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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虎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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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杖悠仁感觉自己正在眨眼。
“感觉”是一个主观描述,表明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控制身体各部分的机能,但他的确不知道,甚至只能通过眼前的场景转换来辨别。
是的,“场景转换”。
闭眼前是兽骨横生的黑暗囚笼,睁眼后却来到青天白日之下。眨眼,两面宿傩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再眨眼,涉谷HIKARIE大楼已然倒塌。眨眼。两面宿傩居高临下的笑容。眨眼。马克城如多米诺骨牌般坍塌。两面宿傩张开嘴。连接两栋地标建筑的地铁空间内已是尸山血海。两面宿傩在说话。全日本陷入瘫痪……
男孩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自我正在分崩离析,像一张白纸,被碎纸机吞吃入腹。
不对,这到底是什么?伏黑呢?钉崎呢?伊集院呢?五条老师呢?!
在连续的眨眼间,一闪而过的念头得到了回答:伏黑惠正咬牙召唤出比肩高楼的未知巨型式神,钉崎野蔷薇满面鲜血地躺在废墟中,五条悟的身影则出现在地底,不知为何一动也不动——
伊集院呢?
眨眼之间,男孩拼命寻找。
奇怪了,应该有那样一抹身影才对。无论生死,无论身处何处,她都不应该“缺席”才对。可是他看遍了所有角落。偌大的涉谷区——乃至整个东京二十三区都仿佛容纳不下一个女孩。他找不到。
这时,耳熟的女声忽然自天际落下。
“【回来】,虎杖同学。”
他终于听见自己在吐气,“呼”,模糊的视野随之清明。他低头,看见自己张开的手掌,再抬头环视,看见宽阔的石板路,将视线拉近,锁定面前的女孩——伊集院红叶。对了,是她。
他们正坐在宿舍门前路边的长椅上。
“虎杖同学,你刚才的情绪起伏很激烈,你看见什么了?”女孩担忧地问。
“我……”
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还以为面对两面宿傩,自己已能做到处变不惊,但刚才那一连串画面还是令他方寸大乱。那是两面宿傩为了“吓唬”他而特意杜撰出来的?还是说——
“你小子以为那都是我编出来的吗?”
他清楚感受到脸上裂开一条缝,诅咒之王的讥笑声随即从中吐出。
“……那到底是什么?”
“你想通过我看见什么,那它就是什么。怎么,不敢承认你想看的是什么吗?”
“……”
虎杖悠仁把那张嘴“塞”回了它应该待的地方。
“你还好吗?”红叶一头雾水。
“没事!”立刻露出平时的笑容,男孩挠挠头,“你说,五条老师会同意我们提前销毁最后一根手指吗?”
红叶稍微想了想。
“说实话,我不清楚老师目前到底在计划什么。但既然是你主动提出来的,相信他也会考虑一下……吧,我猜。”
是的。是他昨晚在LINE上主动联系伊集院,约她今天出来在这里碰面的。也是他提出想在这两天就销毁除开他体外,现存的最后一根宿傩手指,并希望留在现场的——既然要留,就必须证明自己能够压制宿傩,所以他才把伊集院叫了出来。假如失败了,她的咒言还能把他的灵魂及时“拽”离,以防万一。
可结果呢?自己根本没能走到正面对峙宿傩灵魂的那一步。
那些画面出现得太过突然,刚一踏进心里属于宿傩的“生得领域”,就迫不及待地占领了他的大脑。若非伊集院的咒言及时赶到,说不定他的整个思维都会被占去,两面宿傩更会趁机掌控他的身体。
虎杖悠仁不禁捏了一把汗。
这三个月来,传说中的诅咒之王逐渐噤声,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不确定他在打什么算盘,却也不能轻易接触,虎杖才转而思考:假设在销毁最后一根手指时,他能旁观全程,同时压制宿傩使其不出现,那不就能证明自己的力量在这三个月里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至少不会再上演入学时的“惨案”了吗?
于是,他用这个理由说服了伊集院红叶。女孩在之后立刻打电话给五条悟,没想到根本不需要再说理由,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爽朗的“可以啊,哪天?”。
饶是百分百信任五条悟的虎杖悠仁也被这答应的速度吓了一跳。
迅速敲定日期,决定地点,目送女孩返回宿舍,他站在路边,良久才收回目光。
——不敢承认你想看的是什么吗?
两面宿傩的反问言犹在耳,恰如一个来自诅咒之王的诅咒。
距离自己去薨星宫已过数日。
既没有再下去,也没有去找天元口中的所谓的“当事人”问个清楚,时间在犹豫中一味流逝。
和伏黑惠大致整理了信息后,按照约定,他们一起告诉了另外两人。尽管和那两人的关系不大,他们依然听得很认真。随后,野蔷薇率先发问:“说了这么多,你接下来想怎么办呢?”
明显是针对她自己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红叶摇头,“说实话,我现在还很乱,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也是。要搁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不定直接疯了。”好友叹了口气。
那也太夸张了。虎杖悠仁吐槽道。
“反正,”瞪了男孩一眼,野蔷薇继续说,“不算什么要紧事,等解决了这家伙体内的宿傩再说吧。”
目光向下,再返回她脸上,虎杖悠仁面色平静,代替他回应的是迅速浮出又消失的灰色。
原来那时她看见的情绪是“焦躁”。
回想起下午和虎杖碰面后观察到的一切,伊集院红叶走到了宿舍外的自动贩卖机前。夜深了,她莫名其妙地想走出去,趿拉着拖鞋,沿着大路去给自己倒一杯热茶。
明明宿舍里什么都有。
对着机器玻璃苦笑一下,女孩按下对应按键,搓了搓双手。十二月,气温彻底降了下来,随意搭在身上的厚外套明显不够保暖。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她一颗颗地系好扣子,嘟哝道:
“会挨骂的吧……”
“挨谁的骂?”
“康子阿姨的。她平时最见不得我不穿好衣服就跑出去,怕我生——伏,伏黑同学?!”
“吓过头了吧。”
突然映照在玻璃上的那张脸显得颇有些无奈。
连忙转头看向不知不觉来到身旁的少年,发现他穿着一身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毛巾,再细看,还能看见微微汗湿的鬓角。红叶松了一口气,说:“晚上好。十点钟了还在锻炼吗?”
“刚结束。你不也十点钟了还出来买东西吗?”伏黑惠投币,按下按钮,取出运动饮料,迫不及待地灌下小半瓶。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她拿过纸杯,捧在手中。
本应继续的闲聊就此中断,但没有一个人先离开。自动贩卖机的玻璃上映出两张互不相视的,沉默的脸。她盯着纸杯里的水面,有一瞬忽然觉得,若是能透过这蒸腾的热气看清过去、现在或将来,是否一切迷惘都能烟消云散?
没有人能回答她。
“伏黑同学……不去找老师问清楚吗?”
“问什么?哦,我爸的事吗?”
她点头,“不在意吗?”
“在意,但也没那么在意。十一年前就死了,现在翻这些旧账也没意义。”
她本以为回答到此为止,片刻后,少年却像沉浸在回忆里了一般,继续说道:
“不过多亏那天晚上去了,不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十年前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什么我是我爸用来对付禅院家的最强手牌。”又喝了一口饮料,他说,“现在想通了。原来是因为他死了,不然我早就被他当做‘牌’打出去了。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禅院家。”
“……嗯。”
伏黑惠难得地又问道:“那你呢?就不想问一问吗?”
“……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做不到像他那样彻底摆脱亲子关系,说到底,他们的家庭背景本就大相径庭。
“我不知道该对母亲的过去作何感想。从记事起,‘妈妈’就是一个比‘阿姨’更陌生的词。
“小时候,她回来的次数多一些,会和我一起吃年糕、点烟花、堆雪人,却从不详细教我怎么运用这双眼睛。到后来,外婆去世了,她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更尴尬,每次都像没话找话似的。去年圣诞节前,她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过年出去旅游,我说好。
“结果她就走了。到头来,我们甚至没有一起出过远门。
“……对不起,我想说的是,”她努力笑道,“我很羡慕伏黑同学,能理性看待父子关系,要是我也能做到就好了。”
“为什么非要以我为目标?”
却不想他平淡地反驳了她,“你就是你。厘不清也好,想逃避也罢,没人会指责你。”
“可是,如果能更理性一点的话——”
“那就不是我认识的伊集院了。”
盖过她的争辩,甚至还夹杂了两分揶揄,伏黑惠脱下外套,顺手搭在了她本就穿着厚外套的肩上。
她一愣,不由伸手抓住这件披得不太稳当的外衣。
“呃,我穿得挺厚的,不需要啦。”
“披着吧,过两天要祓除最后一根手指,节骨眼上就别客气了。”
倒也不需要这么保护……好吧,好意总是令人高兴的,更别提还是伏黑惠的好意。再把外套往身前紧了紧,她说:“有点汗味。”
“……谁让你闻了。”
“没有的,开个玩笑。谢谢你,伏黑同学。”
他叹气。“记得早点回去。”
“嗯。”
目送少年离开,她朝他的背影再次扬声道谢,谢谢他的外套——以及隐含在言语间的关心。伏黑惠并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便越行越远。
喝下不再烫嘴的茶,红叶心想,与她的个人意志无关,总归还是要问清楚的。倘若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伊集院真奈美”,怎能回答天元留给她的问题?倘若放任眼前的“白雪”继续落下,又有谁能知道天元不断“进化”的未来将会变成什么样?
能用来逃避的时间,或许已所剩无几。
虎杖悠仁发现自己正在做梦。
因为是梦,所以视角一直变换。时而浮游半空,时而俯瞰大地;这一秒还在高专里,下一秒就在大街上。一张张面孔不时自眼前闪过,精准定格在每一副表情上:这张扭曲的神情是那个叫“真人”的咒灵的,这张暴怒的面孔则是那个被五条老师用领域击溃的咒灵的,这张是顺平的,这张白色的面孔是谁?不认识。这张是……
察觉到自己似乎正以某种顺序观看,他更觉困惑。那些陌生的面容就这样夹杂其中,栩栩如生,仿佛自己真的和他们有过交集——或者更具体一点,交过手。而他并没有接触过那么多敌人,自从进入高专后,“校园生活”只能算偶有波澜。
不过,眼见这些活灵活现的脸浮现又消失,他渐渐觉得,好像自己真的曾经历过那么多次战斗。不论成败,每一次都精彩绝伦,每一次都足以成为养分,孕育出一个更强大的自己。而在生死之间,他则成为了那个拥有“特权”的幸运儿,几度置之死地而后生,恰如一场血肉横飞的B级电影,成本低廉,绝对过瘾——但就是似乎怎么都看不到结尾,乃至身为观众的他自己都看得不耐烦起来。
可是,不论如何,这是他的电影啊!与强敌交手,与自我搏斗,这不正好实现了爷爷临终前对他的嘱托吗?
……
等等,爷爷的嘱托……是什么来着?
疑惑刚刚浮出,眼前便具象了起来。
再没有电影情节或无数张人脸,有的只是兽骨横生,水声滴答。他心下一凛,抬起头,果不其然望见那个男人高坐骨堆,以俯视众生的姿态冷冷地看过来。
保持不平等的对视,男孩问:
“我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入侵他人领域,还要质问领域的主人吗?我看你真是胆子肥了。”
虎杖悠仁下意识握拳。
“……我不记得自己主动进入过你的领域。”
“‘不记得’?”
话音刚落,四溅的水花“咕咚”一声浸入耳中。眼前是瞬间逼近的男人的面容,而他仅能以只手揪住男人的衣襟,半身没入水中,全无回避之力。
“小子,你真以为打这种如意算盘就能削弱我的力量了?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当年为何要把自己的灵魂特意分成二十份?那是因为——”
至近距离下,男人喷出的口气充斥着血腥与腐臭。
“放……开我!”
男孩屈膝聚力,踢中的仅是空气。眨眼间,他便被甩飞至空中,“轰隆隆”地穿过数层兽骨,勉强抓住一个受力点,才重新找回平衡。
“只要找到一个能容纳我的‘容器’……”
但片刻间,男人追踪而至。他这次记住了躲闪,勉强擦过男人那尖长的指甲,跳至另一处。
“我都能在新天地复活!”
话音未落,两面宿傩转身,恶煞扑食般向他追来,不知不觉间,二人竟在这个鬼地方上演起了一场无休止的追逐战。
不对,追逐?
这里本就是两面宿傩的生得领域,只要他想,随时都能逮住“猎物”,更遑论他还是那个“诅咒之王”。
——说到底,自己为什么会进到这里来?真像两面宿傩所说的那样,是“入侵”?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在脑际敲响警钟。他被打落至地面,又被抓住衣领,腹部连中数拳。当男人张开五指,即将进攻最脆弱的部位时,他也终于抓住了脉络。于是先一步施力,在反制的同时,试图“捉”住来自漆黑上空的呼唤——
【虎……杖同学……醒一醒……快醒一醒!】
断续的女声瞄准灵魂,直抵生得领域。接着,一股不属于任何自然体系的吸力不由分说地将男孩连根拔起。
男人双目圆瞪。
可在“原初风景”疾速退潮的当下,他已无权更无力再发起任何形式的反攻。
虎杖悠睁开了眼。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回到了现实。视野清晰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那正是刚才在生得领域里响起的声音的主人。随即,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正扼住的部位,看清昏暗的房间里即将上演的一切,身体一歪,“扑通”一声滚到了地板上,又不得不重新爬起来,慌张出声:
“对,对不起,你还好吗,伊集院?!”
伊集院红叶咳嗽了好几声,从床上坐起,喘着气打开台灯。
散乱的长发遮不住她脖子上的红痕。
“我没事……”
话还未完,门外便传来另一个声音。
“红叶,你那里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听见虎杖的——门锁怎么坏了?我靠,什么情况?!”
经过鸡飞狗跳的“收场”,深夜,男孩总算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不住地揪扯头发。
据受害者回忆,他是在她睡觉时破坏了她宿舍房间的门锁侵入的。他有意克制了破坏声,但因为她还未熟睡,得以及时察觉。然而,哪怕没有动用任何咒力,被夺走控制权的他的身体也格外有力,将她压制在床,并意图掐死。所幸他在内心的“挣扎”有所体现,她也拼命用出了咒言,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唤回他本人的意识,免去了一场危机。
听罢,虎杖悠仁只觉后怕。
他差一点就杀死了同窗。
虽然伊集院红叶再三强调这不是他的错,是两面宿傩趁虚而入,但“趁虚而入”的前提是自己已有“虚”可趁——
“通过电话了。”
“咔嚓”一声,房门被打开。伏黑惠的声音传了进来。
“老师说计划提前到明天,让你今晚再忍忍。”
“……好,谢了。”
对话就此中断,房门却未关闭。仍能感受到站在门边的少年的气息,如同某种无声的责备。虎杖悠仁不敢看过去,只能干巴巴地说:“……对不起。”
“要道歉也是跟伊集院吧,跟我道什么歉。”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我之前做出过那样的保证,却食言了。”
“那也不是你的错吧。老实说,你当时能把两面宿傩压制回去,已经很让人佩服了。”
“可这也不能成为——等下,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件事?”
伏黑惠一愣。
“不就是那天晚上在八十八桥下的那个领域里发生的事吗?你说你不会再让宿傩出来。”
“哇,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原来记忆力这么牛啊。”
“……”
随即收获白眼一记。
“都这个时间了,没办法让庵老师或者辅助监督们临时出动,五条老师也说相信你,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请樱井过来铺了结界。”伏黑惠重启话题,“今晚你最好就别睡了,等明天老师来。”
樱井是指他们的同班同学樱井秋。虽然平时没什么交集,但好像和伊集院走得比较近。今晚在同一层楼听闻出了事,也是她第一时间提出可以利用自己的咒术——结界术。不同于一般的结界术,她的是应层数而异。这次在他房间和伊集院的房间都铺了一层,只要有一层被意外突破,结界目标都会被强制瞬移至指定地点。
“好严格啊。”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虎杖悠仁放松了身体,“我本来也是这个打算。”
“要咖啡的话我这儿还有一罐。”
“咖啡不管用啦……”苦笑一声,他将后背靠在床边,恰好能维持仰视的姿态,就这样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并没有开灯,从窗外透进路灯微弱的亮,薄薄一层,像油浮于水上。
一时间没有了交谈。
他知道伏黑不离开是为了监视他,但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销毁手指,压制宿傩,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然而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哪里错了位。
经过“五条特训”后,自己每天就只是上课、接委托、除咒灵。宿傩的灵魂在他体内,可是手指并不由他负责解决,除了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对两面宿傩消失后的未来浮想联翩外,他束手无策。
“死里逃生”后的生活应当是这样乏味且寻常的吗?
“事到如今,还不敢承认你想看的是什么?”
男人的声音如鬼魅般浮出。
他愣了一秒,才在伏黑惠骤然冷肃的视线中意识到,那张“嘴”又从自己脸上钻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放下反射性想拍脸的手,见同学面露惊讶,又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
这是那个诅咒之王第二次重复这句话了,看来有必要问清楚。
“……你知道我想看什么?”
“废话!我可是被迫和你共用一个身体,你能踏入我的生得领域,我自然也能听见你的深蕴心理,”男人嗤笑一声,“十五年来的和平生活被一夜打破,你小子却能以远超常人的速度适应,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作为我的‘容器’所必备的一项素质,更是因为你乃‘千年难遇的奇才’——哈,所以我才说人类太弱小又太无聊,只会徒劳乐观!”
嘲笑声如硝烟一般扩散开去。
“……不用拐弯抹角了,你不妨明说。”
“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没用行动替你证明?”
那张“嘴”向上咧出非人的角度。
“承认吧,你就是想看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她”——
被诅咒之王称为“深蕴心理”的回答落进耳际。看见错愕的同窗,虎杖悠仁方才想起反驳:“不——不是的,我没有——”
“虎杖,不用听他胡说。”
错愕仅是一瞬。与他的反抗相比,伏黑惠的声音更显坚定,眼中满是“信任”:对“虎杖悠仁”这个人的信任。
不知为何,他瑟缩了一下。
“胡说?”诅咒之王大笑,“亏我对你的术式还有点期待,结果还是毛头小子一个!”
“什么?”
无视伏黑惠的反问,那张“嘴”继续道:
“想想吧,这么长的时间里我都没能成功夺取他的身体,为什么偏偏在今晚成功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怎么不问问他都想了些什么、梦见些什么,才能让我得手?”
没有那黄毛丫头的世界很妙吧?利用我的力量和咒灵战斗,撕碎它们的感觉很爽吧?
有机会承担“拯救日本”的职责,在大乱的世界中拼命奔走。
不用思考明天的早饭、后天的考试、未来的毕业,面前是你要战斗的敌人,背后是被你救下的人们的欢呼——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虎杖悠仁,我帮你杀了她。这样你既不用为她的死负责,还可以继续借助我的力量,而我也不必彻底消失——要是这都不算两全其美,那还有什么是呢?”
虎杖悠仁竟说不出一个字。
他应该说什么?“不是”“不可以”“不能杀”?他应该反驳吗?他该拿什么理由反驳呢?难道他就从没有想象过这些情景的发生吗?
他感到气力正一点点被抽走。有什么在脸上接连“张”开了。他无力去确认。
他望着门边的伏黑惠——少年的眉头越皱越深,连同刚才的眼神也沉了下去——是啊,两面宿傩的回答实在是过于有道理,而自己不反驳的行为也着实过于心虚,任谁看了都不会再相信他。伏黑惠从裤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反射出一痕金属光泽。虎杖悠仁没有动弹。那是手机。伏黑打算打电话吗?打给谁呢?伊集院?钉崎?还是五条老师?
啊……
把人选一一罗列出来,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接受更多人的“审判”。倘若生吞宿傩手指还能勉强算他做了件好事,那么这次差点杀了同学,则是无可争辩的“犯罪”。
他犯罪了。
他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微微颤抖。他犯罪了。
犯罪怎么了?诅咒之王的反问在耳边响起。
犯罪……犯罪是不好的。不能犯罪。
两面宿傩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好”?因为你会被判刑?会受罚?有趣,自称“智慧生物”的家伙们用一条条律令自我束缚,还扬言正是这莫名其妙的强制力才使社会得以发展,以至于“力量”反而为“观念”让了道。
要我说,管他什么狗屁条款,咒灵的世界唯有弱肉强食。强者生存才是自然真理。
不想受惩罚,那就去干掉他们。
虎杖悠仁张开嘴。他快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干掉……他们?
对,干掉他们。这样就不会有人来“审判”你——
“虎杖同学,求求你,【不要听】!”
意识一瞬清明。
仿佛被从水底拽出,男孩喘了一口气,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清醒点儿没?”
伏黑惠的声音近在耳边。抓住递来的纸巾,他哑声道:“我刚才——”
“怎么喊你都不听,还好伊集院的咒言能通过无线电起效。”少年摇了摇手机,亮起的荧光屏上显示出“伊集院红叶”几个字。
“有效果了吗?太好了……”开了免提的听筒适时传来女孩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现在情况怎么样?虎杖同学,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来吧。”
伏黑惠放下手机,站起身来。晦暗的目光在虎杖脸上足足定了十秒,尴尬的沉默霎时化作少年攥紧的拳头,全力释放在虎杖悠仁的左脸上。
男孩闷哼一声,翻倒在地。
“行了。这样就扯平了。”
“嘶,好痛……什,什么‘扯平’……”
甩了甩手,伏黑惠叹了口气。
“‘诅咒之王’说到底也是‘诅咒’,善于利用负面情绪也正常。我还以为和他共处那么久,你对这方面应该再清楚不过了,”有意看向自己打过的位置,顿了顿,他轻哼一声道,“原来活了千年的存在死到临头也知道着急啊。”
那也不必动手吧?刚才不正常的时候打一拳还说得过去,什么叫“扯平”啊……
伏黑惠没有解释的意思。
小心触碰自己肿痛的脸,虎杖悠仁发现,这半边恰好是刚才两面宿傩出现的地方。
“欸,你,你们怎么了?我怎么听见好大的动静……”听筒里传来女孩担心的询问。
“没事,打了他一拳而已。”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过后,少年又把拧干的毛巾丢在他头上。其间,女孩连珠炮似的追问和少年半敷衍的回应充盈着整个房间。虎杖悠仁拽下毛巾,轻敷上去,见伏黑惠盘腿坐下,不由得坐直了上半身。
“我觉得,人无论有什么想法都不算错,只要不付诸实际,你要怎么想都无所谓。”
伏黑惠直视他,说:
“还有,没有某个人和杀了那个人完全是两个意思。假设是假设,现实是现实,别被带偏了逻辑。”
他眼中的信任其实自始至终没有改变。
“虎杖同学,”接过话头,听筒那端的女声轻轻地问,“还记得去看吉野同学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秋林外,墓碑边。回忆拨开思绪的迷雾重现。
——不管在怎样的危急关头,都不要轻易答应两面宿傩提出的交易。
虎杖悠仁低下头。
“谢谢你们……真的。”
房门外,浓夜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