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冷千山第一 ...
-
冷千山第一次自己站起来,是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
也许是黑暗给了他勇气,也许是菅人寿今天走得早,也许是他不想再躺着了。
傀儡的预设轨迹让他躺下,闭上眼睛,像一具尸体。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动,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手腕转了转,整条手臂从身侧抬起来,举过头顶。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没有引来任何人。
他试着把腿从床上放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傀儡的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僵住了,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然后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
他努力想要控制住,但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从关节深处传上来的颤,让他站不稳。
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随时都要折。
最后他站住了。
两只脚踩在地上,膝盖直起来,脊背挺直。他站起来了。
冷千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也是傀儡的脚,穿着和他原来一样的鞋,踩在和他原来一样的地板上。
但他觉得陌生。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双脚不是他的,他站起来的这个寝殿也不是他的。
他的手撑在床沿上,指节泛白。
他试着迈了一步。左脚从床沿边移开,往前挪了半寸。
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
他赶紧扶住床柱,稳住。
他又试了一次。
左脚落地,右脚跟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扶着床柱、桌沿、墙,一步一步地挪。
每走一步,傀儡的关节都在响,细碎的,像老旧的门轴在转。
走到铜镜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看着镜子里的样貌,这傀儡的品质确实好,简直和他以前没什么差别。
皮肤的光泽,关节的弧度,连睫毛的弯曲角度都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空洞,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还活着。
他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
继续走。
桌案,书架,窗台。
每一样东西他都见过无数次,以前活着的时候见过,在傀儡的预设轨迹里也见过。
他的手抚过桌案的边缘,指尖触到木头上的刻痕,那是他以前练剑时不小心划的,没想到菅人寿连这个都复刻了。
他的腿在抖,手指在发颤,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抬多高,迈多远,落脚的时候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最后他走完了。
从床到门口,他走完了。
门就在面前。
木门,闩着,推开就是回廊,回廊连着出口,出口连着山,山连着外面的世界。
他的手搭在门闩上。
只要往旁边一拨,门就开了。他就可以走。
外面没有人。
菅人寿今天走得早,魔宫里的其他人不被允许来这里。
只要他走了,天亮之前就能下山,下山之后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
等他能完全控制这具身体,等他的神魂再强一些,他就可以......
可以什么?
去找那个白眼狼报仇?可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回去当仙尊?可是他现在只是一具傀儡。
混在人群里过日子?可是这张真脸更不能见人。
他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有动。
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不抖了。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去。
一步,两步,三步。
扶着墙,扶着桌沿,扶着床柱。
躺下来,闭上眼睛。
和傀儡的预设轨迹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好像他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闭上眼,他在黑暗里想:现在太弱了。出去也是送死。不如继续养着,等能跑了,等能打了,等不怕任何人了,再走。
对,就是这样。
他把这个理由在心里念了一遍。很合理。
他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不是犹豫,是策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门闩。
---
接下来的几天,冷千山每天晚上都在练习走路,练习控制这具身体。
慢慢地,他的腿不再抖了。
关节的响声也小了。
他能从床走到门口,再走回来,中间不需要扶任何东西。
虽然很慢,但他在走。
他甚至能控制走路的节奏了,快一点,慢一点,停下来,再继续。
每一步落在哪里,他自己说了算。
他甚至在白天也敢动一点了。
傀儡的预设轨迹是有固定路线的。什么时辰走到老树下打坐,什么时辰走回寝殿躺着。
如果他走路的姿态变了,或者他站的位置和预设不一样,菅人寿迟早会发现。
但是菅人寿走后,傀儡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启动下一个预设轨迹。
他利用那段时间,在屋子里慢慢走。
菅人寿来的时候,他坐得像一尊木雕。
菅人寿走的时候,他站起来,迈步,自由活动。
他开始在屋子里做更多的事。
他试着抬起手臂,去够书架最高那层的书。
他把书抽出来,翻开,看见自己写的批注。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但他认得出。
他站在书架前,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才想起来,他应该趁菅人寿不在的时候多练习走路,而不是站在这里看书。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走。
走到那盆兰草前面,他停下来。
叶子还是绿的,比他上次看的时候长高了一点。
菅人寿在给它浇水,他看见了。
每天早上,菅人寿给傀儡梳完头,会端着一个小水壶,给兰草浇一点。
动作很轻,怕浇多了,又怕浇少了。
冷千山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养这盆兰草的时候,也是这样。
每天浇一点,不多不少。
他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兰草的叶子。
手抚过叶片,光滑,温润的触感。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
有一天傍晚,菅人寿走得很急。
魔宫外面来了什么人,侍卫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菅人寿放下梳子,没有像平时那样整理发尾,直接站起来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几下,就慢慢消失了。
冷千山坐在那儿,等着傀儡的预设轨迹启动。
但他等了一会儿,没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
橘红色的光铺满半边天,云层被烧成金的、紫的、灰蓝的,一层一层叠上去。
他下巴微微仰起来,光落在他脸上。
被阳光照耀的感觉真的很舒服。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那片光里飘。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嗒。嗒。嗒。”
是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冷千山心里一紧,想把头转回去,但他来不及了。
脚步声太近了,近到他已经能听出那是菅人寿的节奏,
比平时轻一点,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门被推开,菅人寿站在门口。
他看见了。
看见傀儡转过头,看着窗外。
看见它的下巴微微仰起来,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在欣赏落日。
一个正常的傀儡不会这样。
冷千山不敢动。
他的脖子还维持着那个角度,还没收回来。
他等着菅人寿开口,等着他问“你在看什么”,等着他走过来,检查这具傀儡是不是坏了。
菅人寿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傀儡。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
夕阳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光从冷千山脸上移到墙上,冷千山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在发僵。
然后菅人寿走过来。
他没有问“你在看什么”,没有检查傀儡的关节,没有碰它的脸。
他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今天的落日,”他说,“很好看。”
他没有看傀儡。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烧成灰蓝色的天空,看着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
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着,睫毛是金色的,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冷千山看着那张侧脸,忽然觉得,菅人寿比落日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
冷千山,你在想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他的视线没有移开。
菅人寿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他走到傀儡面前,低头看着它。
冷千山已经把头转回去了,和预设轨迹一模一样的位置,面朝前方,目光空洞。
菅人寿没有说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傀儡的头发,把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捋顺。
“早点休息吧,我明天再来。”他说。
说罢,他离开了。
冷千山坐在那儿,心跳还没平复。
他刚才暴露了。
菅人寿看见了。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推开窗户,说了一句“今天的夕阳很好看”,然后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能动,手腕能动,整条手臂能动。
他能站起来了,能走了,能转头了。
他离“逃”越来越近。
但他发现自己每次走到门口,都会转身走回来。
他把手收回去,藏在袖子里。等能跑了,等能打了,等不怕任何人了,一定走。
他对自己说。
窗外的光彻底暗了。
夕阳最后一缕光,挂在天边,摇摇欲坠,但就是不肯落下去。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它终于沉下去,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