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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幕推英选(修) ...

  •   两年前,她年满十三,央父亲准她从军,父亲推脱许久,拗不过她,将她送到州府做打手,美其名曰体察世情。
      刚巧州府要抓一伙江洋大盗,汇聚数百人马围堵,她也提着长枪跟在后面。

      原本一路都势如破竹,不料深入之后,对面竟出来一位用刀好手,一连斩杀两名公人。她不忍再看,提枪从隐蔽处跳了出来,那人见她年幼,想要擒了她要挟州府,被她一枪搠在心口,当即便没了气息。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当时不见有异,回家便吐了一场。
      父亲说,为将之人,早晚会有这么一步,明白人命二字如何写就,才能清楚以杀止杀的要义。

      所谓以杀止杀,不止要杀敌人,也要杀自己人,军法之中,涉斩字者,多达五十四条。至于临阵应变,更是要牺牲无数兵士。还有许多将领,为了安定军心,激发斗志,纵容手下烧杀抢掠,以至民间有言,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要做将军,便不得不面对这许多血腥。
      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1]。她自问不是圣人,却也想执掌这柄凶器。

      祝逢春望了眼中军帐,父亲还说过,五十四斩太过严苛,以此治军多有不便,若非战时,一多半斩刑都可改为杖刑。

      起先,她把父亲这句话奉为至理,可看到俞指挥惩戒兵士的法子,她又生出许多疑问。既然主靠罚训便能练好兵士,为何还要杖责和斩首?是罚训看上去无关性命,没办法震慑全军么?应当不是,罚训之法只要得当,也可令兵士痛苦万分,对军法生出敬畏。

      祝逢春低下头,捡了根树枝,一点一点折断。待整根树枝折尽,什长端来饭食,打了半碗,正勉力吃着,忽然灵光一闪,再看碗中糙米,竟有几分啼笑皆非之感。

      一天三顿的糙米,十天一顿的羊肉,撑起每日的操练已是难得,如何敢望严苛十倍的罚训?在兵士眼里,罚训怕是还不如杖责,至少杖责可以让人打得轻些,罚训则一点不能斡旋。
      想要用罚训代替杖责,至少要像女营一样,每人每天一枚鸡蛋。

      祝逢春扒完半碗饭,又盛了整整一碗。
      糙米难以下咽,可不咬牙去吃,腹中便会饥馑。起先她不知深浅,上来便盛满满一碗,拐二碗时,盆里连个米粒都找不到。后面看身边火伴,才知道第一次只能盛大半碗,且要拼尽全力去吃,抢在大家前面盛第二碗。

      眼下已盛了第二碗,便可放松一些,细嚼慢咽。把碗搁在身边,祝逢春捏着树枝段算起数来。淮东军两万兵士,一天要两万枚鸡蛋,一个月便要六十万枚鸡蛋,一年下来要花……
      祝逢春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一位火伴,道:“姐姐,你知道一枚鸡蛋多少钱么?”

      “问这个做什么,快吃饭罢,冷了便不好吃了。”
      这饭不冷也不好吃。祝逢春撇了撇嘴,端起饭碗,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火伴。

      火伴啧了一声,道:“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连这些都不知道。听好了,春秋两季,鸡蛋两文钱一个,夏冬两季,鸡蛋五文钱两个。往常在家时,我们都是自己养几只鸡,下了蛋也不舍得吃,要拿出去换盐。”

      “辛苦姐姐了,等下我分半斤肉干给姐姐。”
      “瞧你这话,倒像我贪图你的好处。”火伴拨了拨米饭,又道,“你这样的人,都是有大气运的,往后做了将军,能记得我们这些穷苦百姓便是最好。”

      “姐姐放心,我定会记得。”
      扒完那碗糙米,祝逢春又算起鸡蛋的开销。单看淮东一营,若按春秋两季算,一年要花一万四千四百贯钱;若按冬夏两季算,一年要花一万八千贯钱。再加上柴钱车钱,算上沿途损耗,少了两万贯,怕是什么也做不成。

      再看整个大齐,六十万将士,每人每天一枚鸡蛋,少说要花六十万贯。还要防各级将领弄虚作假,防各地官吏中饱私囊。
      最要紧的是,这么多鸡蛋,单靠钱能买到么?有鸡蛋便要有鸡,有鸡便要有粮食,多少粮食,养得了上百万只鸡?这些粮食做成粥饭,能养多少万口人?

      祝逢春站起身,看了眼脚印凌乱的地面,便抬起头,眺望连绵的群山。
      再有一个月,她便要抵达河北,抵御南下的戎狄。她知道,凭她的本事,要不了多久便能崭露头角,可眼下的她,当真担得起数万条人命么?

      四月初三,淮东军抵达肃州,与河东军山东军会师。经三位主帅商议,淮东女营暂住河东女营旁。

      河东女营有三百余人,指挥使姓荆,名唤连玉,中等身材,四十上下年纪,待俞指挥极为热切,淮东军刚到军营,她便邀俞指挥去书房谈了两个时辰。祝逢春私下去问,俞指挥道:“你慢慢看,早晚能看出来。”

      看出什么,看出河东女营人数不足淮东女营三分之一么?
      祝逢春轻哼一声,提起腰刀连挥数下,一个时辰练完,转身去了医馆。

      苏融说,医馆有个小厨房,他给伙夫使了银子,伙夫允他借用灶台柴火。往后糙米之外,她还能按点到医馆加餐。
      譬如今天,苏融便煲了鱼汤,蒸了糕点。她美美吃了一顿,用荷叶包了三块糕点,打算回去给唐越尝鲜。

      走在路上,忽然被罗松叫住,他提一只泛着油光的烧鹅,大跨步走到她面前,道:“既来了河北,便是来了我家,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祝逢春挑了挑眉,道:“靠你爹出面么?”
      “哪里用得到我爹,我自己又不是没有门路。”罗松提起烧鹅,晃了两晃,道,“找个地方吃肉罢,我有个好消息要说。”

      “什么消息?”
      “你猜一下。”

      罗松就近找了块石头,拂去灰尘,将烧鹅放在上面,喜气洋洋地看她。祝逢春跟着放下荷叶包,道:“我刚在苏融那边吃了东西,你这烧鹅我只吃得下一块。”

      罗松停下撕鹅腿的动作,抬头道:“怎么又是他?”
      行军这一个多月,几乎每次抽空找她,都能撞见她和苏融说话。也不知他一个书生,拼死拼活来军营做什么。

      “他怕我吃不好,打算每日给我加两餐。”
      “我也能加。”
      祝逢春道:“每日去医馆,顶多是身上受了伤,每日去将军院,外面不知要传多少闲话。”

      “得,还是怪我,十六岁便当了将军,不能和我们东风站在一处。”罗松耸了耸肩,递给她一条鹅腿,又道,“不过比你早从军几年,便比你多几年的见识,有些消息,只有我能透露给你。”

      祝逢春噗嗤一笑:“什么消息,戎狄人来献城么?”
      “哪有那么好的事,我说的消息,是给你一展所学的机会。”
      祝逢春咬一口鹅腿,打量眼前少男一番,道:“是入营比试么?听说每年四月,军营都会办这个。”

      罗松拍了拍手道:“猜得不错,比试分格斗、马术、弓箭三项,任意一项拔得头筹,都可直接升任都头。东风,你这三样都可谓千里挑一,无论哪个都是十拿九稳,只是按往年旧例,三项比试皆在同一天进行,你打算参加哪个?”

      “我若三项都想参加呢?”
      祝逢春轻轻一笑,眼角眉梢都闪着亮光。

      四月初七,入营比试正式开始,凡从军不足一年者,不拘哪一军之人,都可报名参加。依照惯例,上午比试格斗马术,下午比试弓箭。每项比试都分初试、复试、终试,初试名列前三之人,可直接跳过复试。

      这日,祝逢春扎一条绣金红绸发带,穿一件素边蓝缎圆领,将香囊荷包都收进怀里,腰间只挂一枚玉佩一把宝刀。待唐越收拾妥当,两人寻了去年从军的五位前辈,一道前往校场。

      路上罗松将她拦住,道:“参加三项不免太紧了些,只要赢下马术和弓箭,便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可我想试试。”
      祝逢春径直走向比试马术的场地,一刻钟后,她捏着直升终试的木牌走向格斗场。

      罗松抹了把脸道:“格斗比试分相扑械斗两种,参加比试的人比马术那边多了足足七倍,想要跳过复试,至少要连赢三十场,我知道你能赢,可马术那边要不了多久便能比完,届时你不在场,便会直接把你判输。”

      “判输也只是我实力不济。”
      祝逢春到教头处报了名字,就近跳上擂台。大半个时辰后,她已连赢三十五场,教头喊道:“歇着罢,姑娘,你的终试已是稳稳当当。”

      祝逢春拱手道了谢,一路奔向马术场,正要找教头,胳膊便被一把拽住,回头一看,竟是一脸焦急的罗松。
      罗松道:“我的神威大将军,你可算来了,再不来,他们都要下去吃中饭了。”

      祝逢春睁大眼睛看向教头,教头道:“还好,只迟了一炷香功夫。终试要比的是马战,你们八个分为四组,每组只战一次,决出前四名,而后前四决出前二,最终选出马术比试的魁首。”

      祝逢春点点头,再看旁边,果然坐着七位兵士,便跟着这七人抽了签子,选了马匹,披了皂衫,捡了条趁手的白蜡杆。终试之人不同初试,多少会有些看家本事,祝逢春各斗了二十余合,才同另一位胜者对上,预备争夺最后的魁首。

      那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男,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正,此刻正对她略一拱手,道:“早闻祝姑娘大名,今日有幸相会,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入幕推英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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