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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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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气氛始终透着几分微妙。
弘晖话少,大半时候只是静坐着听太子妃说话来调动气氛,偶尔应上一句,目光却总是不经意落在卢漩芷身上。
她倒真是没心没肺的,仿佛旁的都不打紧,只有这满桌的山珍海味才是头等要事一样,握着银箸的手稳稳当当,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用膳的所有人也是各怀鬼胎,孟氏揣着心思打量,陈格格频频偷瞄太子爷,乌雅格格红着眼睛自怨自艾,祁氏低眉顺眼,至于卢漩芷,便算是没心没肺。
弘晖淡漠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太子妃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婉,心里却已转过了几个念头。
乌雅氏急功近利,才入府没多久就失了分寸两回了,除了出身,旁的都是不堪重用的。至于卢氏,瞧着安分守己,可究竟是不是表面看着这样,怕也不简单,能引得太子爷垂青的都有几分本事。
待众人都用得差不多了,弘晖放下筷子,太子妃立刻吩咐侍女奉上漱口的清茶来。
弘晖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淡声道:“时辰不早了,散了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明白了爷的意思,到底是回来的第一夜,歇在太子妃的正院是理之当然,太子妃终归是正妻,太子爷可以不论旁人,却总是要维护她的脸面的。
太子爷和太子妃走后,乌雅格格脸色依旧不好,随着众人往外走路过卢漩芷身边时,她神情满是不甘,幽怨地瞥了卢漩芷一眼,卢漩芷只当没看见,领着青枝和青桦回自己的翠微阁去。
夜色渐浓,府里已经挂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树影。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人精神振了振。卢漩芷从正厅出来,吸了口清新的空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
青枝忍不住低声道:“格格,奴婢刚刚好像看到太子爷瞧了您好几回。”
卢漩芷打了个嗝,含糊道:“别是觉着我吃相太难看,有些新奇罢了。”
是了,宫里的女子哪一个不藏着自己的心思,在太子爷面前只想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因此处处伪装,可殊不知有时候坦诚些真实些,反而会让人另眼相看。
青桦抿嘴笑道:“格格尽是说笑,不过太子爷性子严肃,他在庶福晋和格格们都显得约束些。没准太子爷就觉得格格有趣呢。”
卢漩芷叹了口气:“太子爷的心思谁知道,不过宫里的墙,耳朵都长着呢,还是少说些。”
主仆三人一路闲话,不多时便到了翠微阁。院子不大却雅致,还记得当日给太子妃请安后,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引着她和乌雅格格去住处,一处是翠微阁,还有一处是蔷薇轩,相比起来自然是蔷薇轩位置更好,院子更大,乌雅格格一眼相中了当即抢着住下了,这翠微阁便留给了卢漩芷。
当然,卢漩芷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东宫离皇宫很近,院落不算多,翠微阁虽说不是顶顶好的那个,但比起她前世或是宫里选秀时住的地方,这里好太多了。
她是个知足常乐的人,也不挑剔。
院里种着几株梨树,虽然还没开花,枝叶却算繁茂。屋内早已点上了熏香,暖融融的,驱散了寒气。
卢漩芷沐浴后换上了一身月白的寝衣,歪在软榻上,膳房方才送了点心来,卢漩芷还在感慨膳房多么上道,一边用点心,一边琢磨着方才的事。
乌雅格格今天又栽了个大跟头,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收敛些,只是用膳时太子爷那眼神,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她记得书里提过,太子弘晖此人,城府极深,对后院的女子,向来是疏淡的,这样的人却表现出这么明晃晃的兴趣,怪让人不安的。
正思忖着,外头传来青月的通报声:“格格,太子妃娘娘身边的英嬷嬷来了。”
卢漩芷愣了愣,这个时辰都要歇下了,太子妃身边的人过来做什么?不过她还是赶紧起身披了外衣,迎了出去。
英嬷嬷和福嬷嬷都是太子妃的心腹,英嬷嬷满脸慈和,见了卢漩芷笑着福身道:“奴婢给卢格格请安。”
“嬷嬷客气了。”卢漩芷让她进来,“青枝,看茶。”
英嬷嬷接过茶盏却没喝,她只是笑着道:“今夜太子爷宿在正院,太子妃让老奴来瞧瞧卢格格,说格格初入府,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开口。”
卢漩芷心里门儿清,无事奉殷勤都有着自己的盘算。
她忙起身谢恩,语气恭谨道:“妾多谢太子妃娘娘挂心,只是翠微阁一应物什都齐全。”
英嬷嬷点了点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见陈设雅致整洁,不由得赞道:“格格蕙质兰心,这院子被您打理得很是清爽,似是有了烟火气一般。”
“太子妃娘娘说,府里庶福晋格格们都是伺候爷的,自该同心同德,共同侍奉好太子爷。”
英嬷嬷说着便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卢漩芷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又笑得柔和:“娘娘还说,乌雅格格今日失了分寸,到底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不比格格性子稳妥,这样便很好。”
卢漩芷听出了弦外之意,颔首道:“嬷嬷说的是,太子妃娘娘宅心仁厚,妾定会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与诸位姐妹和睦相处,一同侍奉好太子爷。”
送走了英嬷嬷,卢漩芷终于松了口气,瘫回软榻上,面对素来威严的嬷嬷,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而此刻的正院,灯火通明。
太子妃亲手为弘晖褪去常服,又端来一碗安神汤,和声道:“臣妾吩咐膳房熬的,爷喝碗汤再歇息吧。”
弘晖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水下肚,疲惫也驱散了许多。
“新入府的两位格格,你瞧着如何?”
太子妃动作一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乌雅格格性子活泼,只是未免急躁了些,失了分寸。倒是卢格格,瞧着安静本分,是个稳妥的。”
弘晖不置可否。
太子妃浅笑道:“后院的姐妹多,也热闹些。爷若是瞧着哪个顺眼,便多去走走,也省得这东宫太过冷清。”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既没有拈酸吃醋,又处处透着体贴。
弘晖想起方才用晚膳时,卢漩芷埋头干饭的模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没有谄媚与算计,在宫里显得格外难得。
只是不知道,这份单纯能保持多久。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青枝与青桦伺候卢漩芷梳洗,铜镜里映出姑娘清丽的容颜,梳着简单的小两把头,簪上粉色的绢花,正巧也是淡粉色的旗装,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粉色也衬得格格气色好。”青枝一边为她簪花,一边笑道,“早膳已经备好了,格格用些早膳垫一下,再去给太子妃请安。”
卢漩芷眨了眨眼,小声嘀咕道:“只求今日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就好。”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就看见小宫女青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惶:“格格,太子爷,太子爷来了!”
“什么?”
卢漩芷差点从梳妆凳上摔下来,青桦眼疾手快忙扶住了她。
青枝也是满脸难以置信,结结巴巴:“不是还要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么?太子爷怎么会来咱们翠微阁了,这太突然了。”
卢漩芷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青桦,青枝,你们随我出去迎太子爷。”
她紧赶慢赶往外走,刚到院门口,便看见一行人簇拥着弘晖,缓步走了进来。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身形颀长,鼻梁高挺,周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比起昨夜少了些冷厉,多了几分温和。
卢漩芷连忙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却不失恭谨道:“妾卢氏,恭迎太子爷。”
青枝与青桦也忙跟着跪下,院里的其他宫女太监乌泱泱跪了一排,俱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弘晖的目光落在卢漩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旗装,裙摆上绣着桃花纹样,头发梳成了简单的两把头,即便没有满头珠翠,却也衬得人眉目清秀,肌肤莹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透着一股子清新的灵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几分初见时的怯意,却又藏着一丝狡黠。
弘晖应了声,抬脚往院里走,目光扫过四周的景致,淡淡道:“院子虽不大,却小巧清净。”
“多谢太子爷夸赞。”卢漩芷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回答,心里却在打鼓,这位爷这个时候来,到底是何用意。
一行人进了屋,弘晖在主位上坐下,卢漩芷亲自奉上茶盏,方才坐下,大气都不敢出。
青枝与青桦将琳琅满目的早膳,摆了满满一桌子,又请二位主子移步落座。
桌上的早膳精致可口,水饺玲珑剔透,里头的虾仁隐约可见。小米粥熬得稠糯,还飘着淡淡的枣香。
弘晖拿起银匙,舀了一勺粥,慢条斯理地喝着,余光却瞥见卢漩芷捏着筷子,只夹了面前的一小碟酱菜,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倒比昨日拘谨了许多。
弘晖放下银匙,挑眉看她:“莫非是膳房的早膳不合你的口味?”
卢漩芷闻言一怔,连忙摇头,只是太子爷在侧,她实在放不开手脚。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只含糊道:“妾是想着,待会儿还要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不宜吃得太饱。”
弘晖低笑一声,夹了一只水晶饺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无妨,今日不必去请安了。尝尝这个,用的是江南运来的鲜虾做的。”
卢漩芷看着碟子里的水晶饺,晶莹剔透的外皮裹着粉嫩的虾仁,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她咽了咽口水,终究是没有抵过食物的诱惑,拿起银箸夹起饺子,轻轻咬了一口,虾仁鲜嫩,果然是人间美味。
她吃得眉眼弯弯,那副满足的模样,弘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自己也跟着多吃了半碗粥。
一顿早膳吃得安静却不沉闷,卢漩芷渐渐放下了拘谨,偶尔还会回上一两句话。
用完早膳,弘晖便带着她往东宫的后花园去走走消食。
弘晖走在身侧,步子不疾不徐,周身的威严都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闲适。
卢漩芷跟在一旁,不刻意凑近,也不刻意落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松。
弘晖负手而行,目光扫过满园春色,忽然开口道:“这园子,孤倒有许久不曾逛过了。”
卢漩芷闻言,抬眼看向他,淡笑道:“爷平日里忙于政务,无暇顾及。”
“有时候赏赏景致也能心境开阔,人若总是被琐事缠身,连抬头看花开的功夫都没有,这日子过得也太亏了。”
后面一句卢漩芷纯粹有感而发,所以她很多时候不明白为何要争来斗去,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每个人都纯粹些,看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都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么?
弘晖脚步一顿,侧目看向她,她没有撒谎,满脸坦然。
“亏了?”他呢喃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男儿当以社稷为重,儿女情长和风花雪月都是旁枝末节。你倒觉得,错过这些是亏了?”
卢漩芷转头看他,心里有些忐忑,有些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感慨,但既然太子爷问了,她自然得硬着头皮回。
“爷是储君,肩上要江山社稷,事事都要以大局为重。可妾愚见,人都是血肉之躯,来这世上走一遭,不过短短数十载,肩上责任不能辜负,自己的心也不能辜负。”
毕竟,人活一世,总要尽兴些啊。
弘晖自记事起,皇阿玛教他要心怀黎民百姓,皇额娘教他要谨言慎行,他是太子,是未来的九五之尊,所以不能有半分私心,更不能有半分懈怠。
从未有人与他说话,心不能辜负。
那些话太过寻常,寻常得似是不属于皇宫内苑,但有时候也是这样寻常的话却能戳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