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宿傩 ...
-
总算在清晨时分睡着了片刻,红叶和好友掐着时间来到五条悟吩咐的地点——夏季集训时大家常聚的仓库旁,那里有一棵常青老树——并走进结界的圆弧区域内,看见了男人高大的身影。
……奇怪。女孩忍不住嘟囔。
五条悟是这种会为了布设结界就提前到场的人吗?
无从知晓他的意图,几分钟后,又迎来剩下二人。和脸颊红肿的虎杖悠仁四目相对半秒,钉崎野蔷薇率先捧腹大笑,直说他这样像出轨被三流杂志抓拍的某某男星。虎杖不由发恼。红叶转而安抚。她只能通过虎杖悠仁昨晚的言行猜个大概,但两个当事人都不愿为她解惑,她不禁暗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致使伏黑惠下这么重的手。最后,一切又都收束于男人短促的拍手声中。
“行啦,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几个辛苦了。”
五条悟语气轻快。四人表情各异。
“今天呢,”毫不在意地摊开手,“手指,”又指了指虎杖悠仁,“宿傩,”他笑眯眯地说,“你们想怎么做,都依你们。我不会插手。”
“什么叫‘想怎么做’,不是说好的销毁手指、祓除宿傩吗?”野蔷薇问。
“是啊。”五条悟答。
“您不插手?”红叶问。
“是啊。”
“……失败了怎么办?”伏黑惠问。
“不会的,你们现在已经有这个实力了,我相信你们。”
“凡事总有个‘万一’吧。”
“不会的。”
还想反驳,却莫名被男人的自信堵了回去,伏黑惠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四人面面相觑几秒后,虎杖悠仁像是下定了决心,说:
“那就按老师说的来吧。我没有异议。”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另外三人自然只能按下心里的疑虑。现在是早上八点,能远远听见学生们吵吵闹闹地前往教学楼的动静。学生里应该只有他们知道今天将祓除宿傩。看不见他们四个来到教室、五条悟走上讲台,班里的同学们或许……也并不会太在意,毕竟高专学生出任务是常事,某白发男教师翘班也是日常。
接过最后一根存世的宿傩手指,伊集院红叶深吸一口气,平复四肢的颤抖。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不过,她立刻转念想道:
既然老师这次不插手,那想必她也能真正实现一次自己的目的。
又或者——男人其实连这一点也计算在内,以这种玩笑般的方式,变相给她提供了一次机会?
不再去想这个令她心情复杂的可能性,女孩调用起了咒力。即便没有一双特殊的眼睛,她的同窗们也能或多或少看见,她的咒力涓涓流入特级咒物中。没有了初次销毁时的急躁和浪费,伊集院红叶看起来游刃有余,而她的“视野”也正顺着宿傩手指特有的神秘缝隙,推开那扇“窗户”。
刹那间,特级咒物爆发出不同寻常的咒力。
从未见过咒物如此“暴躁”的三人大惊。尽管看不见他们的动作,野蔷薇的呼喊和伏黑惠的靠近还是被她抬手制止。不,不需要惊慌。她不知自己是否说出了这句话,但她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虎杖悠仁,目前没有任何危险迹象。
那就继续。
承受两面宿傩的威压——又或者,干脆利用起来。同属于活过千年的存在,他与天元之间或许也有某种关联。
【让我看看吧】。她说。
穿越负面情绪的洪流,“视野”向深处潜去。白光大现后,她看见了诅咒之王的过去:
在母胎中吞吃了另一半生命,以异样的外貌降生于世。因不同寻常而被歧视,因与人不和而被迫害。但或许是由于与众不同的生父,抑或是源于母亲难产时对“饱腹”的执着,他生来便力量强大,使得所有迫害最终都转变为忌惮。于是,在反复的受伤与伤害中,他渐渐熟知“进食”的快乐。
“食物”?不重要,有的吃就行。
“人命”?无所谓,他不在乎虫豸。
渴生的弱者率先向他臣服,询问他的名字。是啊,叫什么?他应当是有名字的,可那恰是他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一件事。略加思索后,他指着佛堂里那尊双头四臂的木像道:
两面宿傩。
药子之乱(810年)后,咒术界高层凭借藤原北家之力,博得天皇赏识,逐渐稳固自身在朝堂的势力。本以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数年后却不得不提防起接连崛起的“乡野术师”。这帮人为证自身实力,以迅雷之势扫荡春日大社,一次次击溃了“五虎将”和“日星月进队”,却又不屑于招安,堪称短视至极。
见此情形,当朝天皇不得不力排众议,重用风头最盛的几人,乃至邀请两面宿傩前往新天皇登基后最重要的“新尝祭”上,以表朝廷希望和平相处的态度。
如是多年,两派术师之间的颉颃终于发展到了不得不正面交锋的地步。幸存至今的后人们每每提及,都敬畏地称之为“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可真实情况又是什么呢?是刀伊入寇,战火不断;是继藤原北家独掌“摄政”“关白”大权后,“摄关政治”弊端初显;是咒术界御三家互相倾轧,各家族之间尔虞我诈;更是内忧外患俱存时抗外患以掩内忧,显然,古已有之。
一幕幕时代剧似的画面自“视野”中闪过。历史无序地涌入脑海,而她浑然不觉,仿佛此刻唯剩这双眼睛,视物,视人,视光阴被鲜血和阴谋浸染。
“大战”爆发在一个说不上多特别的日子。
由普通士兵与精锐术师组成的队伍层层包围京郊一栋家宅,四眼四臂的两面宿傩则坐在院内,身边站着数名得力干将。门外,为首的术师摊开卷轴,高声诵读“圣旨”,话音未落,半只脚踏过门槛的士兵血溅当场。众人肃然,术师不再多言,抬手以示进攻。
起先,两面宿傩并未动手,任由身边人屠戮。一时间哀声四起,而他只顾把玩手中酒杯。京中术师的术式弱点早已被摸透,朝中重臣所培养的精锐毫无还手之力,或四散奔逃,或战死门口。直到面前无人敢阻拦,两面宿傩才放下器物,独自奔赴城中。
他眼里的对手唯有一人。
那正是——百年前借解决“清凉殿落雷事件”,祓除菅原道真而跻身咒术界御三家,且传承“六眼”至今的——五条家家主。
至于开战前,那个把精锐队伍的弱点和盘托出的懦夫曾警告他,京里术师,除“六眼”外,无一是你对手。不过,或许你得当心一个女术师,她的把戏非常人所为,恐将实际威胁你我性命——两面宿傩并没有听进去。
他施展招式,一“解”一“捌”,“六眼”越是正面抵抗,他就越是兴奋不已,根本不曾想到这个战场上,还有人敢挡在他面前。
那是个伤痕累累的黑发女人,黑衣褴褛,血迹斑斑,但偏偏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大喝道:
【消失吧】!
伊集院红叶回过神来。
眼前的残影仍定格在女人拼死的形相上,但现实也在同一时刻将信息送至脑中。虎杖悠仁站在原地,注视着她,在她动用能力时没有任何行动。
她不确定自己所见的一切是否通过某种形式“共享”给了他或他体内的宿傩。不过,依照两面宿傩千年前的性子来看,就算重温了过往,也不会对那个分秒间死在他手下的女人作任何感想。
平复了呼吸,她离开伏黑惠的支撑。瞥见少年眼神里的忧虑,她笑了笑,说:
“我们是不是还没讨论过要怎么祓除两面宿傩?”
“……你用完能力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伏黑惠面色越发复杂。
“不是说先祓除手指吗?”野蔷薇指了指被她攥在手里的咒物。
“嗯,可是祓除手指后呢?野蔷薇想过该怎么祓除虎杖同学身体里的宿傩吗?”
野蔷薇哑然,“这……是没讨论过啦。之前我还以为那个臭教师会安排,结果他跑去当‘甩手掌柜’了。”听见学生的埋怨,站在不远处的白发男人更是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你有什么计划吗?”伏黑惠问。
红叶点点头,拉起野蔷薇的手。后者则一脸困惑,被抚平手掌后,落进手心的是一根粗糙、弯曲的干枯手指,透着几分活人的温度。
而把手指交给她的女孩则说:
“‘共鸣’。”
“……现在?”
红叶点头。
钉崎野蔷薇少见地犹豫了。
“连‘无下限术式’都破坏不了的咒物,‘刍灵咒法’怎么可能……”
“不是‘破坏’,”红叶摇头,看向虎杖悠仁,以及笼罩他周身的那圈脏污的深黑色,“是让那个诅咒之王尝一尝,钉崎家祖传的‘刍灵咒法’的厉害。”
早已被自己忘在脑后的宣言令野蔷薇一愣。一起看向虎杖悠仁,男生只是缓缓点头。
“好,听你的。”
虽然不知道“刍灵咒法”能对特级咒物造成什么伤害,但她相信红叶的判断。少女拿出稻草人,叠在宿傩手指上,又掏出钉子与钉锤。铁钉向下,贯穿草人与手指。咒力立刻喷薄,似要阻挡高举的钉锤。然而咒物仅是咒物,此刻既无处附身,亦无法吸引咒灵,徒任钉锤赫赫生风地砸下——
生得领域……震动了一下?
虎杖悠仁抬起头,正想确认空间的稳固程度,又不得不闪身躲开两面宿傩的攻击。他已逐渐熟悉这个白骨嶙峋的地方,并确认了,只要两面宿傩还在这里,那自己就绝无翻盘之机。
不过这不重要。事实上,他认为伊集院红叶并没有——又或是无从察觉他体内的异样:自从她对宿傩手指使用新能力后,他便再次落入了宿傩的生得领域。不知是否是女孩的能力影响,曾经她所提及的“过去可视”也真真正正地在眼前展开,他看尽了两面宿傩的生平:以异态诞生,以异形死去——早已踏出“人类”范畴,可若要归类为“咒灵”,却又保有原本的肉身。
虎杖悠仁想不通。
为何两面宿傩如此对“生”执着,以至于不惜分裂灵魂,化身咒物,吞占他人身体,持续教唆杀人?现在早已不是千年前的乱世,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踏上巅峰的强者留恋……
仅是一闪神之间,两面宿傩便扼住了他的喉管。那只指甲尖黑的手足够有力,若这不是在他的体内,那他估计连求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很可惜,停留在灵魂层面的缠斗注定分不出输赢。
无论再怎么难受,虎杖悠仁也丝毫没有对现状绝望。这勉强维持住了他的掌控权。抓住那只手,他发出了嘶哑的气声:
“为什么……”
同伴们都在外面努力,那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至少要争取时间找到出路,又或者,运气好的话……
而这似乎刺激到了两面宿傩。男人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喉咙捏扁捏碎。青筋暴起的手臂向上,举起男孩软瘫的身体。还未完全融合的咒力正在体内冲撞,整个生得领域掀起阵阵风浪。
几秒后,男人松开手,任由男孩“扑通”一声掉进水潭里,居高临下道。
“你还有这个闲心问我问题吗,虎杖悠仁?不如趁现在想想自己的处境吧。你不会真以为把我消灭了,一切就都结束了?用脑袋好好想一想,吞了特级咒物还能数月不死的人——”
他还能算“人”吗?
男孩坐起了上半身。
两面宿傩刻意强调的语调划破空间。虎杖悠仁紧抿嘴唇,抬头看他。
宿傩哼笑道:
“那个黄毛丫头装神弄鬼的能力似乎让你看见了一点过去,不错,我生下来就非常人。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提醒你:动物本质排外。
“我可没有特指人类,不过人类亦然。群居动物往往会将异类逐出族群或直接杀死,人也一样。你想没想过,吞下我的手指这么久,你体内早就没有了咒物的形状,就算你们最后除掉了我,难道我的咒力就不会留下来了?
“当然会。尤其你还在借用我的咒力,更是会留下来,充斥在你的身体里,融合进你的灵魂里。
“到时候,你猜那些人会怎么看你?
“——‘异类’!”
吃下了特级咒物的异类,流淌着特级咒物的咒力的异类!
失去了一致对外的敌人,你不妨再猜一猜,他们会不会把目标重新转向你?
诅咒之王反常的滔滔不绝换来的是男孩的沉默。其间,随着假设的层层递进,男孩的瞳孔也随之骤缩。看来他已经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宿傩便不催促,胜券在握地观察沉默究竟会催生怎样的“果实”。而虎杖悠仁也没有让他失望,片刻后,出声肯定道:
“我确实想过,吞下手指的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也想过等你的事结束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可是,我现在更好奇的是,宿傩,你这是在怕死吗?”
霎时间,男孩体内暴涨的咒力袭向他身边毫无防备的同窗。
伏黑惠抢先半秒察觉到异常,拉住了红叶的手,再拽住了野蔷薇的胳膊;钉崎野蔷薇攥紧了手里钉锤,伊集院红叶同样抓住了好友的手;至于三人无暇顾及的宿傩手指,则被两步跨来的五条悟拦截——玻璃碎裂般的响动隐隐擦掠耳际。率先越过少年肩头,红叶向“风暴”中心望去。那里站着一道黑影,分明一步未动,却好像随时都可能冲出来一样,不规则的、莫可名状的……
双眼忽然刺痛。
原来如此。她“看见”了。
那如鬼的样貌,那吃人的形相。以不可阻挡之势侵占肉身,那些疯长的血肉组成了新的器官与肢体,那张非人的嘴吐出了这片区域无法承受的咒语。从未有机会显露真形的招式因而得到全方位的释放,仿佛全天下最精通料理且最不知餍足的厨师,终于拿起了他曾经最锋利的刀,于是没有一个生灵能逃脱那不可视的斩击。
她看见万千结果。无一不是自己或他人倒下。没有一个“好结果”。没有一个……
她听见徒劳喘息。
她挣脱少年的手。
“野蔷薇,‘共鸣’!”
她喊出有限词汇,拔腿冲进“风暴”之中。磅礴的咒力卷起尘石沙土,将她用以遮挡的手臂割出一道道伤痕。她顶住了咒力的威压,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不能再犹豫了。“共鸣”的颤音在后,她伸出手去,咒力因此更加凶猛,几乎要贯穿她的手腕。如今伊集院家唯她有这双眼睛,有这种咒言能力,此事非她不可——
与“家族”、与“命运”都无关,这是她的“使命”。
【消失吧】,两面宿傩!
仿佛千年前,女人现身战场,双眼熠熠发光。
那是一根手指的灵魂分量,她感受到了相应的力量反弹,一如往常。可那又并非如此单纯的过程,好像是奋力拧紧一个出水不受控制的水龙头,在“水流”彻底断绝前,一股股情绪喷薄,缠上她、干扰她、妨碍她,却又在她真正想要“看清”前就消弭无踪。
伊集院红叶不由屏息。她已做好“扑空”的准备。
伏黑惠追上来,领域展开的浓墨如狼牙隐现,钉崎野蔷薇则赶紧将她拉至身后,生怕“异变”波及好友。两人明显对她不说一声就冲上去的举动不满,可是事出紧急,只能先憋回去。
在不同咒力的相互碰撞与试探之中,唯有身后不远处的男人“哦”了一声。
她来不及转头,眼前的人便抬起了手。三人瞬间打起十二分警惕。只见那人缓缓眨眼,把那只随时可能造成伤害的手,放到了后脑勺上。
“消失了?”五条悟问。
目光聚焦。他歪了歪脑袋,又小幅度活动了一下关节,点点头道:
“消失了。”
“那,”话音未落,黑指甲从头顶垂到眼前,五条悟的声音一瞬接近,“检查一下吧,红叶。”
检查……检查?
伊集院红叶接过手指。它仍散发浑黑的咒力,甚至仍被野蔷薇的长钉贯穿,但有什么彻底变了。她不确定地向他走出一步。说到底,她并不能分辨出他体内灵魂的变化,仅能看见从他周身逸散出的情绪,此刻平稳且和谐。
她沉下一口气。
“那我开始了?”她问。
“动手吧。”他点头。
她看向手心。没想到,这才是自己需要消灭的最后一根手指、最后一份“灵魂”。依然如同初见时那样,外形干枯尖锐,咒力张牙舞爪。那条“缝隙”也静静地存在着,存在了千年有余,今后也将继续随她的运用而遍布各地。
不由五味杂陈。
潜下去,钻进去,正视那个坐在断骨上的,二十分之一的他。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其他可以胡作非为的部分,他看起来不再狂傲或阴鸷,在漆黑一片中,甚至显露出了几分茫然……她不确定。她对面前人知之甚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副模样。但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等待片刻,等来了新的动静。
他问:我输给了什么?
她不回答,反问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可以帮你转告。
看向她的目光一瞬尖锐,似乎眨眼间就要伸手扼住她的喉咙,挖走她的心脏——事实上,他真的伸手了,却在触碰到她之前又停下,了无兴味地收了回去。
随即,他哼了一声: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她点头,毫无惧意。
让“意识”返回,向那条“缝隙”里最后一次注入咒力。千年前的种子与千年后的血脉再度交融,这一次,她感受到了来自灵魂层面的,前所未有的和谐,仿佛自己与女人之间只隔了一层蝉翼般的障。
【消失吧。】
话音未落,他突然恍悟似的瞠目道:
“我想起来了,你是——”
尔后无声。
伊集院红叶眨眨眼,看着重新把她护在身后的钉崎野蔷薇,以及不知何时反剪了他的手臂的伏黑惠,慢了半拍才在熟悉的痛呼中回过神来,赶忙劝道:
“伏黑同学,那真的是虎杖同学啦!”
两面宿傩的灵魂似乎的确自虎杖悠仁的体内消失了,然而,再三确认也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一时间,四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五条悟则笑眯眯地看着几人,主动开口道:
“辛苦了!怎么样?老师没骗人吧?我可是说过要让你们过个好年的。”
这倒是。连圣诞节都还有几天才到。钉崎野蔷薇抱着手臂想了想,说:“能尽早解决当然好啦,就是,怎么说呢,这个过程……”
“平淡了点?”
“对对对,”还以为接话的是虎杖悠仁,没想到是五条悟,野蔷薇缩了缩肩膀,“呃,好像也不对。”
“没关系,再没有比‘平淡’更好的形容词了。”男人并不生气,“之所以今天能比较顺利地解决这个当初看似无解的难题,一是因为你们这几个月来的努力、互信与合作,二也多亏了之前的人——真奈美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坚持。”
苍青色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女孩。她则微垂双眼,不做回应。男人继续说道:
“老师呢,希望你们能记住这段时间,无论是好是坏,我相信都是人生中必要的经历。这些话其实应该在讲台上说的,算了,今天先给你们‘剧透’一下,以后要是听见相似的话可不要拆穿老师哦!”
“行了行了,长篇大论有点肉麻了。”野蔷薇挥了挥手。
“解决了宿傩,接下来要干什么?”伏黑惠问。
“对哦,我是不是还要去跟校长汇报之类的……”虎杖悠仁回过神来。
五条悟对学生们的提问点头又点头。
“接下来呢……”
“‘呢’?”
“是大人的时间,所以小孩子们就回宿舍休息去吧!今天准你们一天假,快去吧去吧!”
无视学生的抱怨,那双手将四人一齐推了出去,并非朝仓库方向或常青树下推去,而是向通往此处的阶梯——以及阶梯尽头的更广阔的校园。
四个人只好走下阶梯。走到一半,虎杖悠仁忍不住转过身,回望早已看不见的常青树。这阶梯并不长,他却觉得自己走了许久。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和昨天不同,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贯穿心肺的手掌。一瞬漆黑的视界。近乎死亡的滞涩。
纵然在与两面宿傩的长期斗争中,一切举动都证实了,只要不同宿傩结下“束缚”,任何灵魂层面的攻击与受击都不会造成实质性的影响,但那一刻,他依然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恐惧”。
恐惧死亡?不,不是死亡,而是更本源的……
虎杖悠仁从未听说过“肉//体信息”与“灵魂信息”,因此无从表达那一瞬间究竟在害怕什么。但他本能地知道,倘若自己不回击,那两面宿傩必然会“侵占”自己,正如千年前在母胎内吸收了本应是兄弟姐妹的另一半生命一样。实则“灵魂信息”也并非万能,它可能被上传、下载,就同样有可能被覆写。
所以,他抓住了“他”的手臂。
用尽比按下鼠标键更耗费千万倍的精力,取消“覆写进程”,彻底排出“异物”!
电光石火之间,他听见女孩的咒言,随即生得领域彻底崩溃。
……
说来,在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自己甚至还有余力探究两面宿傩的执念,误以为这样出于一厢情愿的探究能给局面带来怎样的改变……
我是不是太幼稚了,爷爷?
轻声喃念落进了冷空气里。没有回音。
收回视线,身后传来同学的呼唤,虎杖悠仁应了一声,转头却见伊集院红叶的注视。
“虎杖同学。”与他四目相对,她说,“这种所思所想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的环境,我觉得还挺不方便的,你觉得呢?”
“啊?呃,是,是吧?”不知她想表达什么,虎杖悠仁只好含糊地附和一声,并赶紧抓住话尾,说,“那个,伊集院——”
“嗯?”
“对不起。昨晚的事,还有……”
她讶然,然后遮住了他的道歉:“没关系。”
刹那间,他听见玻璃的碎裂声。冬日难得的展翅声。生灵亿万年间的吐息声。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他决定承认自己的幼稚。他想,最起码,他要厚颜无耻地继续活下去。无论这是不是实现爷爷遗言的最佳途径,他都决定了。
活下去。
“……你俩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走在前面的伏黑惠又走了回来。
无法不对眼前的一切满怀热忱,虎杖悠仁笑容满面地提议道:
“我们待会儿去唱K吧!看电影也行,听说最近新上映了一部B级电影!或者去游戏厅?好久没打棒球,手都生了!”
“拒绝。累死了。”
“欸,别这么冷淡嘛,惠惠!钉崎,去不去唱K?”
钉崎野蔷薇站在阶梯最下面,一脸鄙夷地喊回去:
“不去!我要把红叶扭送医务室,然后回去补觉。”
“野蔷薇……”
“喂,现在才九点啊,好不容易不用去上课,就这样浪费了吗——”
……
太阳正当空,驱散周身寒意。毋庸置疑,今天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