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青梅》沫颜颜颜

10、第 10 章 大婚次日，

　　大婚次日，沉清舟并未如寻常新妇般入宫谢恩，而是换上了一身玄紫色的王妃命妇服，外罩一件纯黑色的银狐大氅。她依旧戴着那面特製的金丝遮面扇，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金銮殿侧，一道厚重的珠帘被垂下。

　　萧长野因为「寒毒入骨」告假，由王妃代为听政。这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但当玄甲卫那冰冷的重剑整齐划一地敲击地面时，所有的抗议声都生生咽了回去。

　　沉清舟坐在珠帘后，手中翻阅着兵部呈上来的卷宗。她的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冒犯的优雅。

　　「林老将军，」沉清舟清冷的声音穿透珠帘，直抵大殿中央，「本宫听闻，定北军去年的军饷，至今还有三十万两对不上帐？」

　　大殿内一片死寂。林慕白的父亲、老将军林震天跨步出列，老脸阴沉：「王妃，军饷乃国之重本，定北军为国守边，这帐目若有出入，也是后勤损耗，王妃久居深闺，怕是不懂行军之难。」

　　这是在讽刺沉清舟一介女子，没资格对军政指手画脚。

　　沉清舟发出一声轻笑，指尖夹起一张薄薄的宣纸，顺着帘隙扔了出去。

　　「后勤损耗？本宫查了户部的记录，去年的损耗比往年翻了三倍。而巧的是，这多出来的三十万两，正好在林将军大婚前夕，经由京城的『汇通票号』转向了北境的私马场。」

　　沉清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刀子一样划开了林家的伪装。

　　「林家私自扩建私马场，却用国库的军饷充数。林老将军，这国法在您眼里，难道是林家的家规吗？」

　　林震天脸色剧变，他没想到这看似「妖妃」的女子，竟然能在短短一夜之间，把林家隐藏了数年的资金流向查得清清楚楚。他求救般地看向林慕白，却发现林慕白正死死盯着那道珠帘，眼神複杂得令人心惊。

　　林慕白终于意识到，沉清舟选择留在王府，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站在最高处，亲手撕碎林家的根基。

　　就在朝堂陷入胶着之际，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报——！乾清宫出事了！皇上……皇上失踪了！」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皇帝失踪，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沉清舟在帘后的眼神骤然一凝。她第一反应看向林慕白。林慕白眼中虽然惊讶，却隐藏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冷静。

　　「王妃，王爷既然抱恙，如今宫中出了这等大事，想必王府难辞其咎。」林慕白跨步上前，言辞犀利，「莫非是王爷为了彻底掌控大郢，将圣上藏起来了？」

　　这是一盆反扣过来的髒水。如果找不到皇帝，萧长野就是弑君的嫌疑人。

　　「林将军此言差矣。」沉清舟站起身，隔着珠帘，她的身影显得无比高大，「皇上失踪，本宫比任何人都急。既然将军觉得王府可疑，那便由将军亲自带兵，与本宫一同搜查这内廷深宫。只是——」

　　沉清舟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抹残忍。

　　「若在搜寻过程中，本宫发现有人故意引导圣上离宫，欲行不轨……那这清君侧的剑，可就不认人了。」

　　沉清舟走出珠帘，与林慕白并肩而行。这是自沉家灭门以来，两人第一次靠得这麽近。

　　「清舟，收手吧。」林慕白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频率说道，「萧长野给不了妳想要的，这皇城马上就要变天了。」

　　「林慕白，你还是在玩这种骗小孩子的把戏。」沉清舟目不斜视，语气冰冷，「皇上在哪里，你心里最清楚。你带他走，无非是想以此为由，挟天子以令诸侯，逼萧长野退位。」

　　林慕白沉默了。他的确策划了这一切，只要皇帝在林家手里，他们就能发布檄文，声讨萧长野。

　　然而，当他们搜查到御花园的一处偏僻枯井时，沉清舟的脸色突然变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井底蔓延开来。

　　「皇上！」林慕白惊呼一声，立刻命人下井。

　　提上来的，不是小皇帝，而是一件被鲜血染透的黄色龙袍。龙袍内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张血书，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摄政王弑君，天下共诛之。」

　　「哈哈哈哈！」

　　一道狂放的笑声从不远处的凉亭传来。

　　萧长野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的常服，脸色因为寒毒而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手中却拎着一壶烈酒，眼神疯魔而戏谑。

　　「王爷，皇上在哪？」沉清舟看着那件血衣，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萧长野走到沉清舟面前，伸出那隻微凉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金丝遮面扇。

　　「皇上不是失踪了吗？血书都写了，是本王杀了他。」萧长野看向林慕白，笑得极其残忍，「林将军，这不是妳想要的结果吗？本王替妳把这罪名坐实了，妳还不快动手？」

　　林慕白愣住了。他没想到萧长野会主动承认。这不符合逻辑，除非……

　　沉清舟看着萧长野，脑中灵光一闪。她突然明白了。萧长野在玩火。他故意让林慕白把皇帝带走，又故意在宫中设下这场血衣局。他要用自己的「名声」作为代价，引诱林家军现身京城，然后一网打尽。

　　「萧长野，你疯了。」沉清舟低声道。

　　「本王早就疯了。」萧长野凑近她，在林慕白杀人的目光下，在那遮面扇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清舟，妳看，这满城的风雪，都要为妳的登基而沸腾了。」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了震天的杀声。林家军真的攻进来了。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混乱的内廷，而是早已埋伏多时、蓄势待发的三十万玄甲卫精锐。

　　这场关于「身分」与「皇帝」的局，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你死我活的修罗场。

　　京城的雪，终于被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玄甲卫的重剑在朱雀门外筑起了一道钢铁长城。林慕白引以为傲的定北精锐，在萧长野布下的陷阱中如同困兽。

　　沉清舟站在宫牆之巅，冷眼看着下方混乱的战局。她手中依旧握着那枚断掉的剑尖，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冷冽。

　　「清舟！回头吧！」林慕白浑身是血，在乱军之中仰头嘶喊，声音凄厉。

　　沉清舟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放箭」的手势。

　　万箭齐发，带走了林家军最后的抵抗意志。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精确的、冷酷的政治大清算。

　　战斗在黄昏时分结束。林震天重伤被俘，林慕白被带到了沉清舟面前。

　　他跪在雪地里，银甲破碎，再也没了往日那翩翩公子的模样。

　　「妳赢了……」林慕白看着沉清舟，笑得惨淡，「沉家教出来的『正统』，果然比萧长野还要狠。但妳以为杀了林家，妳就能查清真相吗？」

　　沉清舟蹲下身，隔着金丝遮面扇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林慕白，事到如今，你还要撒谎吗？」

　　「我没撒谎……」林慕白猛地凑近，在沉清舟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当年洩露祕密的，不只是我林家。沉太傅最信任的那个书童……那个叫『阿福』的人，妳真以为他是被我林家害死的吗？」

　　沉清舟的瞳孔骤然紧缩。阿福。那个在西山密林里全身腐烂、对她效忠至死的老管家。

　　「阿福是为了救我……」

　　「救妳？」林慕白狂笑起来，咳出大口的鲜血，「他那是赎罪！当年是他贪生怕死，将信交给了我父亲！而他背后的主使者，不是我也不是我父亲，而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支利箭从远处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林慕白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