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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人间 “只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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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昊然碎裂的元婴化作光点消散时,沈归夷狠狠捏碎手中数枚已经黯淡的灵石。
那个初入宗门时的翩翩少年,一路筑基、结丹、凝婴,从意气风发的宗门天骄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一峰之主。他走过错的路,做过错误的选择,可人生最后一刻,用身死道消,不入轮回为代价,为她争取了片刻喘息。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身处战场,她没有时间悲伤。
帝问轻轻甩了甩手,像是在掸去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而后,冲她一笑,“这次,没有人挡在你前面了。”
语声未落,漆黑的魔息带着刀刃样的锋锐,席卷而至。
这一次,沈归夷没有躲。
她迎上去,剑尖抵住锋刃,一剑将魔息斩开。
实力虽未恢复全盛,但杨昊然用命换来的那几息时间,已能让她与帝问勉力抗衡。
帝问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更浓的兴致。
他攻势不停,魔息如潮,一浪接一浪地砸过来。
沈归夷奋力格挡,剑光织成银网,将大部分攻击化解,但她挡不住全部。
一道余波擦过她身侧,轰在百丈外一名施法的白衣术修身上。那人手中的印结了一半,身前开出的半朵火莲还没炸到下方的魔族方阵,身影便在魔气中扭曲、消失。没有惨叫,没有血迹,像从未存在过。
更远处,几个魔族士兵也在帝问的无差别攻击下化为灰烬。
帝问甚至没有侧目。
魔族死了便死了。但修士的命……
随着帝问的攻击,又有几道身影消失。
沈归夷咬紧牙关,身形猛地拔高。直到整个战场在脚下缩成一片昏暗的光点。然后,挥剑布阵。
结界从她掌心炸开,透明如琉璃,坚硬如玄铁,将帝问和她一同笼罩其中。
帝问悬在结界边缘,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只试图筑坝拦住洪水的蚂蚁:“妇人之仁。”
——
结界内,剑光与魔息激烈碰撞。
沈归夷不再只守不攻。刺、劈、挑、抹,出剑再无半分保留,剑光如瀑,倾泻在帝问的魔息之上。
帝问没有退,他像一头慵懒的猛兽,任由猎物在爪间挣扎,偶尔挥出一掌,就将沈归夷震退数丈。
下方,修士联军因符阵加持,修为大涨,剑阵推进,术法如雨,魔族的防线被一寸一寸压缩,但仍有修士死于魔族之手。
一个金丹修士被摄魂魔偷袭,神魂碎裂;一个术修被魔火吞噬,燃成灰烬前仍在维持结界。
无论仙魔,皆伤亡惨重。冰原上尸横遍野,魔血浸入玄冰,灵光在尸身上渐渐暗淡。
夜幕降临。
苍白的月光从瘴雾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血迹斑斑的冰原上。
帝问与沈归夷默契地收了手。
双方率各自大军退后数里,隔着深沉夜色遥遥相望。
云舟降落,阵修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布设结界。金色的阵纹在冰面上蔓延,将整片营地笼罩其中。
佛修的梵唱声停下了。白日里,他们耗费太多灵力,几名修为较低的佛修面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
上百名丹修带着放满丹药的储物袋,穿梭在营地中,分发可驱散体内郁积魔气的清心丹。
伤员被抬上云舟,医修们步履匆忙,绿光在伤口上一遍又一遍地亮起。
沈归夷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魔族的灯火。
片刻后,她转身,安排几支队伍沿着结界边缘巡逻,以防夜袭。
魔族那边,帝问带着虞南书回了寝宫。
白日那一战,让他心情愉悦。
数万年来,第一次有人打到他家门口,第一次有人敢用剑指着他的鼻子。虽然那个人的剑还伤不了他,但这种新鲜感,已很久没有过了。
因此今夜,他格外有兴致。
四大魔王、八大魔将在各自大营休息。密密麻麻的营地在南门外铺展开来。把烬渊城护在后方。
第二日,战争继续。
第三日,战争继续。
联军有沈归夷布下的符阵加持修为,白日有佛修净化魔气,晚间有丹修提供清心丹,并未如帝问设想那般被魔气侵蚀至虚弱。
但帝问并不担心。
冰渊只有魔气,没有灵气,修士耗损的灵力只能通过灵石补充。
灵石有限,终有用尽的一天。
而魔气,虽然因战争消耗甚剧,却是可再生的。
他等得起。
这夜,一番云雨过后,帝问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窗外有月,可那月是假的。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去有真正月亮的地方。
他望了几眼,回头道:“你安插的那些魔使,该行动了。”
虞南书从床榻上坐起,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是。”
——
玄苍大陆,乱了。
修士联军进入冰渊的第十一日,不知从哪里冒出数队身穿黑衣的修士,开始屠村、屠城。
从北向南,杀人无数。
他们没有旗帜,没有番号,唯一能辨认的,是黑色兜头帽衫上绣着的暗纹——一个碎裂的日轮,隐没在布料中,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些能飞天遁地的仙人,见人就杀,不分老幼,不分男女。
屠完一个镇子,便消失在山林之中。等到附近的宗门接到消息赶来时,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房屋。
万魔窟最底层的冰棺内,那面漆黑的镜子被涌动的魔气彻底淹没。浊气如江河入海,源源不断地涌入冰棺。
原本胶着的战局,开始朝魔族倾斜。
沈归夷明显感觉到,帝问的战力一日高过一日。
开始几日,她还能勉强抗衡;后来,需要在谢念之的协助下才能稳住阵脚;现在,帝问一掌挥出,魔息所过之处,元婴以下,无人幸存。
没有人知道帝问的力量极限在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人间的恶念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
北境,平安镇。
紫菀从睡梦中惊醒。窗外传来惨叫、倒地声,还有火焰燃烧的脆响。
她翻身下床,推开窗,夜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几道黑影在街道上穿梭。每一次掠过,就有一声惨叫、一道火光。
黑衣上绣着碎裂的日轮。
紫菀认出那纹路,是魔后魔使的标志。
“娘!爹!”她冲进隔壁房间,把还在睡梦中的父母摇醒,“快走!魔使来了!”
母亲还在迷糊:“什么魔使……”
“快走!”紫菀没有时间解释,拽着父母的衣袖就往门外跑。
夜色中,她带着家人向镇外的后山跑去。身后的镇子在燃烧,火光照亮半边天空。
奔跑中,她摸出传讯玉简,放入灵石。刚准备开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母亲的惊呼。
紫菀转身弯腰去扶,直起身的瞬间,刀光迎面砍来。
传讯玉简从她手中滑落,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路边的草丛。
一只手将它捡起,“居然还有传讯法器。”那人自言自语一句,把玉简收入储物戒。
紫菀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
母亲伏在她身边,哭声只持续了两声,就被刀光截断。
——
数百里外,鸢尾在拼命地奔跑。
身后是冲天的大火,是此起彼伏的哭喊,是刀剑的灵光一次次亮起又落下的声音。
她的城,她的家,她的爹娘,她的亲朋,全没了。
眼泪被风吹散,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她不敢停,不能停。
凭借多年炼就的警觉,她躲过一道道灵光。惨叫声不时从身后传来,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耳膜。
她咬紧牙关,跑得更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再也听不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在黑暗的密林中,捂着发疼的胸口靠着一棵树停下。
喘息声中,她颤抖着手摸出传讯玉简:“纪……纪真君……”
声音破碎,像拼了命粘起来的碎片。
“魔使屠了玉京城……城中百姓……都死了……”
咳嗽几声,她挤出后面的话,“只有我……逃了出来。”
——
冰渊,联军营地。
正在结界中调息的纪瑄,从亮起的传讯玉简里,听到鸢尾颤抖的声音。
他握紧玉简,快速起身,朝苏慕梨走去。
苏慕梨正在擦拭沧澜剑,剑身上沾染的魔血太多了。泷影是灵体,易被魔气侵袭,回到她手中后,只打了个招呼便陷入沉睡。眼下,失了剑灵的沧澜剑锋芒犹在,却再无往日的灵性,安静得像一块沉默的铁。
看到纪瑄脸色发白地匆忙走来,苏慕梨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发生什么事了?”
“鸢尾传讯,魔使屠城。”
苏慕梨握着沧澜剑的手,微微收紧。
仙魔对战的紧要时刻,魔族为何要派出部分力量去做这种事?人间生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她眼前闪过万魔窟最深处的那座冰棺,那面漆黑的镜子,那些从人间涌来的浊气。
人间越乱,浊气越多。浊气越多,魔气越盛。魔气越盛,帝问越强。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了。
“与我一起去见盟主。”她收剑入鞘,拉着纪瑄的手腕,朝营地正中的云舟跑去。
——
太玄宗,霜寒峰上的木屋里。
水苏听完鸢尾断断续续的声音,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放下玉简,闭上眼睛。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件很重要的事,她一直想不起来的那件事……
鸢尾的这条传讯,像一把凿子,凿穿了冰层。
名单。
她想起来了。
那些年,魔后安插在各仙门中的探子,名单她经手过。她记不全所有人,但有一批人,她印象极深。
这些人,明面上是玄门修士,暗中是魔后的魔使。
她拿起传讯玉简,放入灵石,手指在灵光中飞快地划动。
她要赶快把这些名字发给纪瑄。
发完后,水苏开始联系其他人。将离、商陆、紫菀……她要确认他们是否安好。
将离、商陆等人陆续发来平安的讯息,只有紫菀,始终没有动静。
水苏等了很久。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
玉简再也没有亮起。
她把玉简抵在额头上,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