苏?”

      虞其渊:“……”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人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

      “越说越玄乎了。”庄倚危有点起鸡皮疙瘩,但反正来都来了,他也是个挺有探索欲的人,加上猫的“蛊惑”,他竟真的一脚踹向了箱子上的锁。

      听到暗室门开启的声响,所以惊骇之下,匆匆加快脚步赶过来,正好看到这一踹的庄国大臣们:“……”

      冯延思的胡子跟着呼吸一起抖:“陛、陛下……虽是前朝末帝,但毕竟死者为大,您如此……不合礼数啊……”

      他们都没功夫奇怪他们陛下是怎么打开暗室的了。

      庄倚危拎着猫,收回脚,感觉自己有点冤……但好像又不冤枉,毕竟他确实在踹别人的遗物。

      好在他不用踹第二脚了,可能是锁本身质量就不行,可能是毕竟百年过去了、质量再好的锁也不行,也兴许是这箱子的主人并未刻意上锁牢靠……总之,这箱子上的锁已经开了。

      “我这一脚挺厉害。”庄倚危说着,在让他背锅的猫脑袋上敲了敲,然后不顾朝臣阻拦,上手打开了那檀木箱。

      书墨陈旧久远的淡香散发出来,箱子里没有一眼看去价值连城的珍宝,只有数卷字画卷轴,庄倚危正想伸手去拿,听到猫叫了声。

      虞其渊道:“去拿烛火。”

      庄倚危当然听不懂,只是听到叫声所以看向他,虞其渊伸出爪子指向角落灯台。

      庄倚危这才明白过来:“有道理,拿蜡烛过来看得清楚些。”

      “陛下……”

      以冯延思为首的其他官员还站在暗室门口,没敢进来,他们看着庄倚危抱着猫在暗室里走动,心里都有点发毛。

      幸亏猫不是黑猫,不然更吓人了……

      庄倚危拿了一盏蜡烛回到檀木箱边,正要放下猫、去拿卷轴细看,就被猫一脚踹在了手上。

      庄倚危怕蜡油滴到手上,所以拿得没那么紧,虞其渊一脚踹过去,就让庄倚危下意识松了手,蜡烛落到了檀木箱里,火苗倒下,离得最近的丝绸卷轴很快升起了焦黑的烟。

      “阿鱼……”庄倚危愣住,下意识要去灭火。

      虞其渊喝道:“不许动!让它烧!”

      庄倚危没听他的:“乖啊,我反正听不懂你在喵喵叫什么,所以这次就听我的,好好的东西你烧它们干什么,好歹让我看一眼是什么了再烧……”

      庄倚危把蜡烛捡出来,又直接用手掌拍灭了还没来得及烧起来的火苗。

      暗室里空旷安静,暗室门口的冯延思等人听着他们陛下这番话,不由得面面相觑……陛下莫不是让鬼上身了……怎么说得像是在听一只猫的话……

      “庄倚危!”虞其渊不满地要挠庄倚危,又突然顿了下,“你这外来的,是不是叫这个名字都说不准——算了,看就看吧,待会儿继续烧了就行,朕本也不是怕被人看。”

      若是不愿意让人看到,那他先前就不必特意把这箱子放进帝陵,一把火早早烧了不更省事?方才也不必让庄倚危带他到这里来,平白把不见天日的箱子给人看。

      他只是……后悔把这些东西放在帝陵里做陪葬了,非要毁了不可。

      庄倚危先拿起被燎伤了点的那幅卷轴,解开系带展开一看,犯嘀咕道:“这是……人的画像?刚才那蜡烛落得不是地方,怎么正好把人的脸熏没了,不过这落款……君静观,这谁?”

      虞其渊坐在箱子里的卷轴堆上,波澜不惊地看着庄倚危拿起第二幅画卷。

      庄倚危一边展开一边说:“‘静观’这两个字倒是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最后三个字,庄倚危先是突然一顿,然后才放轻了声音,无知无觉似的说完,而他的目光一眨不眨盯在手里的画卷上,几乎是立时呆住了。

      这仍然是一幅人像,但服饰上比前一幅画好辨认了许多,明摆着是皇帝的穿着。

      作画之人技艺精湛,笔触栩栩如生,画上人一身玄衣广袖、冕旒华贵,倚在长榻间的棋桌矮几上,眉目惊绝、眼中噙着一点笑意,似冬雪初融、有春意入怀,既似人世间不会有的画中人,又似要破画而出。

      庄倚危忍不住摸了下画中人的颈间,那有些松散的交领下半遮半掩的锁骨处,有三颗细小的红痣,如一小串珊瑚珠子,灼灼逼人……庄倚危的手背上突然也多了一点红,是从他鼻间滴落下来的。

      虞其渊微微蹙眉。

      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血珠,庄倚危骤然反应过来,连忙捂着鼻子把画给小心放回去,生怕鼻血落到画上玷污了人家。

      暗室门外的朝臣们看到他们陛下突然捂着脸往后退了几步,不由得担忧,冯延思也不管那些避忌了,连忙走进暗室,其他大臣自然跟上。

      冯延思:“陛下,您怎么了……您怎么流鼻血了!”

      庄倚危捂着鼻子,虽然觉得有点尴尬,但还是下意识问,瓮声瓮气的:“画上那人你们谁认识吗,是不是就是这陵寝的主人虞哀帝?”

      虞其渊:“……”

      这蠢货在犯什么毛病!

      随行的翰林学士柳规连忙探头,去看被放回箱子但并未合上的画卷,然后给了庄倚危肯定答案:“禀陛下,宫中史籍库留有大虞朝历代皇帝画像,老臣曾领人整理修缮过,这画卷上的人虽神态亲善些,但的确和画像中的虞哀帝是同一人。”

      “且这落款,有野史记载,虞哀帝曾以‘君静观’为名号白龙鱼服、行走民间,据传虞哀帝自幼画技了得,这画卷又放置在此处帝陵中,或许是虞哀帝的自画像……”

      说到最后,暗室里本就诡谲的氛围更加诡异起来。

      所以,他们陛下是对着虞哀帝的画像……流下了鼻血?

      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虞哀帝的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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