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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破晓 “我算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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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是联军进入冰渊以来最漫长的一日。
冰影尊者的加入,稍稍减轻了沈归夷等人对战帝问的压力。银羽翻飞间,神游境中期的灵力在魔息狂潮中撑开一道狭小的裂隙,让几位化神有了片刻喘息。
然而好景不长。
荒屠与玄殛两位魔王抽身来援,一左一右夹击冰影尊者。
沉重的战斧与幽暗的魔光交织砸落,冰影尊者的银羽光华渐渐暗淡,羽衣上多了几道焦黑的裂痕。
沈归夷的剑断了第三把,灵石袋已见底;谢念之的右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改用左手握剑;卫渊的气息越来越弱,每一刀都在燃烧本命精元。
三位化神,个个带伤,无一人退。
但帝问太强了。
他的魔息像海啸,像天塌,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轰出一掌,就有一名修士倒下。每踏出一步,就有一道防线崩溃。
另一处战场,释明与顾长庚苦苦支撑。
释明的金身上布满裂纹,佛光暗淡如风中残烛;顾长庚的灵光几乎熄灭,他吞下最后几颗丹药,把压箱底的法器全部甩了出去。
蚩黎、冥昭两位魔王手中,已收割了数名元婴修士的性命。
死去的金丹弟子,更是不计其数。
佛修的梵唱声渐渐停息。不是不想吟诵,是已经力竭。
丹修的丹药告罄,医修救治不及,魔气顺着流血的伤口渗入修士体内。
他们还清醒着,但不知道,还能清醒多久。
沈归夷看着眼前的局面,心底的绝望越来越浓。
再这样下去,他们可能撑不到夜晚降临,撑不过这一日……
帝问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决定不再陪这些蝼蚁玩了。
他第一次,将魔息幻化成武器的形态。
一柄漆黑的长枪在他掌心凝聚,枪尖上流转着令人窒息的毁灭之力。
他反手一掌,将冰影尊者震退数丈。银羽纷飞如雪,冰影尊者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缕银色的血丝。
帝问没有追击。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沈归夷身上。枪尖缓缓抬起,对准她的心脏。
这一枪,沈归夷躲不开。她的剑断了,灵力枯竭,连站都快站不稳。
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万魔窟方向,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纯净得近乎透明,穿过万魔窟上方的瘴雾,穿过冰渊灰黑色的天幕,像一柄利剑刺入长空。光芒所过之处,翻涌的魔气如遇烈火,顷刻间消融殆尽。
帝问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道身影从光华中飞出,闪电般朝此处掠来。
苏慕梨。
她浴光而行,长发在身后飘扬,衣袍在风中翻飞如旗。
战场上的厮杀声在这一刻低了下去。
无数人抬头,看着那道身影从头顶掠过。
苏慕梨在万魔窟中,死去无数次,又在魔气中重生无数次。
第二十七日,她又一次在黑暗中醒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牵引魔气,而是睁开眼睛,望着上方翻腾的魔气。
幼时被掳,她以为自己会死;成为魔后棋子,她以为自己会死;被丢进万魔窟,她以为自己会死。可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不是因为她有多强,是因为她不想死。
不想让帝问祸害人间,不想让纪瑄一个人留在世上。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她从黑暗里爬出来,一次又一次。
她忽然明白了。
化神,是灵力堆积,更是心念。当“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什么”的念头足够强大时,天地都会为你让路。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迷茫。
破境那一刻,万魔窟内的魔气如百川归海般向她涌来。她提升境界后的身体如巨鲸般,疯狂吞噬窟内所有魔气,那些曾经源源不断涌向帝问的力量,尽数被她截断。
魔气灌入经脉,在引灵诀的运转下快速转化为灵力,再被压缩、凝实、淬炼,一遍又一遍,直到万魔窟最底层的魔气,被她尽数炼化。
青铜门边,逝水符的光芒熄灭,泛黄的符箓化作灰烬。折损百年寿元,换这三十日光阴。
值得。
新的魔气还在慢慢生成,但她不必再等。
沧澜剑出鞘,带着残影,朝帝问刺去。
剑身上流转着透明的光华,不是灵光,也不是魔光,是苏慕梨在万魔窟中无数次生死淬炼后凝结出的破魔之力。
帝问身前那道无人能破的魔气屏障,在剑尖触碰到它的瞬间,如薄纸般被撕裂。
剑尖刺入帝问胸膛。
这一剑,与谢念之刺入的那一剑不同。
谢念之的剑没入半寸便再也推不进去,而苏慕梨的剑,没入三寸,仍在继续向前。
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依旧是腐朽、腥臭的味道。
帝问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感觉到体内魔力正在流失,面上却不见慌乱,这个突然出现的小插曲,影响不了战局。
他冷笑一声,“就凭这——”
声音戛然而止。
他背后,那处他从不让人靠近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
一把短剑从后方刺入,精准地钉入归墟穴。那是他唯一不敢淬炼的地方,是他力量核心的后门,是神躯唯一的死穴。
数百年来,他从不让任何人站在自己身后。
除了她。
虞南书。
他没有回头,但已经清楚地看到剑柄上,握着那双他曾无数次握住的,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手。
虞南书刺出那一剑前,目光极快地扫过烬渊天宫朝闻阁的方向。
那一眼里有歉疚,有决绝,还有她知道这一剑刺出后自己再也回不去的觉悟。
一击得手,她松开剑柄,嘴角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欢快的笑意。
“神亦有弱点,归墟是你唯一的死穴。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今天,终于等到了。”
帝问没有回头,他右手向后一捞,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拉至面前,低垂着眼帘,看着那张他看了百年的脸。
“为什么?”
虞南书没有挣扎,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因为虞初月,因为杨昊然,因为死在你手里的无数修士和千千万万的人族。”
她咳嗽几声,声音轻了几分,“如果你不可被战胜,我可以做一辈子魔后。为魔族,为我儿,打下万世基业,我不介意手上沾满血腥。”
她看进他的眼睛:“但如果你能被杀死,我一定会抓住机会。为人族,除去祸患。”
帝问金色的眼眸中闪过疑惑、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为人族?”他又问了一遍。
“为人族。”她坚定地回答。
帝问不再说话,五指收紧,虞南书的脖颈歪了下去。
帝问松开手,将她的尸身扔在冰面上。
然后,逼出插在归墟穴上的短剑。剑身拔出,大量金色血液汩汩涌出。
他全身上下,只有从这里流出的血是金色的,那是他的本源,是他曾身为神明的最后痕迹。
苏慕梨因这一系列突发状况,怔了片刻。
她看着虞南书的尸体,神色复杂。
这个人,是她的仇人,是联军要诛杀的魔修,可她在关键时刻倒戈,又站回了人族的立场。
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
她收回思绪,握住沧澜剑的右手,又往前推进几分,目光落在帝问滴落的金血上,想到虞南书说的那句“死穴”,左手高高举起,口中喝道:“剑来——!”
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如惊雷炸响。
许多人还没有明白什么意思,一柄剑已经从远处飞来。
是纪瑄的寒霜剑。
然后,是李亦理的、风禾的、沈归夷的、谢念之的……
一柄接一柄,从战场各处飞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一群归巢的鸟,像一场倒悬的雨。
苏慕梨单手结印,操控那些长剑一柄接一柄地刺入帝问的归墟穴,剑影在她身后排成一条长龙。每一柄剑刺入,帝问的身体就颤一下,魔气、金血从伤口倾泻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苏慕梨收手。
她站在帝问面前,能从他身上剑与剑的缝隙里,看到后面透出的微光。
万剑穿身。
魔力流失,死穴受创。
帝问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归墟穴开始,裂纹蔓延全身,爬上手臂、肩头、脸颊。
他低头看着自己碎裂的双手。
这双手曾握过神兵,曾杀过仙人,曾捏碎过无数人的头颅。此刻,它们如同干涸的泥塑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
他脸上无悲无喜,漠然的目光越过苏慕梨,望向灰黑色天幕外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任由身体消散,仿佛一尊正在安静倒塌的神像。
战场上,响起联军的欢呼。
苏慕梨看着帝问的身体碎块从空中坠落,在冰面上砸出一声声闷响,看着那些碎裂的魔气从他体内逸散、消散、归于虚无。
她想起万魔窟最深处的那面镜子,想起那些浊气如何从人间涌来,变成魔气,变成帝问的力量。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她拔剑,转身,带领联军势如破竹地冲向魔族的阵营。沧澜剑所过之处,魔气溃散。破魔的灵光下,没有魔族能在她手中生还。
这一次,夜幕到来时,没有停战。联军一鼓作气,杀到天明。
翌日,那轮炼制的巨日没有升起,但天空还是渐渐有了一些光亮。
纪瑄在战场边缘找到苏慕梨时,她脸色苍白地坐在一块冰石上,沧澜剑横卧在膝,剑身上魔血斑斑。
“虞南书死于帝问之手,我算是为父母报仇了吗?”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带着疑惑、不解,在问纪瑄,也在问自己。
纪瑄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算。你不仅报了父母的仇,还报了千千万万枉死百姓的仇,万千人族修士的仇。”
苏慕梨轻轻“嗯”了一声,侧头靠在他肩上,望着前方被鲜血染红的冰原,“我想回霜寒峰。”
“好。”
“想吃你做的菜。”
“好。”
“想喝——”
话没有说完,她的头就沉下去,靠在纪瑄颈窝处,闭上了眼睛。
浅浅的呼吸声传来。
纪瑄微微低头,看着她发髻上几缕散乱的青丝,嘴角慢慢漾起笑意。
冰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远处,东方,冰渊浅灰色的天幕上,裂开一道缝。
那是阳光。
玄苍大陆的太阳,终于照至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