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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偷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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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下来的灰,像被人用脏抹布反复擦过的窗纸,连一丝能漏出光的缝隙都找不到。铅灰色的云低得快要蹭到街边的瓦檐,风裹着昨夜积在泥坑里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王惜玲就靠在破庙外那根裂了半道缝的石柱子上,指尖冻得发僵,垂着眼看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鞋早就没了原本的模样,鞋尖的布磨破了个大洞,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头,鞋面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泥点,深褐的、浅黄的,还有几处混着被踩烂的烂菜叶汁,硬邦邦地结在布面上,像给鞋子裹了层脆壳。她试着动了动脚踝,鞋底沾着的泥块跟着往下掉渣,落在脚边的烂泥里,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她身上的衣服更是没法看,打了三层补丁的短褂子上沾着黑灰、草屑,还有不知道从哪蹭来的油污,袖口磨得发毛,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风一吹就往外面飘碎毛。头发乱得像鸟窝,几缕沾着泥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蒙着一层薄灰,只有嘴唇冻得泛出点不正常的青白,整个人站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和周围的破墙、烂泥几乎要融成一体。
前半个时辰,她在街口那个刚揭了笼的包子铺边上蹲了快两刻钟,掌柜的本来拿着扫帚要赶人,偏巧有个买包子的主顾随手多递了两个铜子,指了指她,让掌柜的把刚蒸好的肉包子给她。那包子刚从蒸笼里捞出来,油纸袋隔着都能透出来烫人的温度,她攥在手里,指腹被烫得发麻,却舍不得松开。热气顺着油纸的缝隙往外钻,混着猪肉和白面的香气往她鼻子里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感受那股热度顺着掌心往胳膊肘爬,手指已经先一步把油纸撕开,抓着滚烫的包子往嘴里塞。
烫意瞬间从舌尖窜到喉咙,她疼得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舍得吐出来。牙狠狠咬下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她脸上没擦干净的灰,在下巴上划出一道浅淡的印子。她狼吞虎咽地嚼着,面的松软和肉的咸香在嘴里散开,连着好几天只啃了半块硬树皮的肚子,像是终于被塞进了一点实在的东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第二口咬下去的时候,她的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眼角因为刚才的烫意泛出点红,模糊的视线里,忽然晃过来一个影子。
那影子踩在泥水里,脚步轻得很,却还是带起了一点泥点,溅到了她露在外面的脚腕上。王惜玲猛地抬起头,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警惕地看向来人。
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身上的境况比她好不了多少。头发用一根断了半截的草绳随便束着,脸上沾着几道灰痕,左边脸颊上还有一块浅浅的淤青,像是前几天被人打的。他的衣服比她的还破,胳膊肘的地方直接破了个洞,露出瘦得皮包骨的胳膊,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趾头直接踩在泥水里,脚背上糊着厚厚的泥,连原本的肤色都看不出来。他手里攥着半块已经硬得发僵的麦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眼睛落在她手里剩下的那半个热包子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她沾着泥的鞋子,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点同病相怜的茫然。
“这雨,怕是还要下。”
少年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好好喝过水,他抬手指了指天,灰云已经沉得快要压到头顶,风里的潮气越来越重,远处的巷口已经飘过来几星雨丝,落在人的脸上,凉得人一哆嗦。
王惜玲嘴里的包子终于咽了下去,她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油,把剩下的小半个包子往身后藏了藏,喉咙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这是我好不容易等来的。”她不是小气,是饿怕了,前三天她在城外的乱葬岗边上蹲了两天,连个能填肚子的草根都没挖到,昨天一整天就喝了半口沟里的脏水,这两个热包子,几乎是她眼下全部的活命指望。
少年像是看穿了她的防备,往后退了小半步,举起自己手里那半块硬麦饼晃了晃,麦饼的边缘已经发了霉,长了一点青黑色的小毛:“我不抢你的,我叫梁绪,前几天从城东边逃过来的,那边的田被冲了,家里人没跑出来,就剩我一个。”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泥里的脚,脚趾头冻得已经发麻,“我刚才在那边的破墙根下躲了半天,闻见这边的包子香,就顺着走过来了,没别的意思。”
王惜玲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攥着油纸袋的边缘,指腹被烫得发红。她看着梁绪脚边那串带着泥的脚印,脚印浅得很,像是他连抬脚踏步的力气都快没了,再看看他脸上那块还泛着青的淤青,忽然就想起半个月前,自己在集市上被几个泼皮推倒在泥地里,抢了她好不容易讨来的半块窝头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街边,浑身脏得不像样子,连个愿意多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把藏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出来,把手里剩下的那半个包子,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下来,递了过去。包子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却还是带着点余温,油星子在断口处亮闪闪的。“给你。”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发紧,“就这么多,我自己也不够吃。”
梁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愣了两秒,连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动作太猛会把那点包子碰碎。他的手指碰到王惜玲的指尖,两个人的手都冻得冰一样凉,那点带着热气的包子,落在他的掌心,重得像块石头。他没立刻吃,反而把自己手里那半块硬麦饼掰了一大半,塞到王惜玲手里:“我这个虽然硬,但是顶饿,换你的。”
王惜玲看着手里那半块带着他体温的麦饼,麦饼上还留着他手指的印子,边缘的霉点他已经提前抠掉了。她低头咬了一小口,麦饼硬得硌牙,却带着点麦子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空得发疼的胃里,终于又多了一点实在的东西。
雨丝慢慢变密了,细细的雨珠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脸上,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浅痕。梁绪往后退了退,靠在她旁边那根石柱子上,和她一起躲在破庙伸出来的屋檐底下,看着街上的泥水慢慢往低处流,把路上的烂菜叶、碎草屑都卷走。他咬了一口手里那点温热的包子,烫得他吸了口气,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昨天在西边的城根底下,看见那边有户人家的后院,种了点野菜,等雨停了,咱们一起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挖着点,总比在这街上等着别人施舍强。”
王惜玲抬眼看他,少年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很,像藏了点没被雨浇灭的光。她点了点头,把手里剩下的麦饼攥得更紧了点,脚上沾着泥点的鞋子踩在屋檐下的干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泥印。风还在吹,雨还在下,两个浑身脏乱的乞丐,就这么靠着裂了缝的石柱子,在满是潮气的灰蒙天色里,第一次有了个能一起往前面走的伴。
他们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着,听着雨打在瓦檐上的滴答声,手里那点剩下的食物,带着彼此的温度,把冻得发僵的身子,一点点焐出点活气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铺子陆续关上了门,整个县城都裹在这片灰蒙蒙的雨雾里,没人会注意到破庙屋檐下这两个不起眼的小乞丐,更没人知道,这一场狼狈的相遇,会在之后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变成两个人攥在手里最牢的那点念想。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变小,风也弱了点,梁绪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低头看了看王惜玲脚上那双满是泥点的鞋,又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忽然笑了:“等会儿雨停了,我先去那边的木柴堆里找两块碎皮子,给你垫在鞋底,这样踩在泥水里就没那么冻脚了。我之前在木匠铺边上待过两天,会用碎绳子缝两下,肯定比现在舒服。”
王惜玲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破洞里露出来的脚趾头被风一吹,凉得厉害。她长这么大,除了早就不在的娘,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要给她垫鞋底这样的话,鼻子忽然就有点发酸,她赶紧抬手蹭了蹭脸,把脸上的雨珠蹭掉,含糊地应了一声:“好,那我等下先去路边的水沟里,找点干净点的草,编两个草绳,把你那草鞋的底给绑紧,不然等下走两步,鞋底就要掉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刚才相遇时那点陌生的防备,在半块包子、半块麦饼的交换里,散得干干净净。灰蒙蒙的天终于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光,像是藏在云后面的太阳,正试着要往外钻。他们靠着的那根石柱子上,长了一点青绿色的苔藓,被雨浇得发亮,在满是灰和泥的世界里,透出一点软乎乎的生机。
梁绪把最后一点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抬头看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巷口:“等雨彻底停了,咱们就走,先去挖野菜,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在那边的破庙里,找到点别人剩下的干草,晚上就能铺在地上睡,不用再直接躺在泥里了。”王惜玲点着头,把手里最后一点麦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脚上带着泥点的鞋子在地上轻轻蹭了蹭,把沾在鞋底的泥块蹭掉。
他们就这么站在渐渐收了雨的屋檐下,浑身脏乱,手里却攥着刚认识的伙伴给的暖意,在这个兵荒马乱、人人都自顾不暇的年月里,两个最底层的小乞丐,在一场灰蒙蒙的冷雨里,撞出了一点能撑着他们往下走的盼头。街上的积水慢慢映出一点点天光,他们的影子落在泥水里,挨得很近,再也不是之前各自在冷风里孤零零晃荡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