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仙君》醉酒画师

135、人干之祸（五）

　　“黑色人影”没有回应慕无忧，它的黑色双手紧紧握着红色剑意的利刃，用力拔了好几下都没能将插在坟包上的利刃拔出，有些恼了。

　　“阿颌？”慕无忧又唤了一声。

　　“黑色人影”不耐烦道：“叫什么叫什么？！什么阿颌啊？我不是被你们唤作阿辕的吗？！”

　　“阿辕？”慕无忧疑惑道：“你不是阿颌吗？”

　　话刚问完，慕无忧才注意到“黑色人影”说话的音色跟之前的不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阿颌是我的战友。”“黑色人影”没声好气地说着。在他刚想接着往下继续说时，他忽地一顿，愣道：“你是外来的人？”

　　“是啊。”慕无忧语气轻松道：“路过此地。”

　　阿辕不屑道：“外来人狂什么狂？这是你插在这儿的剑意吧？还不快赶紧给我拔了！”

　　听完阿辕说的话，慕无忧清楚地听到身后有人发出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慕无忧心觉有趣。他凑近了被“黑色人影”的一双黑手紧紧握着利刃处的红色剑意，漫不经心道：“插在这儿的剑意不是我的，不过你要不要猜猜看这剑意会是谁的呢？”

　　阿辕比阿颌要没耐心多了，他烦躁不安道：“猜猜猜，猜个屁啊猜！”

　　慕无忧无奈一笑，刚打算提示一下阿辕，“黑色人影”说话的声音便又变成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这剑意许是某位修士的吧？”

　　闻言，慕无忧双目看向了楚安明，想知道楚安明对此回答作如何感想。

　　楚安明脸上看起来并无任何表情变化，倒是因为慕无忧看他了，他的目光也落到了慕无忧的身上。

　　慕无忧对着楚安明笑了起来，口中对阿辕道：“猜错了。”

　　“错了？不是修士？”阿辕琢磨道：“剑意极难习得，还需要极高的悟性。若使出剑意的人并非修士，那大概会是……庙里的扫地僧？”

　　“又猜错了。”慕无忧仍在与楚安明对视，语气中带了一丝对阿辕猜错了之后感到的惋惜。

　　“……”

　　“什么啊？猜的什么啊？”

　　听到“黑色人影”一下子又换了一个音色，慕无忧慌忙转头望向了“黑色人影”，不确定地试探道：“阿辕？”

　　“黑色人影”连忙道：“我不是阿辕啊，我是阿邱。你们之前唤我阿邱，我都已经听习惯了，那便继续唤我阿邱吧。”

　　“阿邱？”慕无忧还没完全熟悉上一个魂魄的声音，现在立马又听到了一个新的魂魄的声音。这就跟被迫接连着认识从前不认识的陌生人，还是一个接一个不停地认识一样。而且现下慕无忧都还没彻底了解完其中一个人，另一个人便紧接着上。这让慕无忧感到莫名的心累。

　　怎么又变了一个人？

　　要不是声音变了，慕无忧真是要怀疑这个“黑色人影”有好几个不同的人格，而这几个不同的人格可以随意自如地切换了。

　　不过如此看来，这“黑色人影”怕不是个同时装了数个魂魄的躯壳。

　　但这些魂魄其实并不能安分地待在这副躯壳中。

　　慕无忧脑子飞快地思索着，想到了关于这一切之所以发生的可能性。

　　大抵是由于魂魄们都想要躯壳的主导权，可躯壳的主导权许是由精神力强的魂魄来掌控的。要是正在掌握主导权的魂魄精神力比另一个魂魄稍微弱了一些，那么另一个魂魄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夺过躯壳的主导权。于是就出现了方才那样的情况，阿颌毫无准备地一下子知道了此地发生的一切灾难都与自己有关，而自己想要改变灾后境况的行动就跟个笑话一样，天真而残忍，无知且幼稚。

　　在这一刺激之下，阿颌的精神力许是崩溃了，变弱了，躯壳里另一个精神力比阿颌强的阿辕便在那一瞬夺过了躯壳的主导权。

　　至于阿辕的主导权突然又被阿邱给夺过了，那想必就是阿辕的精神力突然变弱了，躯壳里另一个精神力比阿辕要强的阿邱便夺过了躯壳的主导权。就跟之前阿辕夺过阿颌对躯壳的主导权一样。

　　以此类推，之后要是“黑色人影”的音色要是突然又变了，那就说明是当前主导躯壳的魂魄精神力变弱了，躯壳里另一个比当前掌握主导权的魂魄精神力要强的魂魄迫不及待地夺过了躯壳的主导权。

　　慕无忧回想起方才“黑色人影”的音色突然由阿颌的变为了阿辕的，这会儿“黑色人影”的音色由阿辕的变成了阿邱的，他有了经验，心中也猜测到了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大抵是由于躯壳里的魂魄在抢夺主导权。

　　慕无忧不再慌乱，在听到了阿辕的音色突然变为了阿邱的音色后，他立马道：“阿邱，你好啊。”

　　阿邱并不知就在方才短暂的时间里慕无忧脑海中想到的一切东西，还是跟一开始那般好奇道：“你们刚刚在猜什么啊？”

　　慕无忧道：“没事，没猜什么。”

　　“难道是在猜把剑意插在这儿的人是谁吗？”阿邱并不相信慕无忧说的那句“没猜什么”的话。

　　慕无忧无奈一笑，道：“那要不你也来猜猜？”

　　阿邱当即道：“是你吗？”

　　慕无忧道：“不是我。”

　　阿邱道：“我感觉你身上的气息好熟悉啊。”

　　慕无忧道：“那我是谁呢？”

　　阿邱犹豫了一下，忽然惊道：“小慕将军？！”

　　慕无忧道：“是啊，你怎么猜到的？”

　　阿邱震惊道：“就是觉得气息很熟悉，像小慕将军。没想到真的就是小慕将军！”

　　慕无忧也有些好奇：“你们其中一些人在变成魂魄之后是不是很大可能会渐渐忘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和遇见的人？”

　　阿邱不解：“应该不会吧？为何这么说？”

　　慕无忧道：“方才阿辕没有认出我来，感觉就只是把我当了个陌生人。”

　　阿邱道：“那或许就如小慕将军所说的那样吧？我们其中一些人在变成魂魄之后想来的确是会渐渐忘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和遇见的人。我也是再三确认之后才决定猜一把看看我感受到的气息是不是小慕将军的气息，站在我身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小慕将军。”

　　“原来如此。”慕无忧总算知道阿辕为何明明是与阿颌、阿邱，以及此地昔日的皇宫守卫一样，都曾在皇宫里待过，不可能不认识慕无忧与楚安明这两个人，也不可能不清楚这两个人的身份，却愣是认不出此时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的两个人，而是把慕无忧与楚安明当成了陌生人来看待，与还在此地活着的昔日的皇宫守卫相比起来显得十分不知天高地厚。既不给楚安明打招呼，也不给慕无忧打招呼。

　　方才阿辕对慕无忧与楚安明说话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了。

　　突然，坟包开始冒起了缕缕黑烟。慕无忧一惊，想到“黑色人影”中毕竟有好几个昔日的皇宫守卫的魂魄，他慌忙道：“阿邱，你感觉如何了？”

　　“感觉挺好的啊？”阿邱若无其事一般。

　　慕无忧怀疑道：“挺好的？可是我看到你所在的位置在不断地冒黑烟。”

　　“冒黑烟？”阿邱不解，话毕后似是在自查“黑色人影”发生什么事情了，一句话都不说了，就连握着插着坟包的剑意的利刃的黑色双手也变得松了，不再像阿颌和阿辕占据躯壳的主导权时那样仿佛要把剑意的利刃给握碎似的。

　　夜风呼呼吹过这片满是坟包的地方，卷来了阵阵让人忍不住微微发抖的凉意。

　　此刻，寂静的埋骨之地仿佛有无数双魂魄的眼睛在看着在场的众人。

　　借着火把上发出的火光，慕无忧看到插着楚安明的剑意的坟包在阿邱沉默着的这会儿还在不断地冒着黑烟。

　　慕无忧不由自主地暗暗哆嗦了一下，不知是被夜晚的凉风给冻得哆嗦的，还是被眼前的画面给看得哆嗦的。

　　“不怕。”楚安明的声音忽地在慕无忧的耳边响起。

　　慕无忧感觉到楚安明的气息离自己极近，知道本就在自己身旁的楚安明这会儿定是又走近了自己许多，心中安心了不少。

　　“好，有先帝在，我自然是不怕的。”慕无忧带着笑意的双眼看向了刚刚又靠近了自己身旁些许的楚安明。

　　这时，坟包中的“黑色人影”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极其悲怆瘆人。

　　“阿邱？”慕无忧看向了插着楚安明的剑意的坟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不对，应该不是阿邱。

　　就从刚刚阿邱说话的语气和方式来看，阿邱应该是不会发出这样的笑声的吧？

　　慕无忧正怀疑地想着，最开始占据“黑色人影”躯壳主导权的阿颌的声音突然再一次响了起来：“我不要再像现在这样待在这具躯壳里了！”

　　一瞬间，慕无忧猛地认出了这是阿颌的声音。

　　“阿颌！”慕无忧下意识急促地唤了一声。

　　阿颌却不再说话了。

　　慕无忧只觉阿颌说的话中满是对这世间毫无留恋的意味，当即道：“阿颌！你想要帮大家把作物重新种起来的初衷是好的！只不过你没有用对方法罢了！大家在前来祭拜你时之所以表现得很伤心，那是因为实在是想念你了。你不必如此痛苦，更不必为了重新得到人的形态而去吸食人的精气。只要你不违逆天道，安心接受大家的祭拜就行了！至于其它的事情，你全都不用管，也不用干什么！”

　　话毕，慕无忧与楚安明身后的众人也不再沉默，他们纷纷对阿颌说了许多想对阿颌说的话。

　　“阿颌，若是我们对你的想念最后会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模样，那我们……宁愿你还不如从来就没有听到过，也没有感受到过我们对你的思念！”

　　“是啊，阿颌，此地都已经被你给变成人干岭了。我们不希望我们对你的思念最终居然变成了让你吸食人精气的契机和让你害人杀人的动力！”

　　“阿颌，拜托了，不要再去吸食人的精气了。你要再干这种事情，可就别怪我们不再思念你了。”

　　“没错啊阿颌，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害人啊！”

　　“……”

　　听着思念自己的众人对自己说的话，阿颌逐渐发出了冷冷的笑声。

　　“哼哈哈哈哈哈哈……哼哼哼哼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听到了阿颌声音逐渐变大的冷笑声，面上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话也不再说了。

　　伴随着阿颌冷且绝望的笑声，被楚安明的剑意插着的坟包上冒出了更加浓烈的黑烟。

　　慕无忧见那从坟包中直接穿了出来握着插在坟包上死死地钉着“黑色人影”的剑意利刃的黑色双手在不断地消散，眼看着就快要彻底消失了。

　　“阿颌？”慕无忧试探着唤了一声。

　　“黑色人影”却在下一刻骤然爆发出了一阵来自别的灵魂的尖叫声。

　　那声音极其尖锐刺耳，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慕无忧明白那是“黑色人影”中别的魂魄不愿与阿颌一同消散的恐惧的叫声。

　　只是此刻占据躯壳主导权的是阿颌，别的魂魄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宿的“黑色人影”消散。

　　虽然慕无忧不清楚这“黑色人影”最开始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也不明白“黑色人影”中其它的魂魄为何会与阿颌的魂魄一起在“黑色人影”中“共生”，但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阿颌才发生的，现在这一切又由阿颌来结束，也算是一种有始有终了。

　　不多时，黑烟便彻底散完了，“黑色人影”也彻底消失了。

　　楚安明手指一动，让插在坟包上那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红色剑意消散了去。

　　“轰隆……”

　　云中突然惊起了雷声。

　　慕无忧心中一愣。

　　“黑色人影”不是已经不在了吗？难道还会下那种酸涩的雨吗？！

　　“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雨？！我们先去避雨！！！”慕无忧慌忙转头望向了众人。

　　“有、有！有的！”独眼男子立马道：“小慕将军！我带路！”

　　“好！”慕无忧在紧张之中一把拉住了身旁楚安明的手。

　　“走！安明哥哥，我们去避雨，不要被那酸涩之雨给淋到了！”

　　“嗯。”楚安明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住了慕无忧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