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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唐二 “呼……呼 ...

  •   这样一推,水生也只是被轻轻推动。

      火车的“况且况且”变成了刚刚那一串“咚咚咚”的脚步,眼前的男孩儿野马驹似的,给水生吓得一抖。可爸爸已经推他了,还让他喊“少东家”,水生小小的脑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将来的日子就要围绕着这个男孩儿了。

      不是窗边坐着写大字的那个,也不是耳朵贴着收音机的那个。水生恍然地发着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伺候人家。他只敢偷偷地抬头瞧一眼,那男孩儿倒是站定了,是个好看的小孩儿。

      水生还不懂怎么形容一个人好看,反正……他眼睛大,眼仁黑,像是经常在外头跑,叫风给吹黑了皮。水生想来想去也只琢磨出一个“英气”,这个词他听过。

      “你家孩子长得漂亮,就是不够英气!”

      老家有人这样说过自己,水生就记住了。他还不懂“英气”是什么气,但那大概是全中国最漂亮的人才有,是个好词儿。可英气的少东家胳膊上赫然有几道红肿,水生认得,这就是柳树枝条抽出来的。

      爸爸常年在北京工作,妈妈一个人操持一大家,有人欺负他,他也挨过抽。

      “叫人啊,别怕。”水小年笑着,又轻轻地把身后的水生往前推,推向他能给孩子铺的最好的一条路,“快,这就是少东家。”

      可水生的小舌头打了结,手指紧紧抠着父亲的裤缝,无论是北京站还是北京,还是这里,都太大了,足以吓着他。

      那男孩儿却先规规矩矩朝水小年喊了声:“小年叔叔好!”

      声音清亮,很有礼数。喊完,他立刻凑近,歪着头打量水生:“他是谁?”

      “我的儿子,水生。”水小年把手放在儿子瘦弱的肩上,“等他长大了,就给二少东家你开车,当司机。他比你小一点,特别懂事,乖得很,现在给二少东家当个小跟班儿。”

      “司机?”男孩儿重复了一遍,“那敢情好!我这么小就有跟班儿了?我果然比我爸牛。”

      水生又被父亲往前推了一步,终于迈了出来。他怕得厉害,却也知道礼貌,声如蚊呐地叫了一声:“少东家……好。”

      这时候,楼梯上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不紧不慢又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楼梯的骨节上。水生抬起头,他从未见过这么高大的男人……

      爸爸的身高在老家算得上显眼,可这个男人走下来,居然比爸爸高出了半个头,肩背很宽厚,把楼梯口的窗户光都遮去了一半。他穿着军绿色的衣裳,手里还捏着一份卷起来的《解放军报》。

      水小年的腰杆瞬间又直了半分,声音也洪亮起来:“唐先生好!”

      “小年啊!”唐宗铠笑着走下来,声若洪钟,笑声在挑高的客厅里撞出回音,“你啊!你可算回来了!老徐他们开车真不如你,还是你小子机灵!下周跟我去趟威海,有趟要紧的会,咱们开自己的车走。”

      他说着,目光一扫,落在了水小年腿边那个努力缩进地缝里的小不点身上。

      “呦,孩子来了。”唐宗铠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这一嗓子,震得水生的耳膜嗡嗡响。

      水生呲溜一下又钻回父亲大腿后面,两只手死死抱住水小年的裤管,却又忍不住从父亲的腿缝间漏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爸爸的东家。

      唐宗铠这一下来,窗边那两个孩子也动了起来。戴着儿童手表的那个先搁下了毛笔,从红木小凳上滑下来,听收音机的那个也拧小了旋钮,灯芯绒背带裤的肩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弹跳。稍大的那个走到稍小的那个面前,拉着手,一前一后,都走了过来。

      唐宗铠先弯下腰,这么大个子的人弯下腰来,像一座山忽然矮了半截,压到水生的跟前。

      “孩子还小啊。”唐宗铠的眉毛浓黑,挑起来时不怒自威,“小年,你真的舍得?就这么带出来了?你夫人不和你吵?”

      “不小,不小了,在我们那边都可以跟着干活了。”水小年的手始终搭在儿子的肩上,拼命狠着心,“孩子机灵,真的,特别乖。”

      “嗯,看着是乖!”唐宗铠伸出手,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漂亮得跟小闺女似的,瞧瞧这大眼睛,水汪汪的。唉!”他直起身,发愁地叹了口气,“我家那位成天骂我,说我不好好跟她生个闺女,忙活好几年只有3个臭小子!来,我给咱们……他叫什么?”

      “水生,唐先生。”水小年立刻答,“和我一样的水,生产劳动的生。”

      “水生?”唐宗铠愣了愣,随即豪迈地笑起来,“怎么叫这个?谁起的名字?”

      水小年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坦然了:“我家就这样……我妈没什么文化,生我那天说是小年,我就叫小年。我老婆怀他的时候我不在,她在水田里头干着活儿,突然疼了肚子,所以孩子就叫水生了。都是一些土名字,让唐先生见笑。”

      “土什么?生产劳动谁不需要?我觉着这名字好,大气!”唐宗铠大手一挥,“我家这名字,和你家差不多了!来,水生,唐叔叔给你介绍介绍,别怕。这个是我家老大,唐舜,以后就是你大哥了!”

      他先指向那个穿灯芯绒背带裤的男孩儿,男孩儿的五官已经长开了一部分,和唐宗铠像,有种家里老大的成事气。听见父亲说到自己身上了,他往前一步,双手贴着裤缝鞠了一躬。

      “小年叔好,一路辛苦了。”声音不高,字正腔圆,沉稳得不像个小孩子,他再直起身,轻轻转向水生,“水生,你好。我是唐舜,家里的老大。”

      水生往父亲的身后又缩了缩,没敢应声。唐舜也不生气,看得出水生的胆量不大,于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哈哈。”唐宗铠一把将最小的那个揽过来,“我家的老幺,唐禹,还在幼儿园呢,鼻涕虫一个。”

      唐禹抗议地扭了扭,乖乖地喊了人:“小年叔叔好!”然后他对水生摆摆手,“水生你好,我是唐禹。你会写大字吗?我教你吧。”

      水生还是没敢应声。

      最后,唐宗铠才转过身,拎着二儿子的脖领子,直接提到了跟前。二儿子刚才还站得笔直,这会儿被父亲铁钳似的大手一箍,顿时龇牙咧嘴。

      “这个……哼!”唐宗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刚才还在我书房里挨抽呢!唐尧,我家唐二,最不省心的一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水生你也别和他客气,别怕他!”

      唐尧活动着脖子,梗着脑袋,对胳膊上那几道通红的柳树抽痕浑不在意,仿佛那不过是蚊子的红大包,不足挂齿!

      他还大声辩驳:“那又不怪我!姓赵那小子抢我们的‘基地’,他找打!那工事是我们仨……”他手指头一划,把唐舜和唐禹都划拉进去,“花了一个礼拜砌的!他凭什么说占就占!他找抽!”

      “还敢顶嘴!”唐宗铠的眉头一拧,蒲扇大的巴掌“啪”地一声落在唐尧的后脑勺上,声音很脆亮,“那是你奶奶家的孩子!混小子,忘了你奶奶姓什么了!人家跟咱家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连个屁!”唐尧被打得脑袋往前一冲,却硬生生刹住,猛地昂起脸。英气的小脸上满是桀骜,眼睛又黑又亮地烧着不服气和不服管教的火苗。

      “兄什么弟!我又不是没有自家的兄弟!”他吼回去,声音居然也不小,童声呛呛的,“那‘基地’是我们仨弄的!砖头都是我拉着老三,一轱辘一轱辘从锅炉房后头推回来的!他凭什么想占就占?他等着吧,我晚上去抽他!非把他那面‘赵’字旗给扯了不可!”

      “唐二!”唐宗铠的脸膛涨得通红,当着水小年的面,又是“啪”的一声,这次落在了唐尧的屁股上,“你小子是要翻天啊!”

      唐尧支棱着脖子,小胸脯剧烈起伏,居然还敢喊:“翻就翻了!哪本书规定天不让翻了!天在我头顶上,不就是让人翻的吗!”

      “你!”唐宗铠气得呼呼喘气,手掌又扬了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唐舜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宽宽的背带刚好挡住弟弟的大半个身子。他仰起脸,拉住了唐宗铠的手臂:“爸,你消消气,这事不怪老二。一会儿我带弟弟去奶奶家,给他们道个歉。今天是小年叔带水生来的好日子,咱们得欢迎水生呢。”

      老幺唐禹摊开了自己的小手,指着一个口子给唐宗铠看:“爸爸,我和二哥搬砖头,可不容易了……”

      唐宗铠的手掌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只是指了指唐尧的鼻子尖:“等你妈回来,我们再收拾你!”说完,又扭头对水小年苦笑,“看见没?真是让我不省心啊……”

      “二少东家这是勇敢,我瞧着好。”水小年没拍马屁,他家里没有胆大的人,所以就喜欢这样的。

      “我才不去给那小子道歉。”唐尧毫不知怕,站在水小年的旁边,小胸脯继续一鼓一鼓,像一只刚斗完架的雏公鸡,随时准备着跟亲爹再干一仗。他昂着头,那几道柳树的抽痕红得愈发刺眼。

      忽然,一阵小凉风不知从哪个窗缝钻了进来,吹在他通红的小臂上。

      唐尧一怔,狐疑地转过头。

      水生不知什么时候从父亲的身后挪了出来,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父亲的裤腿,半个身子却探了出来。他仰着脸,距离唐尧那条伤痕累累的胳膊只有半米远,小嘴嘟成一个圆圆的圈,正偷偷摸摸地往那红肿的痕迹上吹气。

      “呼……呼……”气息又轻又软,落在唐尧火辣辣的伤口上。

      “你干嘛呢?”唐尧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的小不点儿。

      水生见他看过来,吓得立马缩了缩脖子,小嘴抿得紧紧的。

      唐尧忽然间就笑了,不像刚刚那么张牙舞爪,眉眼松弛下来。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头在水生软乎乎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

      “嘿!”唐尧扭头对水小年喊,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小年叔叔,您家的小孩儿,怎么这么好玩儿啊!”

      “怎么说话呢?”唐宗铠打断他。

      “我说错什么了?”唐尧反驳了一句,回头开始问水生,“有小名么?”

      水生摇了摇头,小名?自己大名叫水生,小名也叫水生。

      “那我叫你‘水儿’吧!”唐尧拽了他一把,“走,跟我出去打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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