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域寻尸》声四起

25、黑影

　　单筒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一圈人松松地围坐着，姿态各异，有的微微侧身，有的靠着手肘。

　　他们大部分面孔都藏在背光的阴影里，像戴了半副黑色的面具。

　　看不清眼睛，看不清鼻子，只能看到下巴，还有下巴上面张张合合的嘴。

　　每一张嘴都在动，说着，笑着。嘴角向上咧开，

　　一股寒意钻进衣服里，贴着皮肤游走。

　　我明明看见一群人在开开心心地野餐，却听不到他们发出的任何声音。

　　我边看，边对身旁僵住的老兰说，“兰叔，去把他们叫醒。”

　　老兰好像还没回过神，“叫、叫醒？”

　　这时，我附近的单篷，拉链被拉开了，是卫诺。

　　她钻出来，站在我旁边，我立刻把单筒塞到她手里，指了指那个方向，我自己只用肉眼去看。

　　没了望远镜的拉近，远处的景象顿时坍缩成模糊的一团。

　　火还在跳，幽幽地亮着。可这颜色看在我眼里，毫无暖意，像半夜飘荡的鬼火，冷冷的。

　　老兰这时魂魄归位，忙不迭转身，扑到秦安和张美苓的帐篷前，急促地拍打着帐篷布，“醒醒，快醒醒。”

　　秦安先钻出来，睡眼惺忪，但看到我们凝重的脸色和远处的火光，瞬间就清醒了。

　　“怎么了？”秦安问。

　　我指了指火光的方向，“我们守夜，正聊着，突然就亮了。”

　　一直和我面对面坐着、从头到尾目睹了火光怎么凭空出现的老兰赶紧作保，“是，是突然亮的。我正讲着以前的事，眼角一瞟，一下子就亮了。火，还有人，就好像他们早就在那坐着，只是我们一直没看见。”

　　秦安听了，看着火光，自己也从随身的小腰包里摸出另一个备用的单筒望远镜，脸色严肃地观察，看了一会儿后惊疑不定地说，“看到了，人还真不少，围成了一圈，好像在说话，笑……在分东西吃？”

　　老兰听着她的描述，嘀咕说，“阿弥陀佛，这怎么跟我刚才讲的周茂林当年碰到的事那么像啊……也是晚上，也是篝火，也是围着一圈人说说笑笑……”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由看向张美苓，这一看，我几乎惊跳起来。

　　她的脑袋分明朝着前方，左眼的眼珠却斜斜地拧到了眼角，就那么僵僵地、死死地偷瞄我，嘴角同时慢慢向上提起，一点，一点，拉扯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

　　就像在偷窥一样。

　　这突然的一下，就算我胆子再大，也把我吓得心脏骤缩了，我朝身边的卫诺靠去，抓住了她的衣服。

　　卫诺正举着望远镜全神贯注地观察对面，被我突然一抓，空着的那只手盖在我抓着她衣服的手上捏了捏。

　　被她这么一捏，我心里的底气又勉强多了一点，我问张美苓，“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张美苓没回答，只是笑着，好像听不懂我的话。

　　我心里发毛，但话已出口，干脆顺着往下诈她，我指了指远处的火光，故意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我感觉那堆人里，好像有一两个看着跟你有点像。”

　　其实我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具体长相，这话纯属胡诌。

　　但张瑛苓是她姐姐，当年又在队伍里。而如果真如秦安猜测，当年不止一个张美苓，那出现一个甚至两个张美苓，也不是不可能。

　　可张美苓对我这句话毫无反应，这太不正常了。

　　任何人听到别人说一群诡异出现的人里有人像自己，总会有点反应吧？惊疑，否认，好奇，哪怕是被冒犯的恼怒。

　　旁边的秦安、老兰，和一直观察对面的卫诺，也察觉到了我这边诡异的气氛。

　　秦安从望远镜上移开视线，瞥了张美苓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老兰也疑惑地看过来。

　　秦安一巴掌拍在张美苓的肩膀上。

　　“啪。”

　　张美苓浑身一抖，僵硬的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她眨了眨眼，脸上恢复了些许活人的表情，眼神里的空洞也散了，她问秦安，语气有点冲，“干嘛？”

　　秦安没理她，只是看着我。

　　我重复了一遍问题，“我说，那边好像有人跟你长得有点像。”

　　张美苓顺着我指的方向瞟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很快收回视线，嘴角撇了撇，“啊？跟我像？你看错了吧，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是大众脸，扔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她现在正常了，但我觉得刚才她那样，绝对有问题，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既然恢复了伪装，现在逼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时，卫诺边用着望远镜，边伸手指了指我们身边的火，说，“灭了。”

　　“灭了？”老兰第一个反对，“这黑灯瞎火的，灭了火，咱们可就真啥也看不见了，万一有点啥动静……”

　　“灭了。”

　　我没犹豫，赶紧把火给灭了，又用脚拨弄周围的沙土，去掩埋还有火星的木炭。

　　老兰见状，张了张嘴，看看卫诺，又看看远处的火，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也过来帮忙。

　　很快，我们这边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也消失了。

　　黑暗瞬间淹没了我们，只有远处的火光，依然在四五十米外幽幽地亮着，成为了唯一的光点。

　　“看到什么了？”我凑近卫诺问。

　　卫诺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是他们一直没往我们这边看，一次也没有，我觉得奇怪。所以把火灭了，看看情况。”

　　她这么一说，我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我们这边生着篝火，虽然不如他们旺，但在黑暗的山林里，绝对是个醒目的光源。

　　我和老兰聊了那么久，后来又所有人都出来观望，动静不算小。

　　可对面的人，从始至终，都只围着他们自己的火堆，说笑，传递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发现了附近还有另一队人的迹象。

　　这太不合常理了。他们是故意的，装作没看见，他们肯定一直都知道，这有人。

　　秦安也放下了望远镜，语气不太确定，“我数了一下，一共是十四个人。”

　　卫诺说，“嗯，一样。”

　　十四个人。

　　三十年前张瑛苓的队伍，大概也是这个人数。

　　那到底是哪一批？第一批？还是第二批第三批？

　　我再次从卫诺手里接过望远镜，现在我们这边一片漆黑，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更加对比分明。

　　那团火更亮，更耀眼，而围坐的人影好像更开心。

　　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实在不是办法。

　　我心里冒出个想法，说，“这么干看着也不是事儿。我们要不要……稍微靠近一点看看？”

　　出乎我的意料，对这个冒险的提议，大家都没反对。

　　卫诺沉默着，算是默认，秦安舔了舔嘴唇，也点了点头。老兰犹豫了一下，也狠狠心，“行，靠近点，看看到底是人是鬼！”张美苓则没说话。

　　我定了定神，再次举起望远镜，想最后确认一下对面的情况，也好判断从哪个角度靠近比较隐蔽。

　　望远镜刚凑到眼前，焦距还没完全调稳，我浑身的血液一下就凝固了。

　　镜筒里，十四道原本各自朝向篝火或同伴的黑色人影，就在这一两秒之间，全部扭转了脖子或者身体看着我们。

　　十四张模糊的脸，正无一例外地，对准了我们这个方向。

　　我们这边已经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源。可他们准确无误地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吹过一阵阴风，凉飕飕的。

　　刚才果然是在装傻，他们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这里。

　　现在我们自己把火灭了，陷入黑暗，他们反而察觉了？

　　是以为我们要悄悄离开，所以好奇地看过来？还是说，我们的某种举动，触发了他们的某种反应？

　　无数猜测混杂着寒意在我脑子里乱窜，理不出头绪。

　　就在我头皮发炸，正想和卫诺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时，望远镜里的景象又变了。

　　围坐的十四人之中，有两三个黑影，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黑影，在原地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迈开步子，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我们几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剩下的十一个人，依旧围坐在篝火边，保持着面朝我们的姿势，静静地看着。

　　两三个走过来的黑影，离我们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已经能勉强看清他们模糊的，走动的轮廓。

　　就在他们走到距离我们大概只有十几米，已经能听到脚步声时，其中一个黑影，忽然停下了。

　　然后，一个干涩的声音，从黑影的方向飘了过来。

　　“……好了吗？”

　　好了吗？

　　什么好了吗？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怎么那么像是在问同伴？可这个方向，除了我们，就没别人了，所以，他们是在问我们。

　　问我，问卫诺，问秦安，问老兰，问张美苓。

　　问我这个正举着望远镜看着他们的人。

　　问我们这群躲在黑暗里，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人。

　　问我们——好了吗？

　　好了吗？什么好了？是问我们观察好了吗？是问我们躲好了吗？还是问我们扮演好了吗？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闪了一下，对面十四个围着篝火，刚刚还对我们视而不见、现在又看过来，还派人过来问“好了吗”的东西，它们该不会是把我们这边这五个人，当成了一个整体，当成了当年带它们进山，被它们偷窥打量的……

　　周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