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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册三——博弈 一场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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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名扬天下,民心所向,皇帝不得不惶恐,却没有理由将他打压下去。
叶氏经轮历代繁荣昌盛,这两辈,也没出几个贤才至仕,撑着世家大族的名号,勉强不让人瞧出衰落的迹象,也好在叶氏男丁尚小,前途无可限量,前路无知,皆有重回辉煌的机会。
我有两个姑姑,一个入了宫,成了贵妃娘娘,一个嫁给了王家的二公子。
而我,是如今最有可能搅乱整个局势的。
庭院深深困不住我,此生不做依人禽鸟,定要执权柄、搏长空。
只要我拿到这两处封地,稳下这盘棋,无论嫁给北疆作为人质或是什么,叶氏一族都将延续扎根在朝堂之中。
如今肃王已经暗动手脚,企图将父亲手下党羽踢出棋局,父亲身居高位,却无从落子。
我一个尚未出阁的郡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被人下入局中了。
叔父叶随昏自请西征已有三年,我的谋略,兵法,骑术,箭术,都是叔父陪在祖母身边时授予我的。
三年未归,怕是不想回来罢了。
叔父素来雄才大略、智计无双,与楼兰议和绝非难事。我料定,叔父此举,不过是为避朝堂祸端,借机远离靖中这是非之地罢了。
“淑华参见陛下。”
我立在大殿之上,低头行大礼。
“淑华,还是如从前那般唤我舅父吧,起来吧,走到朕跟前来。”
我起身走到他跟前,却也一言不发。
“淑华已有许久未进宫了吧?你皇祖母那可曾去?”
我并不打算接他的话,我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而我只在意我要做什么。
“淑华可以嫁,但是淑华要拿回———长公主的封地。”
我单刀直入,丝毫没有寒暄的意思,直直的看着他。
“舅父还听不懂吗?淑华的意思是,那本就该是我的。”
皇帝惊愕的看着我,走向皇座。
“如今靖中形势不明,我叔父西征三年了,叔父举兵西去,连同伯承将军带兵围攻西启,陛下自知靖中兵力所剩几成?对了,南淮将军在,但南淮将军虽与知漪就在了靖中,可南淮将军部下,齐晟将军部下,都驻兵靖中城外百里,若北疆此时趁机一搏,杀入靖中,剑指宫楼,靖中的百姓如何,靖中的朝臣如何,靖中的您,又当如何?众将军,能及时赶到吗?”
皇帝不再装模作样掀翻了桌上的砚台,此时的他露出獠牙,龙颜大怒的样子仿佛要将我抽丝剥皮,满眼通红,好生吓人。
我控制住恐惧的情绪,继续道。
“陛下顺着肃王的意对我父亲暗中打压,顺理成章的将父亲党羽踢出朝堂,自以为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不曾想到过肃王也是个雄才大略之人吗?”
我觉得十分好笑,在这曾经连不曾通报就闯进来的大殿里踱步,随后站定,转身看着他缓缓开口:“舅父就未曾想过,肃王,您的弟弟,同窗,此时在朝堂上如今的权势,已不受父亲制衡了吗?舅父可曾想过,肃王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这可是您亲手赋予他的权力,只不过如今肃王倒不急着出手,毕竟您顺着他的意,总是要隐藏起来的,装作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寒了陪您在屋内生火炉取暖,暑了陪您到山庄里避暑遮荫……”
说完,我忍俊不禁,踱步转身走到殿中央,我不必再多说什么了,陛下自有揣度之心,还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从前在我面前温文尔雅的舅父,从什么开始,也处处处心积虑,处处小心谨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可是帝王之心,怎能让别人知道,自然是待事成之时,才能昭告天下……
舅父身着高位,实在看不清乌烟瘴气的脚底下有什么东西。
若不是叔父悄悄留下的那队暗卫给我网罗的消息,我也不知自己怎会有如此大的勇气去做这些事,说这些话,这些从前从未想过的东西。
我从前向来敬重的舅父,如今只看着我,说不出反驳我的话,但一定是心急如焚。
我也不给他答复我的机会。
“淑华要的不过是那两座城池,叶相的位置无可撼动,我叔父叶随昏自请西征,细细算来已逾三年了吧,当真是回不来吗?”
我莞尔一笑,向天子拜别。
转身那一霎,我脸上的笑意实在挂不住,面部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李公公跪在门口,说不出一句话,甚至都忘了将我送出殿去。
李公公是陛下心腹,自然也明白其中发生了什么。
我离开大殿,走下长长的阶梯,踏出中宫门外看到淡云那一刻,脚底一软,瘫倒在地上。
谈云跑过来,踉跄的将我扶起来。
“郡主!郡主!”
“我从未有如此大胆。”
我借力站起来,谈云扶着我走出层层宫门去。
“一旦出嫁,这些触及领地之事便再难周旋。长公主与陛下早就生了嫌隙,如今长公主无法立足以后怕是也不能,随着肃王的打压,兄长党羽重权被卸,相权如今危之若即,叶氏一族也只有这样才能站稳脚跟,才不至于不战而败。”
叔父信中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一切如叔父所料,像是一盘已经落子且走对了的棋。
我被谈云扶着走出层层宫门,忍不住大笑,只觉得这真是一场好大的计谋,一母所出的同胞姐弟,当初早就已经相互算计到这种境地,这么多年来又装什么姊弟情深呢!
母亲!长公主殿下!终究是你败了!
至于叔父说的不战而败,败给谁?我却还不明白。
我静候数日,终等来了宫中黄门奉旨而至。我躬身接旨,双手稳稳捧起那卷明黄绫绸,听着宣旨太监朗声诵读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淑华郡主,淑慎端方,皎洁如月,才德兼备,誉满宗藩。今特封淑华郡主,以清河、阜州之地,立为清河郡、阜州郡,尽归郡主府自治,领郡主事,掌一境权,钦此。”
圣旨之上尽是溢美之词,赞我性行纯和、皎若明月,可我心中毫无波澜。这些虚名赞誉,早已不是我所求。
自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空有尊号、仰人鼻息的闲散郡主,而是手握两郡封地、掌一方生杀的真正掌权者,是这片疆土的掌舵人。
清河升为清河郡,阜州立为阜州郡,而我,便是此地名正言顺的新主。
与此同时,圣旨亦明言,我与那素未谋面的北疆嫡子婚约,自此正式定下,昭告天下。
此后,皇帝召见北疆嫡子,北疆使节随之一同入朝觐见。
婚期敲定,便在三月之初。
母亲依旧深居内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祖母心照我意,父亲亦未置一词,不曾阻挠。
知内情者,只道是长辈忧心我半生归宿;不知情者,皆视我为安邦定国的祭品,暗笑我身不由己,任人摆布。
而京中权贵,更是惶惶难安——一个即将远嫁北疆的郡主,竟硬生生带走两郡封地。任凭满朝文武如何上疏谏言,封地已然入我囊中,木已成舟,便是肃王,也万万未曾料到。
王旨既下,覆水难收,无人可改,无人敢逆。
我依旧安住于祖母院中,闭门谢客,静敛锋芒。
父亲反倒渐渐疏了朝堂政务,时常悄然来看我。每逢我深夜抚琴,弦音漫出院落,他便立在远处暗影里,沉默聆听,一言不发。
“郡主,皇后娘娘遣人送来帖子,邀您入宫赴宴。”
我尚未开口,身旁的祖母已先淡淡一笑:“这才平静几日,各家便都按捺不住了。去吧,只是万事仔细。如今你手握两郡,各方利益,皆会缠上你。”
我垂眸应声:“是,祖母。以舒明白,定会谨言慎行,步步当心。”
祖母指尖紧了紧手中绢帕,一字一句叮嘱:
“入宫后少走动,莫随意往各宫嫔妃处去。宴上见礼即可。莫忘了待你素来亲厚的太皇太后,她虽不赴宴,你也该先行去跪安问安。”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
“去吧。有祖母与你父亲在身后撑腰,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只是长公主那边,你务必提防。她当年为权,牺牲良多,如同今日的你,舍弃了安稳度日。如今你手握两郡,这般大好机会,她怎会轻易放过?你也该早做决断了。”
我垂着头,许久才缓缓抬起,唇角牵出一抹涩然笑意:
“祖母怎么总不盼我些好?或许……我未来的夫婿,也是个体谅我的人呢?”
话音一落,脸颊不觉发烫。我匆匆向祖母行过一礼,转身退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