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房间》土著土著

2、 少年与白墙（一）

　　等到收拾好草席和被子放回去，无声离开的时候，天边已是橘黄色，不觉看到了日出。
　　这样的景色白空曾见过，那是4年前的事了。

　　说起少年他为何要在茫茫的人海中寻找那样的房子。

　　白空他想要。
　　准确来说，他要命。

　　＊

　　少年很顺利地出生了。
　　一个人待在保温箱中，一个人安静睡觉。
　　没有人来看他。

　　哇呀一声。
　　小孩哭了。

　　这才引来一群人的关注。
　　这群人围了起来，却没有上前去抱他的意思。他们好像也在说什么，对着襁褓中的孩子指指点点，深有余悸。

　　只有一个人从人群中离开来到白空面前，轻拍着背用着柔和的语气哄着他。
　　可抱着孩子的人，目光并不在他身上，而是眼巴巴看着人群后面的门，望眼欲穿。仿佛在等待着谁。

　　孩子扯住那人的衣角，试图让那人往回看看他。

　　见那人没有反应，又用力扯上衣角。
　　孩子发出口齿不清的咿呀声，告诉面前的大玩具。

　　看我，陪我玩。

　　白空这才看清那抱住他人低下的脸庞，很美，但脸色是可见的苍白。
　　他的脸上不时掉落下大滴珍珠，从嘴角流入他的嘴巴里，初尝到珍珠的滋味。
　　好咸。

　　小孩啐了一口，表示他的不喜。

　　他此后一直记得这个感觉。
　　长大了才知道，这是眼泪，妈妈流下的眼泪。

　　就在他出生的那天，一个原本脸上满是欣喜的男人仅是看了小孩一眼，就从医院神志不清地跑出来，大声对着医院里所有人喊道。
　　“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怪胎！怪物！”

　　院内鸦雀无声，只是默默看着那个男人发疯，没人敢上前去制止。
　　等到男人跑远，某个病房内却已乱作一团。　

　　孩子的爸爸跑了，他疯了。
　　因为这个孩子疯了。　

　　病房内只留下白静一人独自面对。她的亲人还有外公，但他几年前就去世了，她没有别的亲人了。
　　不对，她还有我。妈妈她只有我了，他也只有妈妈一个亲人了。　

　　白空不习惯阳光的刺眼，但他很喜欢晒太阳。每次天晴都会带上墨镜遮住眼睛在窗户下晒太阳，很舒服。
　　讨厌的是，那群每天按时喜欢在窗户丢石子的学生。

　　他早就习惯了，这也算不了什么，他们只要丢完喊几句就走了。
　　白空只是拉下帘子。没有告诉妈妈，妈妈很忙，不能麻烦到她。
　　他独自一人留在家，重新修好窗户。妈妈不喜欢他晒太阳，他得修好这个窗户，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偷偷地晒太阳了。

　　然而，那群人变本加厉了。

　　正是宁静的夜晚，他被围堵住在一个无人路口的灯下，猛地架住他的胳膊，限制了他的行动。
　　路边没有任何人影经过。这里的人都在避开这条路，除了…这里的原居民。
　　　
　　他们的目光令白空感到不适，在那群人中，徐徐走出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孩，面上鄙夷不减，开口道。
　　“终于抓到你了，真不愧是怪物，跑得是真快啊。”

　　白空没有被他们的目光所动，但蔚蓝眼睛底下的愤狠无法掩盖，语气略带一丝冷冽：
　　“我不是怪物，你们再向我家扔石头，否则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那群人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其中为首的男生对于他的话没有丝毫顾忌还在耻笑不休。
　　“诶！他说要对我们我客气诶，怪物要对我们不客气啦，好怕啊。”
　　接着那群人捧腹大笑，用手拉下眼睑，扮着鬼脸。似乎让他看清楚他们的眼睛有多大。

　　白空自然受不了他们的讥讽，身体双脚后倾，将自身的重心转移到脚，狠狠踩下。抓住他胳膊的人才吃痛放开了手。

　　瞬间冲向为首的男生，那个人就被一掌突到脸上，不慎横倒在地。
　　两人打了起来，白空略占优势。白空压在男生身上，使劲把头按上地，不让他起来。

　　一个人即便再能打，终究难以抵挡一群人的围攻。
　　白空的肩膀被人重重拉起，头发被狠狠揪住，银白色的发丝在拉扯中显得凌乱，他那白净的脸庞在这场冲突中显得格外无助。

　　那群人打够才有所停下，不过对他更为谨慎，压制他的力气加重了一倍。

　　为首的擦下嘴角的血，环顾四周，像是看到了什么，眼里闪过狡黠。不紧不慢站起来对那一群人笑道。
　　“我们玩些好玩的吧，你们看那个怎样？”

　　他指向远处的角落，大大小小的铁罐挤满了一推，那是被人遗留在地的破烂喷漆。
　　那群人相视一笑，一瞬间便拿了许多。

　　　“我们比赛，谁画的像，谁就赢。至于画什么嘛……”

　　为首的男生看向白空，他的眼中的厌恶不再掩饰，大声道。
　　“就画怪物怎么样？”

　　他们开始在干净的墙上大肆作画，不经绘画的同时回头看向白空，眯起来的眼睛像是放大镜般仔细观察他的每一处，七嘴八舌交流着什么。
　　为首的男生站在旁边，没有在墙上作画。

　　“喂，你咋不画啊？这可是你提出来的，是不是怂了啊？”
　　“啧，没听说过，主角都是最后登场的嘛？”

　　等到所有人已经作画完，那人才走步上前，他没有走向墙，反而在白空的面前停留。
　　“看好了，给你们看看谁画才像怪物。”

　　他一把拽过白空的衣领同时命令那两个铐住他的人把后者拖向墙壁。
　　手里摇晃着喷漆，一不小心在白空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污点。

　　“啧，画毁了，”为首的人皱了皱眉，“那就换一个画纸。”

　　紧接着“撕拉”一声，画纸被撕破随意扔在地上，随即而来是短促而尖锐的喊声，但很快就被寂静所取代。
　　　
　　等到“画纸”都快撕完后，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张，而这样的画纸，正是他想要的。
　　没有垫子可不好画，不用担心。他已经找到最好的垫子了。

　　为首的从两人手中把白空按到墙上，让他完完整整躺在“垫子”上，反复拍打，踩平凸起的边角，“画纸”就盯牢好了。
　　再起来的话……没事，再拍打拍打就好了，他会下去的。

　　他退了几步，拿着喷漆比划着角度，只是随意在上面喷上了几笔就不再作画。
　　展示在那群人视线中的，就是怯怯躲在角落，已无力爬起的人后背上刺眼的大字——“怪物”

　　“这不就画出来了，多像啊！你们说是吧？”他们看向白空，很快明白了什么。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此时的欢笑不属于白空，比起他们的嘲笑，他更希望能早些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实在是…太难受了。

　　耳边嗡嗡作响，那堵墙也在目光里变得模糊，密密麻麻的颜色重复在他的脑海，像是不断捶打他的神经，这比那群人打他还要为痛苦百倍。

　　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精神已无法集中下去，困意逐渐袭来，难以抵抗。

　　或许他真的是怪物吧，终要被人杀掉的，只不过勇士还没到，他就要先倒下了，妈妈也许会解脱许多吧。
　　　 白空紧闭上双眼，没有了动静……

　　幽静的小道传来急促的叫喊，反复地呼叫叫醒了白空，咪起充满水雾的眼睛观察着周围。
　　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

　　身上还盖着单薄宽大的外套，像是不经意般落在他身上的，却又恰当好处裹满了全身。
　　竟然还有衣服啊。

　　“小空！你在哪？”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听清楚了。
　　蓦地站起来，匆忙套起外套，宽大的外套不时摇晃，拍打着他的腿，阻挡住白空向着声音来源相反的地方跑去。

　　绝对！不能让白静看到我在这里！

　　白空托着疲累的双腿奔跑，脑海如同幻灯片般不断闪过昨日的噩梦，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注意到前方的人，一头撞入那人怀中。踉跄稳住身体，不停道了声歉后，头也不回继续沿着回家的路奔跑。

　　*

　　白静回到了家里。家里的浴室里传出了哗啦的水声，这里除了自己的孩子有钥匙以外，也不会有谁了。
　　她就楞了一会，然后静静呆在浴室的门口，没有说话。

　　等了许久，里面“砰”的一声，吓坏了她。
　　猛然冲到浴室门前，上下摇晃着把手，没锁，能开。

　　浴室内的花洒掉落在一旁，被冲洗下来的水顺着流向排水口，其中不知掺杂了什么，水并不是澄澈的，背上被搓红的痕迹格外醒目。
　　在浴室里的人穿好了衣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头上放着毛巾，毛巾自然垂下的一角挡住了那人的眼睛。

　　“妈，我想转校。”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那是声音都无法掩盖的痛苦和惆怅。

　　白静想问些什么，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发生什么事了？而当下，没有什么事比稳定白空的情绪更为重要。
　　“好。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就走，去哪都可以。”

　　白空站立太久的腿脚终于找到了支撑，逐渐放松，埋进她的怀里，在怀中闷闷道。
　　“妈，谢谢你。”谢谢你没有问下去，他会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的。

　　那件事没有了后续，他转学了。转到了沿城。

　　再没有人在窗口扔石子了，白静陪他的时间开始也多了起来，最近的日子她都在陪着，白空就不能晒他的太阳了。周围好似变了，却又没变。

　　一切都好起来了，真的…好起来了吗？

　　那是在远离那座城市后许久的夜晚。白空横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披着单薄的大衣大汗淋漓地跑进了新家，他现在无法冷静下来。
　　他接了个电话，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一字一顿打在他的心脏上，快要被跳动出来。

　　他跪在床前，双手不停地颤抖，在他床前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头上不住流下冷汗，快把白静淹没。
　　他多希望床上的人不是白静，她怎么可能会不行了呢？

　　“妈，我们去医院，去找最好的医生，医院肯定能治好你的。”他颤巍巍抬起白静枯瘦的手臂，试图把她背起，但白静异常顽固地挣开他的手心，微微仰起头注视白空。

　　“太晚了。小空，陪我聊会天吧，好久没见到你了，周围都没人听我说话了。”
　　空气陷入沉默，白静看着自己不停扯动的袖口，叹了声气，自顾自说起话来。

　　“小空，这大概是妈最后一次叫你了。”白静开始笑出声来，像是初晨的第一缕阳光。
　　“太久没叫这名字都快不认识了。之前我多喜欢叫啊，你总会笑嘻嘻地回应我，还喜欢跑来抱我。”

　　白静的笑容同样传染了白空，他也不由自主地轻笑。

　　然而，白静很快敛起了笑：“现在啊……你总喜欢一个人待着房间里看窗外。”

　　“我快看不清你了，是我太忽略你了，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没有，妈妈一直都很称职，我只是……有些想念原来的家里罢了。”白空开口就要反驳白静的话，
　　　没有谁比白静更为称职的，如果有，那又怎样？又不是他的妈妈。

　　“骗人。”白静盯着白空的眼睛，平静的眼睛下竟如火焰般炽热，顺着视线蔓延到白空眼中。
　　白空顿时燥热不安，想要躲开白静的视线。

　　“妈，我们先去医院，去完医院等治好的病，你想聊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白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当务之急，还是治好白静的病。

　　“白空，听话！”白静顿住，“妈妈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医院也治不好。”

　　“我回到这里就做好了随时会死掉的准备。医院也拦不住我，就算去医院我照样也会离开。 ”

　　“就让我安静地离开，这是妈妈的愿望，让我实现好不好？”眼神里夹带哀求，要是不同意的话，抱憾而终大概就是形容她吧。

　　白空没有当然不会同意，他还没有让白静享福，怎么就会让死亡夺走了她的幸福呢。

　　白静相处与他很久了，当然了解他的性子，开口道。
　　“妈妈还有一个愿望，不想听听看吗？”

　　白空自然愿意听，只要不是让他看着她死的愿望，他的眼角发红，紧咬着唇瓣，嘴角下抿，他才点点头。

　　“我希望白空能找户好人家，对他好的，他喜欢的，人家也喜欢他的。然后……”
　　“好好活着。”
　　“你会实现妈妈的另一个愿望的，对吧？”

　　两个愿望，都让他如此为难。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都难以承受，跟何况找个会喜欢他的人家呢？不会有的。

　　“不行，我做不到。我不能看着你在我面前睡去。”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了白静，也是最后一次。

　　“可以的哦，可以实现的。那就从第一个愿望开始吧。”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把白空拉进被窝里，蜷缩在他的怀中，靠在背后墙上。
　　“既然不能看着我睡去，那就不看，就在怀里吧。没想到我这么大一个人了，竟还能体会那小鸟依人的感觉，怪害羞的。”
　　白静一直说着话，像是把许多年没说过的，好玩的事都要讲一遍，白空完全插不进话，也任白静随意说着。

　　“好冷啊，这里天气跟那里简直是天差地别，一点不暖和。白空，再抱会妈妈吧，我家孩子的怀里还挺温暖的。”
　　不等白空反应，她头埋得更低，往他怀里更暖和的地方挪去。

　　能明显感受到两行热泪顺脸颊掉落在衣服上，用力抱紧了他，白空不由微怔，她好像知道了什么，她却无法阻止。

　　没有预兆的开口打断了白空的愣神。
　　“我要睡了，白空。”

　　“祝我有个好梦吧，能让梦到我的孩子，那是一个快乐的孩子……”

　　放在背上的手渐渐放松垂下，失去意识的她安静躺在白空怀中，不吵也不闹。　

　　“会找得到的，你孩子会好好活着的。”

　　汇聚在眼睛的泪水顷刻滑下，柔软的枕头湿润了他的脸，白空腾不出手，安静的呆着。
　　因为在他怀中的人易碎，只要他一动，他人好像也要跟着没了。

　　就这样，一直保持拥抱的姿势直到天空已经发白，楼顶也染上了一抹橙红色。

　　缓慢升起的太阳爬上窗台，顺着窗沿打在白静身上，在墙上照出她清晰的背影，不断延长。

　　自此那个冬天的晚上。
　　他一夜未眠，她一直未醒。

作者有话说

　　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