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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向施琅回到办公室时,桌面上的CT片已经被护士放好。

      他坐下,将片子贴在阅片灯上,光线穿透胶片,肿瘤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

      不规则的占位盘踞在左眼眶上方,与上直肌、提上睑肌缠绕在一起,边缘模糊,像一团浸了墨的棉絮,紧紧贴在视神经旁。

      他拿出放大镜,一点点挪动,指尖划过胶片上标注的坐标。

      肿瘤体积比初步判断的更大,直径接近四厘米,已经压迫到眶尖处的血管,若再往前侵润,极有可能影响颅内供血。

      更棘手的是,从影像上看,肿瘤与视神经的粘连程度远超预期,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可分离的间隙,就像两棵长在了一起的树,要拔走其中一棵,难免会扯断另一棵的根。

      “向医生,病理报告出来了。”
      护士敲门进来,递过一张化验单。

      向施琅接过,目光落在结论栏:“倾向于炎性假瘤,但不排除淋巴瘤可能,建议进一步免疫组化确认。”

      他眉头皱得更紧,炎性假瘤虽多为良性,但如此大的体积且粘连严重,手术难度不亚于恶性肿瘤。

      若是淋巴瘤,单纯手术切除更是治标不治本,后续还需放化疗,而高小雨的身体状况能否承受,还是未知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放射科的号码:“帮我调一下15床高小雨的增强MRI,对,就是眼眶肿瘤的那个,我要再看一下视神经的受压情况。”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科室里的讨论声、护士站的呼叫铃、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都清晰地传进来,却让他莫名觉得烦躁。

      刚才高小雨父母的争吵还在耳边回响,男人的固执,女人的崩溃,还有高小雨那无声的哭泣,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导师说过的话:“医生能治病,却治不了命,更治不了人心的犹豫。”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觉得只要技术够好,就能为患者争取一线生机,可这些年下来,他才慢慢明白,很多时候,阻碍治疗的从来不是疾病本身,而是现实的种种牵绊。

      MRI的影像很快传了过来,向施琅放大视神经区域,屏幕上,原本应该清晰的神经纤维,因为长期受压,已经出现了局部水肿,颜色变浅,像一根被泡胀的棉线。

      他拿出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着数据,脑海里开始构思手术方案。

      从眉弓处做切口,逐层分离皮肤、皮下组织,避开眶上神经,然后小心翼翼地剥离肿瘤与肌肉、血管的粘连,最后在显微镜下保护好视神经,将肿瘤完整切除。

      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但每一步都暗藏风险。

      眼眶内空间狭小,神经血管密集,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提上睑肌导致上睑下垂,或是碰伤血管引发眶内出血,最可怕的,是在分离肿瘤时误伤视神经,直接导致失明。

      向施琅在纸上画了三个不同的切口路线,又逐一划掉,反复推敲着最优路径。

      下午三点,科室专家会诊在会议室召开。

      几位老教授围着阅片灯,低声讨论着。

      “肿瘤与视神经粘连太紧密了,”张教授指着片子说,“手术分离时,视神经的损伤风险至少在百分之四十以上,这个概率太高了。”

      “而且病理结果不明确,”李教授补充道,“如果是淋巴瘤,手术意义不大,反而会让患者白受痛苦,还可能延误后续治疗。”

      “可如果不手术,肿瘤继续增大,不出一个月,视神经就会出现不可逆损伤,到时候就算想手术,视力也保不住了。”向施琅反驳道,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我们可以先做免疫组化,同时制定更精细的手术方案,把风险降到最低。”

      “风险再低,也还是有风险。”张教授看着他,语气沉重,“向医生,你要想清楚,这个女孩才十五岁,要是手术出了问题,她的一辈子就毁了。我们不能为了那百分之六十的希望,让她去承担百分之四十的风险,尤其是在病理结果还没明确的情况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向施琅看着片子上那团狰狞的肿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厉害。

      他知道老教授们说得对,作为医生,不能只考虑治疗效果,还要为患者的长远着想,可一想到高小雨那双含泪的眼睛,他就无法轻易放弃。

      “先做免疫组化吧,”主任最后拍板,“三天后出结果,这段时间先给患者用些消肿抗炎的药物,缓解一下症状,如果是炎性假瘤,就以药物治疗为主;如果是其他类型,再评估手术的可行性。”

      向施琅点点头,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回到病房时,高小雨正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却没有翻页。

      她的父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依旧是沉默,只是脸上的焦灼少了些,多了几分疲惫。

      “情况怎么样了,医生?”女人先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们需要先做进一步检查,确认肿瘤的性质,”向施琅在床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这段时间会先用些药,帮她缓解一下肿块的胀痛,你们也不用太着急,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再商量后续的治疗方案。”

      高小雨慢慢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医生,我还能治好吗?”

      向施琅顿了顿,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会好起来的,只要配合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了谎,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这些年,他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有时候是安慰,有时候是承诺,可这一次,他心里没底。

      接下来的三天,向施琅每天都会去病房看高小雨。

      她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看书,或是望着窗外发呆。

      肿块依旧在那里,青紫色的皮肤透着诡异的光泽,随着时间推移,似乎又大了些,让她的左眼几乎完全睁不开了。

      她的父母不再争吵,只是每天轮流守在床边,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内容都是关于治疗费用和后续的打算。

      向施琅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沉重,他知道,这个普通的家庭,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拖得筋疲力尽。

      免疫组化结果出来的那天,向施琅特意提前去了病理科。

      拿到报告时,他的手指有些发凉,结论栏里写着:“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累及眼眶。”

      淋巴瘤。
      这意味着,手术不仅无法根治,还可能因为手术创伤导致肿瘤扩散,加重病情。

      最佳的治疗方案是化疗联合放疗,但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放化疗的副作用同样残酷,脱发、恶心、呕吐,还有可能影响生育功能。

      向施琅拿着报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呛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高小雨那双带着希望的眼睛,想起她父母焦灼的脸庞,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回到病房时,高小雨正靠在床头,父母在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

      看到向施琅进来,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医生,结果出来了吗?”
      女人急切地问。

      向施琅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将报告放在桌上,却没有翻开:“肿瘤的性质已经明确了,是淋巴瘤。”

      “淋巴瘤?”
      男人皱起眉头,“那是不是要做手术?”

      向施琅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不能手术。”

      “为什么?”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之前不是说手术是唯一的办法吗?怎么现在又不能做了?”

      “因为淋巴瘤是全身性疾病,”向施琅尽量解释得通俗易懂,“手术只能切除眼眶里的肿瘤,但身体其他地方可能已经有了微小的病灶,手术不仅治不好,还可能导致肿瘤扩散。而且肿瘤与视神经、血管粘连太紧密,手术过程中很可能会损伤视神经,导致失明,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并发症。”

      “那怎么办?”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不能手术,难道就看着孩子这样吗?”

      “后续会采用化疗联合放疗的方案,”向施琅说,“虽然不能保证根治,但可以控制肿瘤生长,缓解症状,延长生存期。”

      “化疗?放疗?”男人喃喃自语,脸色变得苍白,“那不是会掉头发,会很痛苦吗?小雨才十五岁啊……”

      向施琅没有说话,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女人压抑的哭声。

      突然,一直沉默的高小雨猛地抬起头,右眼瞪得大大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不能手术?”

      向施琅看向她,高小雨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我不能手术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意味。

      “是,”向施琅艰难地点头,“手术对现在的情况没有帮助,还可能……”

      “骗子!”高小雨突然尖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你就是骗子!之前说手术能治好我,现在又说不能做了,你骗我!”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输液管,针头从手背上滑落,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闺女!”女人惊叫着想去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开。

      高小雨像是疯了一样,抓起床上的书本、水杯,用力朝地上砸去。

      书本散开,纸张飘了一地,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水洒了一地。

      “我不要化疗!我不要掉头发!”她哭喊着,声音嘶哑,“我要做手术!我要治好我的眼睛!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做手术?为什么?”

      她又抓起床头柜上的饭盒、毛巾,凡是能拿到的东西,都被她狠狠地砸了出去。

      病房里一片狼藉,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她的父母愣在原地,看着女儿疯狂的样子,不知所措,只能一个劲地流泪。

      “闺女,别这样,别这样啊……”女人哭着想去抱她,却被她用力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向施琅站起身,想去阻止高小雨,却被她恶狠狠地瞪着:“你别过来!都是你!都是你骗我!我本来可以治好的,都是你害我!”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眼神里的希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绝望和疯狂。

      向施琅停下脚步,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高小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手术上,而这个结果,彻底击碎了她的念想。

      他默默地退后,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的哭喊声、砸东西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出来,每一声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向施琅的心上。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冰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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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错位恒星》全文存稿,写完就发 《朽木生花时》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