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春》朔清

34、怀安匪患 “祖母，我

　　又是一月十五，萧时月起了个大早准备去给姜氏请安。

　　谢府的书塾今日也休息，几个哥哥难得都在家中。萧时月只匆匆吃了两口早膳便等不及去姜氏那里，这几日她一直被拘在屋里学女红和练字，已经好几久没出门热闹热闹了。

　　绒香一进屋，看到绒枝给她挽了两个小髻、别了几朵珠花就打算出门，气得将萧时月又按到妆台前拆了发髻重新盘。

　　“小姐怎么越大越不在乎穿衣打扮了，今日老太太那里几个少爷们都会到齐，只梳两个丫髻怎么行？”

　　“就是因为几个哥哥去才无所谓梳什么头嘛，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讲究的。”萧时月吐吐舌头，“我也是着急去给祖母请安，不想比哥哥们晚了，不然又要说我耍懒贪睡起晚了。”

　　“小姐怕被老太太说懒，我也怕！要是小姐顶着这个头出去，别人可要笑死我这个贴身丫鬟了！”绒香将她的头发用加了玫瑰露的水沾梳子梳顺，盘了一个精致好看的桃花髻，用南海珠串缠在发髻间，又别了绿松石和黄玛瑙的珠花，十分精致可爱。

　　“放心吧，小姐就算今天去的晚了老太太也不会怪罪的。小姐这几日跟着女先生读书辛苦，昨晚还点着灯练字呢，今日就算起的晚些也无妨，奴婢会帮小姐给老太太解释的。”

　　“快别提了！”

　　萧时月叹了口气，她是万万没想到萧彧珩去了谢府也没放过她，竟告到祖母那里去，说她字写的难看，书也读得一知半解。还说什么既然已经开始念书了不要半途而废，不知道怎么撺掇着姜氏请了位女先生来府里，每日来教她两个时辰。姜氏还借此机会一块请了位绣艺师傅，势必打算一口气给萧时月培养成德才兼备的淑女。

　　萧时月没招耍懒，她每日闲着也是闲着，只能听之任之。想想前世就吃了许多没文化没特长的亏，能多学些也好。

　　她能这么想姜氏倒高兴，从前不是没给这小孙女请过老师，可她每次不是撒泼打滚地躲着，就是把人家老师气得教不下去走了，这次竟然能规规矩矩地在屋里学习，姜氏很是欣慰。

　　一进姜氏的院子，远远地听到几个哥哥的说话声，萧时月提着裙子迈进屋门时，老太太正被萧夏秋逗得直笑。

　　“月儿来了，快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萧时月乖顺地先请了安，才依言坐到姜氏身边，萧夏秋见她来了，抱着蟋蟀罐到他跟前兴冲冲地给她看，“五妹妹你可来了，看我从谢府抓的蟋蟀，它俩打架打得可起劲了！”

　　萧时月往罐子里望了一眼，乌漆嘛黑两只虫子，叹了口气看萧夏秋道：“哥哥们去谢府读书，八哥竟去谢府抓蟋蟀去了？也不怕让谢府的人看到笑话。”

　　萧夏秋呆愣愣地看着萧时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不管你是谁，快从我五妹妹身上下来！”

　　边说着还边故作夸张的拿手沾了茶水往萧时月头上洒，“是不是三哥，三哥附你身上了啊？”

　　一旁萧乾听了气得一巴掌拍在萧夏秋后脑勺上，姜氏笑得不行，也拍了这皮猴一巴掌，“把你三哥当小鬼呢！越来越没大没小！”

　　众人笑作一团，门外下人突然通传道：“四少爷来了。”

　　萧彧珩今日穿了一间灰青色暗绣直裰，他鲜少穿这种绣有纹样的衣衫，因为现在与其他少爷同进同出去到谢府念书，所以姜氏特意嘱咐给他重新做了几件衣服。虽然依旧不如二房这几个哥哥穿得讲究，但好歹看着像个正经有身份的少爷了。

　　他依旧是从前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从来不带下人，上前平静地给姜氏请了安坐到一旁。丫鬟上了茶便低头喝茶，再没说过什么话。

　　屋里的气氛在萧彧珩来到以后便凝滞住了，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混入了一个不和谐的存在。就像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突然因为一个外人的到来而冷却了。

　　萧夏秋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又犯了，故意拱火说给姜氏道：“祖母，四哥现在可风光了，在谢府不仅吴先生待见他，连谢家小姐都格外对他青眼有加呢。”

　　姜氏闻言皱眉道：“谢家小姐？可是谢潇容？”

　　萧夏秋添油加醋道：“正是，日前我们下学时，谢小姐亲自送他到府门前，还赠了他几本书哦！”他笑嘻嘻地看萧彧珩，“我没说错吧？你可别不认，我和七哥在马车上看得清楚。”

　　萧彧珩抬了抬眼皮，不关他事一样喝了口茶，一句话没说。

　　萧乾并不知道这事，怒道：“你竟敢去招惹谢小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咱们都是在谢府读书的，丢的可不止你自己的脸！”

　　“四少爷，你当真与谢家小姐有所来往？”这件事如若属实那实在是大事，姜氏也十分重视，语气顿时严厉起来，同刚才和孙子孙女玩笑的样子判若两人。“谢潇容出身名门，京中想要与谢家攀亲的人不计其数，有谢老太傅在，谢潇容就是嫁皇家也嫁得，岂是你能肖想的？”

　　萧夏冬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拿着把绢绸扇子摇了摇掩面笑道：“祖母息息怒，我看四哥啊是知好色则慕少艾，向来三哥这个年纪都有通房丫鬟了，也是时候寻个小嫂嫂给我们四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姜氏拿茶水泼了过去，幸而有那把破扇子挡着才没淋了头，姜氏骂他道：“滚出去说你那些脏话，也不顾及你妹妹还在这！”

　　萧夏冬笑嘻嘻道：“祖母啊，这可是孟子说的，怎么能说是脏...哎呦我不说了就是了。”

　　眼看着丫鬟给姜氏新上的茶滚烫，萧夏冬终于闭了嘴，堂上闹得鸡飞狗跳，萧时月根本插不进话去，偏偏萧彧珩那家伙也不知道开口解释，她只能自己站出来。

　　“祖母祖母，是我让谢小姐帮我挑两本书，她才拜托四哥帮我捎回来的。”

　　萧夏秋听了这话快笑死了，前仰后合道：“五妹妹，你说谢潇容送书给你看？她还不如拿那两本书垫地上指望桌子腿多看两眼，你扯谎好歹也说点靠谱的，我都替祖母觉得糊弄人。”

　　萧时月对着萧夏秋冬一个劲瞪眼，这兄弟俩不帮忙就算了还损她，“我说真的！那书还在我屋里呢，我现在让绒香回去拿给你们看！”

　　姜氏看她真急了，“行了，祖母信你。还有小八，哪有你这么说妹妹的！”

　　萧夏秋朝她吐了吐舌头，其实他就是看不惯萧时月老为萧彧珩说话，并不是打算真难为她，见妹妹认了真也不敢多说什么。

　　萧乾却不依不饶，他们在谢府读书这些日子，连见谢潇容一面都难，谢潇容知道前院有各家公子在的书塾，从不主动往前院走。就算是偶然间碰见了，他们几个都不敢同谢潇容多说两句话。可萧彧珩竟能让谢潇容追到府门前送书，这实在让萧乾愤愤难平。

　　他抱臂轻蔑地扫过萧彧珩，“也是，谢小姐那样的名门闺秀，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低贱的外室子。”

　　这种话萧彧珩早就听惯了，依旧没什么反应，他也不欲在姜氏面前和这几个少爷有什么口舌之争。

　　他只淡淡的看了萧时月一眼。

　　这就是其他人知道他与谢潇容有联系后的反应，愤怒于他的身份有辱家中人脸面、讥讽他的出身与谢家云泥之别，都在他预料之中。

　　只有萧时月竟觉得他与谢潇容般配，后面还故意让谢潇容以转交书籍为由与自己接触...这些他都知道。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丫头在想什么了，如果只为了羞辱他，犯不着做到这份上。

　　那边姜氏还在拎着萧夏秋的耳朵教训他，“你五妹妹真心喜欢读书了，连女先生都说她进步很快，祖母不许你再说这种话挫了她的积极性！”

　　萧夏秋揉了揉发红的耳朵讪讪道：“五妹妹简直越来越无趣，等到二哥回来我就告诉他，以后我要跟着他上西北玩去！才不在府里待着。”

　　“你二哥是去西北玩的吗？他是跟着你大伯父去打仗的！”姜氏继续说他道：“而且你二哥以后估计要久住府中了，我看到时候他骂不骂你！”

　　萧时月惊喜道：“祖母，哥哥要回来了？”

　　话音一落，萧彧珩也抬头看过来。

　　萧家的所有少爷里，唯萧时程与萧时月是嫡亲，其他少爷她都是算上排行喊哥哥，只有萧时程，萧时月是只喊他哥哥的。

　　姜氏欣慰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呢，今儿一早收到的信，说你父亲就要回京述职了，听圣上的意思，打算这次不让他们急着回去，在京中多住些时日。”

　　萧时月立马将什么事都抛在脑后了，她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自回来以后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应接不暇，她怎么都忙忘了，父亲他们就要从西北回来了！

　　不光她这个亲妹妹，连其他几个哥儿面上都是一片喜色，尤其萧夏秋更是激动得不行，拉着萧时月道：“听说二哥哥现在都升千户了，回来岂不是威风极了？到时候说不能让他带着兵陪我们出去打猎呢！”

　　萧时程和所有的少爷都不同，是个有将帅之才的，随了他父亲，萧家日后便靠他承袭爵位支撑门庭。只有大房的人都回来，萧家才算真正的团圆，大家自然欣喜。

　　唯有萧彧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萧时月因为激动而闪着泪光的双眼，莫名心中生出些许刺痛。

　　姜氏拿出今早收到的信给萧时月，让她看一看她父亲的亲笔，笑道：“你父亲和二哥刚到怀安，本来离京城也就几天的功夫了，今早你父亲传信来，说怀安地界最近正有一小股贼寇作乱，正巧他带了一支亲兵回来，路过就打算一道收拾了再回京禀明圣上，所以要再耽误个十几日。”

　　萧时月忽然打翻了手边的茶水，将父亲的亲笔信都染了，她仓皇地站起身，脱口而出道：“那怎么行！回京述职乃是天子旨意岂能耽误？区区贼寇罢了，地方军多耗费几日也能平息，轮得着父兄去平定！”

　　她抬高嗓音的这一番话令堂上的所有人诧异，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戛然而止，就连最喜欢插嘴玩笑的萧夏秋都呆愣愣地看着她。

　　萧时月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对，她现在都不到十岁，上一世她只知道父亲会不会责罚自己，兄长有没有给自己带好玩的好吃的，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们在军中做的事？

　　她尴尬地咳了咳，做出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顺势嘴角一垮道：“二哥之前给我写信，都说好了要给我从西北带小沙兔回来，万一他打架把我的小沙兔弄死了怎么办？祖母能不能让他快些回来？别打了...”

　　姜氏细细打量着自己这个小孙女，刚刚她说那番话时的神态忧虑又迫切，说的话也颇有章法，姜氏那一瞬间竟生出了孙女被什么附身了的想法。

　　这件事，不怪萧时月大惊小怪。

　　上一世的萧时月甚至觉得皇帝让父亲留在京中是恩宠，念在父亲劳苦功高，留在京中享福，不必再回西北受边塞风沙之苦。直到她后来嫁去宋家，在宋清岑身边懂了许多利益纷争，看明白了朝局，见证了萧家是如何一夜覆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皇帝的猜忌之心早已埋下。

　　萧时月在冷宫中无所事事，不断地复盘，萧家究竟从何时起注定了灭亡之势的。

　　也许，就是从回京述职路上，他们顺便清剿的这一支贼寇开始。

　　老天让她重活一次，她也不能枉费他的良苦用心。如果覆灭的种子早已埋下，那她就在一切的最开始把它挖出来，扼杀在摇篮。

　　萧时月拉了拉姜氏的衣袖，小声道：“祖母，怀安离着京城不算太远，我想提前去接父亲母亲和二哥。”

　　姜氏吓了一大跳，“那怎么行？！祖母刚跟你说完怀安闹贼寇呢，你父兄留在那可是要打仗的，你要是去的路上被贼寇绑了、伤了，可怎么办？！”

　　萧时月安慰道：“祖母，怀安几乎与京郊外的云河毗邻，若是贼寇闹得凶了，皇帝陛下自然是比父亲还着急的，但陛下也没有特意派兵去，想必是群不成气候的。祖母不也说，父兄应付那群贼人也是路过顺手的事吗？”

　　姜氏皱着眉看她，“月儿，祖母让你父兄清剿完贼人快马加鞭地回来，用不了几天你就可以看到二哥儿给你带的小沙兔了，听话。”

　　萧时月心里着急，有种说不出的无力。这件事非同小可，她即便得兄长疼爱，萧时程一样当她是小孩子。书信一封过去，说破天了萧时程也不会信她的话。非要她亲自去一趟，见到父亲和二哥的面了，才有可能避过这件祸事。

　　她只好撒娇道：“祖母，你就让我去吧！我不是为了小沙兔，我是真的担心二哥和父亲。”

　　从玉佛那件事开始，算上让萧时彦去跟着吴启读书，这些日子姜氏看着萧时月的为人处世，愈发觉得这丫头行事开始有章法了，心中也有了盘算，她执意走这一趟怀安，也许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

　　怀安地界上向来太平，想来不过是群虚张声势的地痞流氓。萧容远带着的可是从西北回来的精锐，若是提前送信过去告诉他小女儿要过去，他们肯定会接应好的。

　　姜氏既便松口依了萧时月的意思，“你啊，就知道让我挂心，让你哥哥们陪你一道，再多多带些家丁护院。”

　　萧夏秋断不会放弃这种能出家门玩的机会的，忙道：“五妹妹，你放心吧，我们都陪你一块去怀安，正好我也想二哥哥了。”

　　萧夏冬冷笑一声，“你当真是担心五妹思念二哥？我看你是迫不及待去怀安玩了吧？”说完便拉住萧时月的手，“好妹妹，我陪你去。”

　　“时月胡闹，你们跟着起什么哄。”萧乾直接转身给姜氏说，“祖母，我不赞成让她去。匪徒流寇四散作案，撞上一两个也是危险，缴费对于大伯父而言却是小事一桩，何必让五妹白白涉险，还要劳您老人家在家里跟着担惊受怕。”

　　几个哥哥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争辩，只有一个人事不关己地坐在最远处的角落，默默地喝了口早就冷掉的茶。

　　萧时月笑了笑，萧彧珩向来不在乎她的死活。

　　姜氏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怕了，巴不得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这小孙女突然郑重其事道：

　　“几个哥哥还要上书塾听先生的课呢，前几日祖母还说他们书读的不好，该多用功。”

　　“你不要哥哥们陪你，是打算让谁陪你呢？总不能让我这个老婆子陪你吧，我这个身子骨实在是坐不了太久的马车。”

　　萧时月赶紧摆手，眼神水灵灵地越过几个哥哥，投向屋子最后面坐着的萧彧珩。

　　“祖母，我跟您讨四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