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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归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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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问完,我们这边一片死寂,没人说话。
几秒钟,在安静中像一个世纪。
对面三个黑影似乎有些不耐烦,又往前挪了几步。
这一靠近,距离缩短到不足十米。
借着它们身后远处那团火提供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逆光,加上我们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总算能看清更多了,虽然只是轮廓。
确实是人的形体,有头,有肩膀,有四肢,穿着衣服。
它们就静静地站着,像三根突兀插在林地里的木桩。
“……好了吗?”
站在中间的,最先说话的黑影又问了。
“好了吗?”
“好了吗?”
“好了吗?”
得不到回答,它们就这么一直问下去,跟个复读机一样,好像这个三字问题就是它们现在存在的全部意义,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
我心说怎么这么倔,跟驴一样,我被机械的重复弄得心烦意乱,一股邪火涌上来,光凭肉眼,隔着这个距离,又是逆光,根本看不清什么细节,尤其是脸。
我突然想起还有着单筒夜视镜,就将它举到眼前,对准了中间问话最勤的。
夜视镜幽绿色的视野里,一张脸突兀地填满了镜筒。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肤色在夜视镜下呈现出一种灰绿色,五官齐全,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违和感,不是丑陋,也不是畸形,就是不对劲。
就像你看到一个人偶,匠人把它做得无限接近真人,但某个角度或比例错了,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越看越觉得它们不是真的人。
它们的脑袋正对着我们这边的方向,但眼珠子却在缓缓地移动。
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扫描一样,观察着我们每一个人,移动的方式很怪,就像生锈的齿轮在勉强啮合。
它们还在问,三个声音交替,不依不饶,“好了吗?好了吗?”
我身边的卫诺,忽然说,“你们说呢?”
三个黑影的询问声戛然而止。
它们齐刷刷地定住了,直勾勾地望向我们,更准确地说,是望向卫诺发声的位置。
等了大概有十几秒,中间那个被我重点观察过的黑影点点头,另外两个,它们的脑袋互相对着,眼珠子以分别向斜侧方移动。
中间黑影的眼珠滑向左眼角,左边黑影的眼珠滑向右眼角。
它们就这样,眼珠各自歪斜,用一种绝非常人能做到的斜视,完成了交流。
几秒后,它们把头转回来,重新面朝我们。
中间那个黑影又说话了,“呃,你们没好……”
它顿了顿,说,“也该好了。”
说完,它们三个,再次朝我们走过来。
距离迅速缩短到七八米、五米……
不能再让它们靠近了!
这个距离,一旦发生什么,我们连反应的空间都没有。
管它是什么,先看清再说!
我心一横,按亮了强光手电筒。
唰的一下。一道炽白的光柱撕裂黑暗,笔直地打在三个黑影身上,将它们从头到脚笼罩在刺眼的光明里。
紧接着,秦安、卫诺、老兰几个,好像被我的动作点醒,纷纷打开了各自的手电。
四五道光束交错聚焦,瞬间将那一片区域照得亮得像白天一样。
强光刺激下,那三个黑影总算表现出了一点正常反应。
它们同时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比起刚才像样多了,像是有正常反应的人了。
趁这个机会,我飞速地打量它们。
身上穿的是衣服,没错,但款式明显是几十年前的。
灰蓝色的劳动布外套,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损严重,裤子是军绿色或者深蓝色的,裤腿很宽。
刚才远处逆光看不清,现在在强光下,这些衣服虽然没破,但看起来陈旧晦暗,颜色不正,也硬邦邦的。
衣服上还有许多深色的小斑点,一片一片的,不像是泥土,更像是霉斑霉点。
之前的观察,我都没把重点放在衣服上,那时候乍一看,我还以为它们是什么时尚的设计,跟星星一样。
在惨白的手电光下,这些霉斑呈现出黑绿或灰褐色,布满前胸、后背和裤腿。
被强光直射,它们无所适从,遮挡眼睛的手臂后面,露出的下半张脸,僵硬的表情好像融化了一些。
我移动光束,仔细看另外两人。
站在左边的是个女人,个子不高,很瘦,颧骨突出,脸颊深陷,头发剪得很短,像自己随手铰的。
右边那个是男人,同样瘦,皮肤黝黑粗糙,是典型常年风吹日晒的面相。
它们眯着眼,眉头皱着,嘴唇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但,反正看起来正常了很多。
我们照了一会儿,它们三个也适应了,然后居然旁若无人地在我们营地附近慢慢转悠起来,也没有问我们为什么要突然打开手电筒。
它们仔细观察我们刚刚匆忙熄灭,还留着余烬的火堆,看了看我们搭好的帐篷,又看了看我们散放在外的背包和杂物。
瘦削的女人蹲下身,手指捻了捻我们火堆旁的一点灰烬,用正常了许多的语气问,“你们……今晚就打算在这睡?”
另一个黑影说,“刚刚不是说……来上厕所吗?怎么不回去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夜里冷,还有野牲口,不安全。”
我一愣,这语气这内容,活脱脱像是我们五个大半夜乱跑,而它们则是操碎了心的老大哥老大姐,摸黑出来找我们这些不懂事的“队友”回去烤火。
我差点就顺着回一句“抱歉啊,拉肚子耽搁了”,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对,跟它们扯这个,我怕是也得被带沟里。
而且它们说的这些话听起来,真的像是把我们当成了同伴。
我想起了老兰和杨婶的叙述,周茂林当年,不就是借口上厕所,才暂时离开了第二批队伍,然后半夜又借口上厕所才逃脱的吗?
它们现在,难道是把我们当成那个说要上厕所、却迟迟未归的“周茂林”了?
照这么看来,这群人,很有可能是第二批。
我瞥了一眼老兰,嘴唇哆嗦着,身体发抖,显然已经被这超乎想象的诡异局面吓破了胆,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僵在原地。
而且脸色白得跟刷了层腻子似的,估计这会儿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八百出鬼故事了,哪还有心思关注诡异的队友爱。
再看张美苓,她比老兰稍好,至少站得稳,但脸色也同样难看。
我心里忽然非常疑惑,如果这支队伍真的是三十年前张瑛苓带领的那批人,那么张美苓作为张瑛苓的妹妹,当年也在队伍中。
可眼前这三个人,看张美苓的眼神,和看我们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难道是张美苓的妆的问题?
蹲着的女人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们完成了对我们营地的检查,脸上慢慢浮现出放心和理解的表情。
“行了,” 中间的男人说,“这么晚,单独待在外头,太危险了。赶紧过去吧,我们都在等着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团火。
“就是,” 那个女人也附和,“东西都带齐了吧?别落下了。大伙儿都等着呢,明天还得赶早赶路。”
这是邀请,或者说是催促。
我们几个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秦安点了点头,卫诺也很明确地同意了,张美苓则不发表意见。
老兰,他依然魂不守舍。
我心中暗叹,这下真是把他彻底拖下水了。
看这架势,如果我们不跟着去,这群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冲突一触即发。
而如果我们跟着去,老兰一个人大概率也不敢独自穿越黑暗的山林返回周家坪。
从他被吓破胆的状态看,就算我们让他自己回去,他也未必走得了。
更何况,把他单独留下,在这诡异的林子里,可能死得更快。
一条路走到黑了,我咬牙安慰自己,怕什么?我们来巫溪就是为了找巴王秘陵……这一切的答案,很可能就藏在眼前这支诡异的队伍和它们的目的地。
现在它们自己“找上门来”,某种程度上,省了我们很多力气。
卫诺说,“好,我们回去。”
“这就对了嘛!” 女人高兴地说,“快来,收拾东西,火还旺着呢,过去暖和暖和。”
我们开始各自收拾营地上的物品,过程很沉默,只有窸窸窣窣的折叠帐篷、收拾睡袋、归拢工具的声音。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一边是我们在默默收拾行装,另一边是三个穿着陈旧霉斑衣的人,静静地站在几步外等着,手电光晃过它们沉默的脸和身躯,在身后的林地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它们很有耐心,也不催促,只是看着。
但我注意到,它们的视线时不时地、会非常隐晦地看向卫诺,更准确地说,是看向卫诺身边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袋子。
秦安也注意到了,她收拾睡袋的动作微微一顿,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瞄了那两人一眼。
东西很快就收拾好,其实也没多少,主要是帐篷、睡袋、必备工具和那两只猴子生。
我们把背包重新背好。
看到我们都准备好了,那个男人脸上露出一个算是满意的表情,他朝我们挥了挥手,动作自然了不少,“走吧,跟紧点,夜里路不好走。”
说完,他们三个朝着火光走去。
我们五个人,互相看了看,我拍了拍还在发抖的老兰,说,“兰叔,跟紧我,别掉队。”
老兰如梦初醒,眼神里满是恐惧,但还是踉跄着跟了上来。
张美苓和秦安默不作声地走着,卫诺提着装有猴子生的袋子,走在我身边。
我们一行人,就这样,跟在那三个黑影后面,朝着前面走。
越靠近,火光就越明亮温暖,还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说话声和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