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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溯忆 “我要去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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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渊终年笼罩着灰黑色瘴雾,湿冷刺骨。
苏慕梨贴着嶙峋岩壁潜行,碎冰中探出细长的腐骨藤蔓,腥气直钻鼻腔。
远处传来未开智的魔兽咆哮声,她并不紧张,戍守边境时便知,只要不调动灵力,那些魔物自会视她如无物。
真正令她警觉的,是头顶掠过的黑甲巡逻队。距离最近时,她甚至能闻到他们铠甲上铁锈的味道。
都是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魔族。
她将太玄宗特制的敛息丹往舌底压了压,玄色劲装与阴影融为一体。
潜行三日,经过外围的碎冰荒原、断裂的冰封山脉,避开数十队巡逻的魔族士兵后,终于进入魔族主城。
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烬渊天宫侧方,暗鸦堂檐角的黑鸦在雾中若隐若现。
苏慕梨压低身形,在暗鸦堂外围的石柱后蛰伏了三个时辰。
直到大门缓缓打开,水苏纤细的玄色身影走出来时,她才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暗鸦堂后方百米处,有一排规制统一的冰室。
水苏的居所,就在其中。
她推开房门准备踏入其中时,背后突然拂过一阵风,生性警觉的水苏瞳孔骤缩,手中祭出一把长剑,剑锋挟着凌厉的魔气朝身后刺去。
电光火石间,她持剑的手腕被扣住,耳边传来两个字:“是我。”
声音很轻,却熟悉无比。
水苏收剑,任由那人把自己拉至房内。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永恒的瘴雾与窥伺。
转头看清来人面容,水苏紧绷的肩线完全松弛下来。
"半夏……"
这两个字吐出的瞬间,水苏脑海中猛然炸开一幅画面——
那是数年前,她与半夏在冰渊与北境结界处相遇的场景。
当时,得知半夏仍存活于世,却没有回来的打算,且她口中说出本命偶、真相等言语,水苏断定,这一切必与魔后有关。
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附骨之疽。
担心魔后通过本命偶感知到自己忠诚有异,水苏在返回暗鸦堂前,亲手给自己施了封印术,将那场相见的记忆深埋识海。
如今重逢,“半夏”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封印崩解。无数记忆碎片呼啸着涌回——水苏心中一凛:时机到了吗?
可随即想到魔后,脸色微变。
倘若魔后通过自己感知到半夏的行踪,那半夏便危险了。
她刚要出声提醒,就见苏慕梨召出一道金色符箓。灵力注入,符纸化为一圈淡蓝色光罩,将二人的气息与身影笼在其中。
“这是我请化神真尊特制的遮天符,能隔绝魔尊与魔后的感知。”
水苏怔了一瞬,随即放下心来,望向苏慕梨:“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苏慕梨点点头,目光锁住她浅琥珀色的眸子:"水苏,你信我吗?"
水苏脑海中闪过那些相依为命的年岁——半夏为她挡下的魔物攻击,为她一颗颗凑足的晋升凝元的魔石……
“我信。”
苏慕梨嘴角微微上扬,指尖翻出一张云纹流转的符纸。
“别怕。”
安抚声中,她持符的手朝水苏眉心探去。
符纸贴上眉心的刹那,碎光如星河流转,涌入识海。
水苏闭上眼睛,只觉得识海之中,惊涛骤起,最深处涌现出一团黑雾,被符纸所化的光芒迎面撞上,就像积雪遇沸水般消融。紧接着,无数被禁锢的记忆碎片破浪而出:
她看见了北境苍云国云霄城城郊的家。
院子里,一棵开满繁花的桃树下,围坐着阿爹、阿娘、哥哥,还有穿着粉色纱裙、笑得灿烂的自己。
还是在这里,穿着黑色帽衫的男人,指尖穿透阿爹的天灵盖,阿娘的头颅滚落一边,圆睁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绝望……
当最后一缕黑雾被符光吞噬,水苏猛地睁开眼睛,泪如雨下。
这符,是苏慕梨在获得师父李亦理允准,可以在修仙界对魔族发动进攻前潜入冰渊后,用她在皆宜阁的一半积分,求太上长老沈归夷炼制的溯忆符。
化神真尊亲炼七日,共得十张。
与先前宇文衡所使用的化魔符不同,溯忆符只做一件事——七十二个时辰内,阻断魔后种在识海中的禁制,让被封印的记忆重见天日。
有了这些符,她才有机会带领这些昔日的同伴离开冰渊。
回到太玄宗,再请太上长老用化魔符化解他们体内的魔力,彻底摆脱魔后本命偶的控制。
曾经的伙伴中,苏慕梨与水苏关系最亲,也最信任她。因此,第一个来找水苏。
此刻,看着水苏的模样,苏慕梨知道她已恢复被隐藏的记忆,也知道她心中正在经历怎样的悲伤与愤怒。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水苏,右手轻轻拍着水苏的背。
水苏死死攥住苏慕梨背部的衣物,指甲用力到几乎掐进她皮肉。
"我要杀了虞南书!"水苏低吼出这个名字,眼底怒火翻涌,周身魔气如黑焰般缭绕。
下一刻,她猛地退出苏慕梨的怀抱,就要朝门外冲去。
"水苏,冷静!现在动手就是送死。"苏慕梨眼疾手快,死死拉住她颤抖的手腕。太清诀的凉意顺着手部穴位渗入水苏经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遮天符只能屏蔽探知十二个时辰,我们要带所有人离开。"
水苏从苏慕梨眼中,看到自己痛苦扭曲的面容。
她闭上眼睛,生生将暴走的魔气压回丹田。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手背上青筋暴起:"我以有要事相商的名义,把他们召集到我房间。”
——
苏慕梨隐在水苏房间的暗角里,像一柄收鞘的刃。青铜烛火在远处摇曳,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模糊的暗纹,贴在墙上。
她敛起气息,看着一位位昔日同伴走进这间屋子。
从水苏口中得知,她离开冰渊这些年,当年那批人,加上水苏在内,如今只有七位还活着。
其余人,有的死在执行任务的途中,有的死在魔后的清算之下。至死,都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谁。
苏慕梨的视线逐一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将离、羽涅、紫菀、商陆……每张脸都像一面镜子,映出与至亲骨肉分离的这么多年,也映出血与火。
虞南书,你为了自己的孩子有玩伴,为了满足自己的权欲,害得我们好苦。
她在心底一遍遍咀嚼这个名字,满是恨意。
鸢尾是几人中最晚到达的。
她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先于她的人落进房间:“水苏,你要说的事最好很重要。我可是偷溜出来的,只有一个时辰。”
水苏“嗯”了一声,等鸢尾跨过门槛,合上房门。
遮天符阵在门关上的瞬间亮起,淡蓝色的光纹如水波般漫过四壁。同一刻,苏慕梨从阴影中走出,靴底无声地落在青砖上。
烛光猛地一晃。数道目光同时钉在她身上。
“谁?”将离的手已按上剑柄。
羽涅指尖凝起暗芒。
众人不约而同地祭出武器,摆出对战的姿势,低沉的嗡鸣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共振。
水苏走到桌前坐下,波澜不惊地开口:“看清楚了,是半夏。”
“半夏?”紫菀手中的短匕一顿,“半夏……不是已经死了吗?”
犹疑的目光交织中,众人终于看清了苏慕梨的面容,武器一件一件低垂下去。
“参见司主。”曾为半夏下属的将离与商陆率先抱拳行礼。如今二人已升任白羽司正副司主,但旧时称呼早已刻进骨子里。
苏慕梨微微颔首,在水苏身旁落座。
她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将虞南书当年如何派人从北境掳走她们、如何封印记忆、如何用本命偶控制他们,将他们变成魔族利刃的实情,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初闻此事的众人,神色各异。
紫菀半信半疑地望向水苏。水苏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半夏所言为真,你们一试便知。”
苏慕梨知道,言语终究苍白,唯有亲眼所见,才能让他们相信。
她不再多言,翻手祭出溯忆符。几张云纹符纸在掌心微微颤动。
将离第一个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符纸,贴上眉心。瞬间,整个人如被定住,眸光涣散又重聚,跌入记忆的深渊。
商陆紧随其后。
曾是半夏竞争对手的羽涅站在原地没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她消失这么多年,突然现身,谁知道安了什么心思?这些符箓倘若有诈——”
不待她说完,苏慕梨已闪身而起,衣袂破风的声响轻而快,等她回到原位时,一张溯忆符已贴上羽涅眉心。
羽涅被符光笼罩的面孔阴晴不定地抽搐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其余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凭武力无法与半夏抗衡,压下怀疑,依次从苏慕梨手中接过符箓。
六道符光,像六盏沉入深水的灯。
六个人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睫剧烈地颤动。他们正在溯忆符的牵引下,回到幼时,穿过黑雾,重新看见那些被偷走的光景。
苏慕梨望着自恢复记忆后便格外沉默的水苏,轻声问了一句:“帝泽,如今怎样?”
“少主……”水苏下意识用了这个称呼,顿了一下,改口道:“帝泽自从北境归来后,便被严加看管在朝闻阁,只有鸢尾守着他。今晚,我连发三道讯息,鸢尾才抽出时间赶来。”
苏慕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刻钟后,将离猛地睁开了眼睛。眼角有泪痕未干,眼底却烧着两簇暗红色的火。
紧接着,商陆、紫菀等人也陆续醒来。
有人无声地流泪,有人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鸢尾睁开眼的刹那,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弹起来,不顾一切地朝门口冲去,低吼道:“我要去杀了她!”
才刚经历过这些的水苏早有防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死死拉住。
鸢尾挣扎了几下,力气大得几乎将水苏拖倒在地,最终却像被抽空了一般,伏在水苏肩上,浑身发抖。
只有坐在最角落的山奈,低着头,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一言不发。
他的位置距苏慕梨最远,烛光照不到那张脸,也无人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