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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刺客 原来藏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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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昏,殿内的光线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见严嬷嬷过来点灯,万贞儿朝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您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严嬷嬷答应着出去了,走的时候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内一片昏暗,唯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
黑暗中,朱见深低声问:“小宝……真的……死……死了吗?”
万贞儿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朱见深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万贞儿只觉怀中一沉。低头看去,朱见深已然睡去,小脸上犹挂着未干的泪痕。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仍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
地上阴冷,久坐恐寒气入体,万贞儿便想将他抱到床上去睡。刚要起身,就听见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以为是严嬷嬷回来取东西,万贞儿便想唤她来搭把手,话到嘴边忽又惊觉不对。
严嬷嬷年纪大了,走路缓慢而滞重,鞋底擦着地面,拖沓有声。而眼下这道脚步声,轻得像猫。
她探头向外看去,只见月光从半掩的门外斜斜照进来,照出一个颀长的黑影。
果然如她所料,来人并非严嬷嬷。
那人一身玄黑色夜行衣,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此刻正冷冷地扫视着殿内,像是在搜寻什么。
最让人胆寒的,是他手里提着的那把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犹如毒蛇的信子。
看见那把长剑,万贞儿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她抱紧朱见深,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好在朱见深未被惊醒,仍在她怀中沉沉睡着。
她抱着朱见深缩在书案底下,凝神屏息,侧耳细听着殿内动静。
那黑衣人进来后,在堂前站了片刻,似乎是在适应殿内的黑暗。少顷,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往东室走去。脚步声虽轻,但在死寂的黑夜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万贞儿刚想松口气,就听见那人在东室里自言自语道:“人呢?”声音里明显透着不耐烦。
接着脚步声再度响起,间或夹杂着翻弄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听得她毛发悚然。
此时朱见深被动静声吵醒,懵懵地抬眼看着她。
万贞儿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伸手在案上摸索着,很快便摸到了一方砚台。
那是一方青石打就的砚台,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是去岁沈知逸送的。她将那砚台紧紧握在手中,时刻准备着应敌。
黑衣人提着剑在殿内找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书案前。靴尖正对着书案底下,距离万贞儿与朱见深不过一尺之遥。
万贞儿死死盯着那双靴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握着砚台的手更是止不住地发抖。她能感觉到头顶有道目光正在黑暗中搜寻,如鹰隼盘旋,伺机而猎。
霎时间,无数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却又一个个被她飞快否决。
喊?
外面的人未必能听见。
跑?
黑灯瞎火的,她又带着个孩子,此时冲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打?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仅凭一方砚台,如何敌得过一个持剑的刺客?
思量下来,除了静观其变,别无他法。
她一手攥着砚台,一手护着朱见深,心中只有一念,即便被发现,刺客手中的那把剑,也得先刺在她的身上。
正想着,那刺客蓦然俯下身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黑暗中,那双眼睛里透着彻骨的寒意和嘲弄。
他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原来藏在这儿了,让我好找。”话落,一把掀翻书案,提剑便朝两人刺来。
还好万贞儿反应快,在剑落下前,抡起砚台朝他狠狠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那刺客一声惨呼,手中的剑险些脱手。他一手捂着裆部,一手拿剑指着万贞儿,咬牙骂道:“贱婢,找死!”
趁他疼得直不起腰时,万贞儿一把拽起朱见深,拔腿便往外冲,一边跑,一边高喊“有刺客”。
朱见深被拽着手,两条小腿拼命倒腾。可到底还小,哪里跟得上那么快的步伐,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万贞儿带着往前跑。
那刺客很快便提剑追了出来。孰料刚出殿门,后脑勺便挨了段英一记闷棍,打得他眼前金星乱迸,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他抬手往脑后一摸,见满手是血,气得发狂,转身举剑劈向段英。
段英忙举棍去挡,可区区凡木,如何挡得住利剑?剑锋落下,木棍刹时断作两截。
这时,门外锦衣卫闻声提剑冲入。
那刺客见惊动了锦衣卫,当即纵身一跃,翻墙而逃。
一名锦衣卫追了出去,另一名则向朱见深拱手道:“沂王殿下受惊了。今夜遇刺一事,我等自会详实禀报上峰。”
万贞儿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眼面色煞白的朱见深,语气轻柔:“别怕,没事了。”说完揽着他回到了殿内。
段英也跟了进来,垂首立在她身侧,闷声不响,手里仍攥着那根断了半截的木棍。
万贞儿敛了敛心神,问道:“你没受伤吧?”若不是他那一棍,今日她和朱见深未必能逃脱。
“我没事。”他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不甘,“只可惜让那贼人给跑了。”
万贞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段英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殿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隔了些时,严嬷嬷也过来了。见殿内一片狼藉,忙问发生了何事。
万贞儿也不瞒她,将刚才遇刺之事一五一十讲了。
严嬷嬷听完,惊骇不已,口中连声念佛。
是夜,怕那刺客去而复返,段英揣着把生锈的柴刀,在德安殿门外守了一整夜。
严嬷嬷放心不下,执意要留下来守着。然她年事已高,万贞儿如何肯依?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了回去。
却说朱见深,白日里亲眼看着小宝毒发身亡,夜里又遇刺客行刺,接连受了两重惊吓,浑身颤栗不止,躺在床上压根不敢合眼。
万贞儿亦是心悸难安,越想越后怕,后背一阵阵发凉。
今日侥幸躲过,下回又该当如何?那些人既已出手,必不肯善罢甘休。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在这虎狼环伺之中护住一个七岁稚儿?
正惶然无计时,忽想起一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朱见深吓得一哆嗦,忙跟着坐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她,脸上满是惊惶不安的神色。
万贞儿拍了拍他的手,随后披衣下床,从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箱笼。打开箱盖后,她将里面那副盔甲捧了出来。
此乃离宫前上圣皇太后所赐,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她一直锁在箱中,从未动过,如今看来,该让它派上用场了。
换上盔甲后,万贞儿才稍稍心安。
她回到床边,见朱见深还醒着,说道:“殿下安心睡吧。”她摸了摸身上的铠甲,“有它在,什么刀剑都不怕了。”
朱见深抓着她的手,低声央求:“你答……答应我,莫……莫要离开。”
“好。”万贞儿柔声应道,“从现在起,奴婢哪也不去了。”
闻得此话,朱见深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万贞儿却僵卧于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呼啸,心头翻涌着百般念头,一夜未曾合眼。
不过一日光景,先是下毒,再是行刺,这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啊。
接下来的两天倒是太平,饭菜没毒,晚上也没刺客了。
第三天,沈知逸夜里悄悄来访,告诉了她一件事,当今圣上的独子,也就是现太子朱见济,薨逝了。
万贞儿闻悉,惊问道:“怎么死的?”
沈知逸道:“对外说是病逝,但究竟是什么病,无人得知。只听说前两日都还活蹦乱跳的,转眼就病入膏肓了。从病倒到咽气,统共不过两天。”
万贞儿听完,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知逸见她面色有异,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不是我们所能揣测的。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容易招祸。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先保全自身。”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往后只怕不太平,你们务必多加小心。”
“我明白。”万贞儿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知逸道:“那我先走了,得空再来看你。”正准备翻墙离去,忽又停了下来,“对了,那个曹钦不是什么善茬,日后你还是少与他来往为妙。”
万贞儿淡淡道:“不过一面之交罢了,往后大抵不会再见,无需在意。”
沈知逸点了点头,翻身跃上墙头,转瞬便没入夜色之中了。
俗语常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自打出了中毒与行刺的事后,万贞儿便时刻提防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每至用膳时,必先一一尝过,确认无毒,方敢让朱见深进食。到了夜里,更是披甲而卧,枕下藏匕,以防再有刺客来袭。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①
自小宝死后,段英像是变了个人。不再笑了,话也少了,每天只是默默地做事,忙完便独自坐在柿树下发呆。
而朱见深经此一劫,性情大变,再没了从前的活泼烂漫。整个人变得敏感而胆怯,稍有点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一般。
有时候半夜还会尖叫着醒来,满嘴胡话,浑身抖得像筛糠。常常要万贞儿搂在怀中安抚许久,才能渐渐平静下来。
就连口齿也不如从前利落了,说话磕磕绊绊,越急越说不顺溜,越说不顺溜越急。
万贞儿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安抚,一遍遍地帮他纠正,才慢慢好了些。只是不能受惊,一受惊舌头就又开始打了结。
至于谁下的毒,又是谁派的刺客,至今仍未有答案。锦衣卫煞有介事地查了几天,报了个“无从查证”后,便不了了之了。
他们不傻,犯不着为了个失势的小王爷,去开罪幕后之人。
皇权斗争中,刀光剑影从来不分男女老幼,亦不分尊卑贵贱。
只是可怜无辜稚子,不论是死于非命的小宝,还是不幸病逝的朱见济,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朱见深。
有时万贞儿会在半夜里醒来,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朱见深,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庭中柿树下黯然神伤的段英,心里头说不出的悲凉。
俗语有云:世事万般皆由命,从来半点不由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无声无息,越落越厚,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罪恶都悄悄掩盖起来。
万贞儿坐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飞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