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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石苞 你该叫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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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备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一个肩头搭着汉巾的青年从乙字七号搬出一口樟木箱,因头上戴着草帽,一时看不清容貌,反倒是他大而化之的在地上铺了层芦苇,倾倒箱口后裹着油布滚到芦苇上的四十来件铁器非常吸睛。
滚得最远的是一指长的铁钉,螺旋处还沾着油亮亮的松脂。中间是农夫们常用的锄头,用料扎实,但还未开刃,刃口隐在黄泥中。最后亮相的是两把宽口菜刀,刀柄处绑着麻绳,以防硌到了顾客的手。
青年直起身来,露出一张将姣美与俊朗糅杂得恰到好处的脸,向着丧尸开朗一笑:“二将军,昨晚我熬夜为南街的杀猪李锻了把剁骨刀,今早贪睡,起晚了些,便没把磨刀石搬出来。待明儿您空闲,我帮您把您的大刀磨一磨,保管刀锋又薄又利,助您横扫千军。”
不知是否被美色所惑,丧尸并未为难青年,笨拙地将右手举到耳侧摆了摆,便拖着脚步慢慢踱回了太守府。
张苞的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苍蝇了。他的震惊全写在脸上,瞪着眼睛将青年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副想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的憋屈模样。
乙字七号的大门肉眼可见,并未经历过破坏。
张苞就是再蠢,也知道赵云的府邸不是说闯就能闯的。哪怕青年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赘肉,上臂精壮,大腿结实,绝对是个练家子,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鸠占鹊巢。
更何况,张苞不仅去过他赵叔家,当初搬家时,赵叔的物品还是他帮着归置的。张苞不但没见过青年装铁器的樟木箱,更确定赵云家绝对不可能出现锄头这种农具。
他赵叔又不是农夫,要锄头做什么?难不成,闲来无事时在家里种地玩吗?
张苞都能想到的不合理之处,刘备自然不可能想不到。他惯能沉得住气,指尖摩挲着草叶,腰背笔直,不动声色地与青年搭话:“小兄弟,你的芦苇,可是城东水塘里寻来的?”
“非也,是我昨日去西山取寒泉水时,顺手折的。”青年摘下草帽,将它当个扇子用,“我师傅常说一句老话,老铁得配好水,寒泉水泡透的铁胚子,打出来的锄头能啃得下硬土,磨出来的菜刀能咬得动骨头。杀猪李每日宰杀牲畜,剁骨刀用普通河水浸,每次撑不过倆月就卷刃,跟块烂铁疙瘩没什么两样。只有用了寒泉水,才能多坚持一年半载,剁骨头还不容易蹦渣!”
刘备配合地点头,一副深感认可的模样:“寒泉冬日冰冻三尺,夏日在烈阳下还沁着凉气,确实非同凡响。我看你摘来的这芦苇杆子,因是饮过寒泉水的缘故,格外柔韧。”
“可不是嘛!”青年望了望刘备摊里的草鞋,高兴道,“我也会编草鞋,只是编得没有——”青年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刘备,只能含糊略过,“——编得没有大叔你编得好。”
刘备抱拳,笑道,“某姓刘,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原来是刘叔!”青年还礼,自报家门,“免贵姓石,单名一个苞字。”
“幸会幸会!”刘备对石苞这个名字全然陌生,唯一能确定的是赵云从未提过家中有个叫石苞的后生晚辈。
赵云人际关系简单,祖籍常山郡隶属于冀州,是黄巾起义期间义军活动的核心区域,官军与黄巾军数年来持续交战,民生艰难。赵云就是因军阀战乱,族亲死伤流离,才与兄长一起投靠公孙瓒,并在此期间认识了刘备。后来,赵云的兄长去世,赵云请辞公孙瓒,在邺城再遇刘备后,方才投入刘备麾下。
如今事隔经年,赵家在常山已无族人。赵云的妻妾中没有姓石的,两个儿子还未成家,女儿赵襄与关平定了亲,未来女婿与石姓扯不上半分关系。
石苞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刘备亲和力满分,只要他愿意,总是可以让人在与他交谈的过程中不自觉敞开心扉。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就将石苞的祖宗八代查得清清楚楚。虽然这些信息引不起刘备的任何共鸣,却令袁媛越听越心惊。
石苞,字仲容,祖籍渤海南皮。
三个关键词串在一起,清清楚楚地指向了未来西晋的开国功臣,官居三公的石苞。根据《魏晋世语》的记载,石苞发迹前曾在市井间卖铁,并因此遇见了司马懿,从而买对了司马家的原始股,平步青云。
石家在西晋时煊赫一时。石苞的第六个儿子石崇号称西晋首富,是历史上最早记载的炫富男主角之一,《世说新语•汰侈》中说他“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椒为泥”、“以人乳饮豚”,成功获得专属典故“石崇斗富”,名垂青史。
但那是以后的事。
按照时间线,石崇现在还没出生,就连石苞的伯乐司马懿也才刚被曹操强制征召为文学掾,在丞相府中帮着处理些文书类的辅助事务,韬光养晦,尚未正式跃上历史舞台。
石苞是北方人,史书记载他卖铁的地方是邺城和长安,早年间一直在曹操的势力范围内活动,并没有涉足荆州的记载。怎么平白无故的,他会出现在零陵的街头呢?
袁媛想不明白其中蹊跷,却无法将疑惑说出口来与诸葛亮、曹冲等聪明人探讨,只能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没想到,变故来得非常快。
“小娘子,你这果子色泽鲜艳,外皮柔软,一看便如娘子的容貌般甜美可人,值得买回家细细品尝。”一个马脸猪鼻的丑男站在苹果摊前,极其做作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以为风流潇洒的姿态向袁媛抛了个媚眼,打着补丁的衣袖差点甩到袁媛的脸上,“在下王英,乃琅琊王氏后裔,游历中路过此地,有幸偶遇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袁媛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短路。
她瞪着怡红院时期邵娘子的老相好,既惊奇他竟好似完全不认识自己,又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烂透了的苹果,可不是果肉色泽鲜艳发黑,柔软塌陷么!
难不成,他当初就是靠着把烂苹果夸成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邵娘子哄成他的红颜知己的?
自邺城一别,袁媛已经有四年没见过王英。当时曹冲从牛棚里将他绑回府,转手就送给了程昱。程昱手段了得,不久就把他折磨疯了,此后袁媛就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难不成王英根本没疯,那时只是为了逃出程昱的魔爪暂时装疯而已?
袁媛狐疑地看了看眼前人自命不凡的、仿佛要翘到天上去的下巴。
疯不疯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哪怕他现在的智商勉强能纳入正常人范畴,行为也绝对算不上正常。
反正看起来都挺疯的。
袁媛没多少与猥琐撩骚男打交道的经验,只能斟酌着开口,看看王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叫果子袁,这位是我的阿兄果子曹。”她指了指在一旁看戏的曹冲,把他也拉上戏台,“王公子要买我家果子吗?”
“要买,要买!”王英嘴上虚应,手上却毫无动作,袁媛怪道:“王公子既是名门之后,想来不会缺钱。这果子都烂了,穷人买去尚可勉强果腹,公子买回去作什么?”
“呃,这个。”王英被问住了。他很努力地开动脑筋,额头上沁出细汗,局促道,“本公子买烂果自然不是为了吃……嗯……姑娘,姑娘有所不知,烂果子也有烂果子的好处,比如,比如可以酿酒,对,果酒就是用果子发酵来的!烂不就是发酵了嘛!”
他竟然还懂发酵。三国已经有很多发酵酒,除了糯米酒、粟米酒等粮食酒外,果酒的种类很多,最常见的就是葡萄酒,苹果酒也不少见。正规酒坊肯定不会用烂苹果来酿酒,但穷人买不起新鲜的果子,嘴馋之下用烂果代替,也不是不可能。
王英找到了理由,后面的话越说越顺畅:“我日常喝的都是好酒,烂果酒等闲入不了我家门。不过,袁娘子这般容貌,合该被养在深闺,用上好的锦衣玉食滋养,怎忍心让明珠蒙尘,在大太阳底下风吹日晒呢?少不得我动些脑筋,帮娘子把这些果子都买回去,让娘子早些归家休息——”
他边说边肆无忌惮地打量袁媛,一双招子盯着袁媛被衣裙裹得严实的腰肢往上爬,先是高耸的胸脯,再往上就是若隐若现的细颈……
曹冲暗暗拣了块石头捏在手心。
理智上他不该出手的。
这条街的古怪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昨日不交税就会被抹杀,今日又要求所有住户出门摆摊。那只被叫做二将军的僵尸虽然巡完街走回了太守府,但谁知道如果有人在集市上大打出手,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但情感上他真的很不想忍。
王英是什么东西!假装琅琊王氏的子弟,被揭穿后变本加厉,连天象都认不全就敢打出神算子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奇怪的是竟然还真有人会信他!
程昱是自黄巾贼作乱就跟着曹操打天下的人,从小看着曹冲长大,往来频繁,原本关系和睦。曹冲做梦也没想到,去年冬天他被晨曦下毒,细查之下竟然会联系到程昱身上。
更离谱的是,各种线索抽丝剥茧之后,发现程昱之所以指使晨曦毒杀他,是因为王英给他算了一卦,说曹冲不死,他程家三百余口将被灭门,无一生还。
这笔账,曹冲还没来得及找王英算,就听说他疯了以后从程昱家逃跑的消息,从此杳无音信。
现在面前的这个王英看起来毫无疯癫的迹象,他不仅不认得袁媛,同样也不认得曹冲。他穿着一件磨出了毛边的发白长袍,劣质玉簪固定的发髻油光锃亮,虽然胸口里衣里露出几针补丁,可是比曹冲在牛棚里初见他时要体面不少。
似乎,也比在牛棚初见时要年轻七八岁?
人还能越长越年轻不成?
曹冲默默记下王英年龄上的违和,正打算飞出石子教他做人,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问询。
“你是琅琊王氏的公子?”
出乎意料,甲字五号的圆脸布商突然从摊子里探出头来,肚腩坠在腹前,像只塞满了棉料的布袋。
王英闻声转头,挺直腰板:“自然,我是五经博士王吉之后,大司空王崇之曾孙。”
“我怎么没听说过王崇有个叫王英的曾孙?”布商眯起眼,眼角的细纹里嵌着走街窜巷的毒辣,“你说说,你阿父是谁,家里有几个兄弟?”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王英防备地后仰,心虚道,“这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布商掂着肚子,提高嗓门,“我也姓王,乃琅琊王氏的族亲,谏议大夫王朗之侄,王详。你既然是王英曾孙,总该报清楚家门,叫我知道,我到底是你的叔叔,还是你的爷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