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正文结局 ...

  •   三日之后华灯初绽,琼楼玉宇间乐声悠扬婉转,舞袖翩翩若蝶。

      众臣与北狄使者皆身着锦衣华服,位列两侧,席间觥筹交错之声此起彼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畔。

      “啊……”尤项品了口酒发出长叹,满足地望向身旁之人,语带深意道:“我听闻府上的姨娘再度有喜了,真是可喜可贺之事!”

      蔫卓笑得满面春风,“老来得女,不过是上天庇佑,祖宗显灵罢了,哈哈哈……”

      “这胎不是才四月有余,你怎知定是女儿?”

      “司空大人亲自诊脉,自是不会有误。”蔫卓兴奋举杯欲饮,“来来来,你我兄弟二人共饮此杯,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尤项按住他的酒杯,凑近耳边低语,“陛下数日未曾露面,你就不感到忧虑吗?”

      这话过于直白,甚至近乎指责。

      蔫卓面色一沉,扭头不看他,“陛下乃九五之尊、真龙天子,自有太祖皇帝与大长公主在天之灵庇佑,岂是我等闲职官员所能妄加议论的。你不喝便罢,莫要平白坏了我的兴致。”
      言罢,他不再理会尤项,转而与一旁的官员谈笑风生。

      尤项见状冷哼一声,随机转身向太傅倾诉心声。

      …

      今日乃是回宫之前的最后一次宴会,近几日贤昭公主躲在营帐之中不肯出来,营帐四周侍者如云,别说谈及他事,就是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阿台特望着高台之上端庄华贵的中原公主,越看越是怒火冲天,他重重地将酒杯磕在案几之上,健硕的手臂肌肉显露无遗。

      瘦高个劝解道:“勿要动怒,今夜星光熠熠,良辰美景……”

      “什么熠熠不熠的,我又不是瞎子难道会看不见。”

      “是,你体魄强健,是我愚钝无知了。不过你大可放心,今夜为防不测,我会先牵制住陛下,届时你只需把握好时机,定能让明昭心甘情愿的送出公主殿下。”

      阿台特并未理会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如炬地紧盯着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心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坚定。

      …

      春猎结束前夕,君臣必会共聚一堂,只是时间由圣上定夺,连太后也无法干预。

      蔫润知高举酒杯却迟迟未饮,只是偶尔用余光偷偷瞥向萧沁澜。
      这几日,沁澜依旧按时送药,每次都会盯着自己服下才肯离去,喝酒伤身,他不敢光明正大。

      每每她目光相遇,他便迅速慌乱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眸,随意抓起一块点心胡乱咀嚼。

      一切看似平和,却又处处透着诡异与不安。
      与生俱来的直觉令萧沁澜紧蹙眉头,她仔细观察四周的每一个细节。

      铁甲护卫,鼓乐齐鸣,歌舞升平,众臣谈笑风生,外族使者噤若寒蝉,如同鹌鹑般缩在角落独自饮酒,整个王朝海清河晏。

      难不成是自己多虑了?

      到底是最后一夜太平,萧沁澜心中的弦缓缓放松下来,视线落在今日的精美点心上,抬指捏起正欲品尝,却突然听到上方传来酒壶落地的碎裂声。

      她抬头望去,刚想要起身去检查是何状况,下方猝不及防又传来一阵阵惊呼,紧接着是混乱的逃跑声与案几打翻的乒乓声,混乱无比,尤为清晰。

      “啪嗒——”

      高位之上的玉壶猝然碎裂,清脆之声再次响起。

      萧沁澜顾不得地下动静,毫不犹豫地霍然抬眼直视首位。

      却见蔫润知不见半分异样,神色如常地坐在正中,甚至还有空闲对她粲然一笑,回应自己担忧的目光与举动。

      他身受重伤且剧毒缠身,司空大人虽说有一月的潜伏期,但病理繁复,变数难测,萧沁澜不敢有任何疏漏。

      细心观察询问几次后,见他似乎只是手滑失误,萧沁澜心中彻底安定,谁知刚刚收回视线,便又听闻底下响起一阵阵骚动,紧接着是百官愕然惊恐、突如其来的惊呼之声。

      有大事发生!

      萧沁澜陡然转身,当即站起,望着底下一幕思绪飞转,快速分析下方事件。

      不知何时,舞池中央的舞姬们竟全部手持短刀或尖锐发簪,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极其精准地砍向惊惶逃窜的官员,精心安排的桌椅、菜肴瞬间“噼里啪啦”碎落一地。

      一切皆在意料之外,萧沁澜来不及多想,她迅速抽出悬挂在一旁的尚方宝剑,将蔫润知与太后紧紧护在身后,同时厉声命令本采,“速速传令,令在场宫人护好陛下与母后,送他们到安全之地!”

      明远太后虽不通武艺,但这等突变事故她经历过无数次。
      听罢她当即恢复镇定,语气淡然地发布指令,“陛下应以龙体为重,贤昭在场指挥全局,众人务必遵从公主殿下之令!”
      话音刚落,她毫不拖泥带水,在琉薇与侍卫们的严密保护下,大步向侧方殿门行去。

      …

      变故实在太快,令人措手不及,但在场文臣皆历经过诸多风雨,武将更是随太祖皇帝征战过沙场,他们身经百战,只是区区刺客,何足挂齿。

      台下的陆承韫反应机敏,宫变之初率先确认高位上的几人无恙后,马上拾起一名因变故丧命的侍卫长刀,身形矫健地直冲向刺客群内,毫不留情地挥刀而下……

      其余武将亦迅速行动,他们将文臣护于身后,无武器者拔下抄起身旁案几,狠狠砸向冲来的刺客……

      蔫卓是入赘到大长公主府的,他平日里只知享乐,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幸亏他今日视线不离舞姬,暴乱起时立即躲在尤项身后,半趴在地上缩成一团,拽着尤项的衣襟颤颤巍巍道:“太保大人,你可要撑住啊!”

      尤项用力拽了拽被抓住的衣襟,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怕什么,这些刺客不过数十人,禁卫军现在已到,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真是没出息!”
      边说他还不忘抄起身旁的酒壶、碗盆,狠狠砸向近处的几名刺客。

      司空颢平日里文质彬彬,近年来专研医术甚少动手。今日难得有机会如临沙场,他体内血性顿时被激发,当即与护卫一同上前,反手劈落舞姬手中利刃,随即后退,任由侍卫将其击杀……

      …

      这边忙得不可开交,人高马大、稳坐在案几旁的阿台特圆睁着双眼,食指指着那些刺客不可置信道:“这些刺客到底是哪儿来的神圣?寡不敌众,散乱对抗,竟敢在禁卫军的重重包围下刺杀中原皇帝。”
      话落他便住了嘴。
      明昭王朝愈是动荡,他愈发乐于旁观。
      若是这群神秘刺客得逞,他的收获将更为丰厚。

      巴尔鲁手里捧着糕点藏在柱后,听闻他的话未曾言语,只是目光深邃地瞧着眼前极具戏剧张力的一幕。

      舞姬人数只有十来名,如今被杀得七七八八,随行的小部落众人都能预见这次的败局,不过这群人的来路与目的倒是谜团。

      无论胜负如何,这一幕足以说明现在的皇权犹如前朝朽木,再次迫人反噬。
      一旦此事传出殿门,天下必将人心浮动,必会对皇室议论纷纷。
      说不定这次朝贡带来的金银器物可原路带回。

      萧沁澜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她持剑矗立高位,冷眸俯视着下方纷乱,不动声色地快速斟酌利弊。

      安抚之事可以推后再议,但是这次行动的幕后主使、指令下达的时间、人员更迭等等细节,均需详加排查。
      此次宫宴仍旧由她一手筹办,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动手脚者寥寥无几……

      正思索间,两名武艺超群的舞姬恰好突破了禁卫军的围困,纵身一跃直上高台。
      萧沁澜立即回神,眸子骤寒,“皇兄保重。”

      短短一句后她紧握长剑,亲自披挂上阵,迎敌而上。

      …

      “砰”地一声巨响,下方舞姬已经被尽数解决,唯余两名正冲向高位的舞姬奋力夺命,但当今陛下身边侍卫环伺,又有贤昭公主亲自调度,底下的文臣武将们暂且宽慰,交换了眼神后,率领侍卫井然有序地包抄而来。

      这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戏剧性刺杀,无论是群臣或北狄皆知此次必胜无疑。

      谁料就在这片刻松懈之际,一支长箭自众人背后划破长空疾射而出,携带着凌厉的“嗖嗖”风声直逼高台……

      利箭之速犹如电闪雷鸣,太傅等人满脸困惑,不明就里地目睹着众武将骤然停步、纷纷回望,本背对着高台的陆承韫等人听到后迅速转身,却来不及举起手臂阻挡半分。

      萧沁澜始终注视着下方,一眼判断出箭矢的轨迹后对身后众人疾呼道:“护驾!”

      守护在陛下身边的皆是精挑细选的将士,无需多言,他们当即以身躯筑起铜墙铁壁。

      一直沉默的陛下却察觉到什么,突然挣开人群惊呼着冲出,口中焦急地呼唤着“沁澜”……

      话音未落,只听“噗嗤”一声,利箭精准无误地穿胸而过,其力道之大竟令陛下的身体惯性踉跄了几步,随后缓缓倒下……

      …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任谁也猜测不到,无人能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偌大的宫殿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在此时,一道粗犷的笑声突然在大殿中响起,如同惊雷般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哈哈哈哈……中原的狗皇帝已死,我们北狄七大部落的金银与战马终于得以保全!可汗,我不负厚望,我做到了!哈哈……”

      这人狂笑几声后,不待众人有所反应,突然抽出腰间弯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脖子抹去。

      霎时间鲜血四溅,猩红染满了殿内大片地板。那人魁梧的身躯“扑通”一声重重倒下,再无生机。

      此言一出,谁还会去分辨其真假。

      太傅作为在场官职最高之人当机立断,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群一脸茫然的南蛮子,“快……将他们拿下!全部拿下!一个不留!”

      本就看他们不顺眼的昌盛侯听罢立刻率领禁卫军,满腔怒火地冲向这些人。

      而作为亲王的陆承韫则迅速冲向高位,司空颢紧随其后,跪在地上为陛下紧急止血,同时抽空吩咐,“让太医带药材立即前来!”

      本采深知陛下在主子心中的分量,听到他高喊后来不及行礼,高声应下便来到后方纵身一跃,急匆匆地赶往太医所在之处。

      清脆的“滴答”声连绵不绝,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在高台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地面上殷红的血迹缓缓蔓延开来,犹如盛开的红莲般绚烂,又似残阳映照下的晚霞。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心悸感如此真切,那一滩滩刺眼的血珠红得令人心惊胆战。

      故意的吗?
      萧沁澜扔下了手中的长剑,屈身下蹲,拨开司空颢半跪在地面,白皙修长的手指用力按住蔫润知的胸口,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疲惫与冷漠,只是口吻仍旧平静。

      她问道:“为何?”

      为何?
      这其中的缘由其实不难揣测。
      蔫润知苍白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凄然的微笑,他竭尽全力伸出颤抖的手,试图触碰那个在他心中盘踞二十余载的至亲之人。
      “去找太后……她那里有我留下的圣旨……”

      太后……
      萧沁澜捂着那如泉涌般的鲜血,同他一般,凄然惨笑,“都瞒着我……果然……”

      此次伤势实在太过惨重,司空颢深知他已命不久矣,却始终未曾放弃,他不停地在旁劝慰道:“陛下,坚持住,太医即刻便至。”

      一箭穿心,时辰无多,身心俱疲下,毒素迅速蔓延。
      蔫润知再次艰难地挤出那句话,“去找太后,她那里有我留下的圣旨,印章分明,权威昭彰……”

      终于说出完整后事后,蔫润知如往常见面般咧嘴一笑,左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心,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力量,他猛然将右手按在她的后脑勺,狠狠地拉近自己,冰凉的、带有血腥味的唇瓣与她紧紧相贴……

      身后的陆承韫猛然闭眼,转过头去,不忍目睹。

      润知他……
      他为何要精心布局,他为何要精心赴死呢?
      萧沁澜此刻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权谋诡计、斗争纷扰统统被她抛诸脑后,只有“为何”两个字不断侵蚀着她的心神。

      短短几息恍若隔世,指尖冰冷的触感、与那无法分离的十指令她低头,她红着眼眶长长注视……

      &

      夜色如墨,猎场灯火如昼,乱作一团,后殿寝门近乎无声地闭合,顿时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来了。”明远太后端坐于寝殿首位,静静凝视着那看似淡然自若的人影。

      现下只有她们二人,萧沁澜未曾施礼,径直走向她的脚边缓缓座下,趴在她的膝盖上,用那双红肿的眼眸波澜不惊地直视着她。
      “我要知道真相,全部。”

      “那是自然。”
      明远太后宠溺地抚摸着她的额发,从身后取出一长条形的明黄色锦盒递予她,见她从容不迫地接过,继续说道:“朝中局势风云变幻,从来无人能掌控全局。让润知亲眼目睹你与承韫的亲近,你应该早就明白是有人刻意为之。”

      萧沁澜微微颔首,“然后呢?仅凭此事,不足以让润知下决心赴死。”

      “你心中已有了答案,不是吗?”
      见她垂下眼眸,明远太后叹息道:“沁澜,你要明白,未出阁的女子一旦身许他人,便会被人认定乃是情真意切。无论你如何筹谋,如何肯定仅是利用陆承韫,连我都难以完全相信。剧毒、伪装、离心……润知他……
      润知他样样皆好,只是性情过于执拗,情感过于深重,这点与大长公主如出一辙。
      他得知你与承韫亲密无间,又知自己命不久矣。双重打击之下,他定然无法再如从前那般等你回头。
      他是个掌权的男子,男子皆狠心。
      今日决绝一别,他便是想要在你心中留下永恒的印记,无人能及,无人可替代。
      如此,他才安心,不管是否活着。”

      “那润知中的毒呢?司空大人早已言明定会寻回解药。母亲,你……”

      明远太后知晓她要说什么,毫不掩饰地与她直视,“消息确实是我有意让润知听到的。你认为润知会眼睁睁看着,看着你与他之间的芥蒂出生,看着你与他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吗?”

      “是吗?可他从不是随意绝望之人!”
      萧沁澜嘴角自嘲一笑,转瞬又恢复了冷峻的神色,“母亲,即便润知确有其事。那靖郡王之死呢?还有……学子李贞合与那位狎妓的大人!”

      “并非我下的手。”明远太后答得干脆,“沁澜,你乃太祖皇帝独女,萧氏皇族正统血脉。如此尊贵的身份、卓越的才华、果敢的决断,只是区区公主之位,又怎能承载得起。”

      闻听此言,萧沁澜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她合上双眸,“自始至终,我在母亲心中,不过是一枚棋子吗?”

      明远太后仍旧未答,转移话题道:“高阁之上,金玉满堂。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本就伴随着孤独。历代皇帝皆是男子,他们所行之事多狠厉绝情。别忘了陆承韫、司空颢以及润知亦是宗室,他们的真心能维持多久,有何作用呢?
      若你并非嫡系血脉,手中亦无初语楼这般权势,他们怎会将你看在眼里,多半是当做阿猫阿狗随意逗弄罢了。
      好了,好好看看润知为你留下的一切,未来的路该如何抉择,皆在你一念之间。哀家已老,身体日渐衰弱,撑不住了啊……”

      言毕,明远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步入内殿,边行边道:“润知昨日与我谈判,说封你为镇国贤昭长公主,辅佐南门鸢之子垂帘听政,掌天下兵权。
      圣旨中还特意交代,润知与南门鸢互为挚爱,待其产子后,特令南门鸢以皇后之礼,陪葬帝陵。
      这份心意,世间罕见。
      若润知不曾看到一切种种,凭借他帝王的权利,未知情谊能否历久弥坚,永不更易啊……”

      &

      夜色深沉,距离太后所在不远处的一座宫殿内,萧沁澜挥退侍从关上门扉,将喧嚣隔绝于外。

      屋内设施一应俱全,烛火通明下檀香袅袅,不绝于缕。

      “外族尽数入狱,刑部与武将严阵以待,兵部传信京都,礼部筹备丧事,户部调配粮草。”萧沁澜走向烛火处,望着那滴落的烛泪,踟蹰良久,终是忍不住问道:“为何?”

      “为何?”
      纱幔隐隐绰绰,司空颢被绳索牢牢束在床内,他却未曾挣扎,余光落在背对着他的淡然身影上,释怀一笑,“京师繁华,如梦如织。长久居于此地,难免想要俯视人间。”

      “就因这繁华?就因为权力与地位?”

      见她居然问出这种问题,司空颢摇头哂笑,“谁说男子惯爱权柄,只要沾染权利,无论何人皆要忘却自身。太后啊……”
      他长叹口气,“她将我捆绑于此,何其狠心。”

      “你所求所为的,亦是皇位吗。”虽是反问,萧沁澜却早有答案。

      “同为宗室,同享皇室血脉。润知?承韫?亦或萧抒?我们几人从卑微出身,到如今的权倾一时,谁敢说自己不想攀登得更高?到了此刻,又有谁敢断言,自己的双手未曾沾染过同袍之血呢?
      权力乃天下至重之器,既能安邦定国,亦能颠覆朝纲。即可凌驾于九霄之巅,亦可瞰尽万里江山,主宰尘世万物,乃至平民百姓的生死。
      自古英雄皆怀壮志,若有机缘,何人不想更上一层楼?”

      此乃天地运行之理,亦是人间恒常之情。
      萧沁澜恍然大悟,她未再多言,道了句“罢”便要转身离去,谁料一声高呼忽然从身后传来。

      “沁澜!”

      萧沁澜目光凝视着前方,驻足不前。

      “萧抒的腿是你所为。”

      “前朝余孽,与我何干?”

      “……好。”司空颢放松身体,安静地闭上双眼,“沁澜,箭已离弦,无复回路,愿你今后勿如我这般,永葆那颗情义之心。”

      ……

      当夜众御医正随太后看护陛下,谁料距太后最近的大殿突发大火,熊熊烈焰持续半个时辰之久方被扑灭。

      期间众人始终未曾察觉,那随风轻摆的紫色宫装与烈火交相辉映,直至火势渐弱,方悄然离开。

      &

      昌熠一年皇家猎苑深处,昌熠帝遭受北狄七大部落背盟行刺,悲凄薨于非命。当夜漏尽更阑之时,侥幸漏网的刺客复又纵火焚烧猎苑大殿,烈焰滔天中司空大人之子不幸罹难,魂归九霄。

      明远太后痛遭连环重击下,沉疴痼疾缠身,终是缠绵病榻。

      次日,身为太祖血脉唯一存续的贤昭公主,手持经百官审慎的昌熠帝遗诏,特旨册封南门鸢为皇贵妃,誓待其诞育龙裔后,将以皇后之尊仪共寝皇陵,同穴而安。

      贤昭公主亦被尊为镇国贤昭长公主,特蒙恩赐代执玉玺,临朝听政,垂帘以安天下民心。

      &

      一月之后,萧沁澜身着素缟端坐于乾清宫御案之后,平静审视着阶下的一众重臣武将。

      庆如韩躬身抱拳跪地,恭敬陈词,“长公主殿下,先帝遗诏本应遵行不悖,然皇贵妃怀胎未足三月,且男女未知,明昭王朝的万世基业岂可托付于一个未成形的胎儿?”

      古代封建制度下女子虽可登高位,却难以掌控真正的权柄,太傅道出此话非是轻视她,实在是因为时代的局限。
      这事若细细计较,必定耗时费力,也会有诸多事务因而延误。
      世事如棋局局新,明日的变幻又有谁能完全预测。
      萧沁澜淡定一笑,顺着他道:“本宫深知诸位的忧虑,故已有一策。”

      见殿下如此体恤下情,庆如韩老脸微红,头垂得更低,“老臣愿闻殿下高论。”

      “先帝遗诏自当遵从,但如何行事,本宫近日已与明亲王商议过。
      北狄各族藐视明昭王朝,背信弃义,我明昭断不会再有慈悲之心。一月之后,明亲王将亲率大军荡平大漠,为明昭王朝开疆拓土。
      待明亲王凯旋之日,若皇贵妃诞下的是皇子,明亲王便晋封镇国大将军;若诞下公主,则明亲王即为下任明君。”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一惊,他们神色复杂,喜忧交织。
      这……万一到时候皇贵妃诞下皇子,明亲王又立下了赫赫战功,那……明亲王不会有反意吗?
      可时至今日已别无良策。

      有臣子发问,“为何定于一月之后?”

      萧沁澜道:“行军打仗,自当筹备周全,不可仓促行事。”

      她言未尽,意已明。
      公主殿下如此费心费力,又有谁不感激涕零。
      庆如韩率先表态,他连磕三个响头,高声道:“殿下高义!老臣定当肝脑涂地,此生全力辅佐镇国贤昭公主,誓死效忠,永不背弃。”

      庆如韩身兼多职,他此言一出便是向天下宣告,不论将来的萧氏皇子有何异议,镇国贤昭公主的位置将稳如泰山,永得民心,永受敬仰。

      众臣听罢紧随其后,纷纷叩首高呼:“誓死效忠,永不背弃!”

      声震殿瓦,响彻云霄。

      萧沁澜望着阶下虔诚恭顺的群臣,只勾唇轻笑,视线落在窗外那广袤无垠的天地之中。

      &

      皇恩浩荡,天家有情。

      时间匆匆,一月之期已过。

      镇国贤昭长公主身着华贵的紫色宫装,引领着文武百官亲临校场,为即将出征的将领们送行。

      旌旗遮天蔽日,铠甲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金鼓之声震耳欲聋。

      镇国长公主手持金樽,亲自为将士们赐下御酒以壮行色。

      将领们恭敬地跪拜接酒,后一饮而尽,那酒液如同烈火般点燃了他们的斗志,使他们的胸膛更加挺拔,誓要破敌制胜,凯旋而归。

      随后文武百官齐齐上前,有的赠以锋利的宝剑,寓意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有的献上锦囊,寓含智勇双全、谋略过人。

      礼炮轰鸣,军乐激昂,整个校场热血沸腾。

      …

      该有的礼仪一切完毕,即将离别的时刻,身披戎装铠甲的陆承韫忽然转身,他下袍一掀,双膝跪地,目光直直仰视着萧沁澜。
      “此去一别,臣定将竭尽全力荡平大漠,为明昭王朝开疆扩土。还望公主殿下千万保重身体。”

      萧沁澜微微俯身,虚虚地扶起他,温声道:“将军有礼,本宫记下了。本宫会在宫中设下祭坛,命人为我明昭将士时时祈福。更会在宁安宫内,‘亲自’为将军祈福。”

      “亲自”二字她咬的极重,陆承韫闻言抿了抿嘴唇,眼神中的不舍显而易见,“多谢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他霍然起身,视线从她的脸上掠过,最终停驻在她的小腹上,不舍地看了许久方才翻身上马,将缰绳一扯,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

      ……

      待仪式结束众人散去后,萧沁澜独自登上城楼高墙,遥遥望着落日余晖下的黄沙古渡。

      五月天气已渐炎热,但城墙之上的清风却带来一丝凉爽。

      本采走近她身边行了一礼后道:“主子,落胎药已备好。”

      萧沁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南门鸢始终站在一旁,她远望着京师的繁华与兵强马壮的景象,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肚子,继而侧身,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沁澜。

      萧沁澜也不瞒她,“润知的圣旨内容,你知道了。”

      “共寝皇陵,同穴而安。”南门鸢不知该有何种表情,“直白来谈,不过是活着陪葬。殿下,陛下对您当真是情意深重。”

      萧沁澜不接她话,“待你生下孩子后可假死脱身,只是润知旨意不可违,此子之后,将与你再无干系。”

      “那殿下呢?”南门鸢望向她的肚子,“殿下运筹帷幄,除了孩子,明亲王怕是想不到其他与您有羁绊的存在。殿下,您与明亲王的孩子,才是百官最为期盼的承继大统者。”

      萧沁澜抚了抚她头上的珠翠,浅淡一笑,“本宫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需要一个健全的身体与长久的生命,其他不过皆是浮云。而润知的孩子,必须是这天下最为尊贵的明君。”

      南门鸢听到这直白的言语,心中五味杂陈,“是吗?有时我觉得殿下冷心冷情。有时却又觉得,殿下的情谊太过深厚。”
      她想不通,干脆不再多问,“明亲王此次出征回京后,会否成为镇国将军?”

      听到此话的本采抿了抿唇,垂下眼睑没有言语。

      萧沁澜只是轻轻一笑,“走吧,城楼风大,对你与胎儿无甚好处,我们该回宫了。”

      &

      先帝崩殂,司空大人之子又不幸于殿内遭烈焰吞噬,明远太后痛彻心扉,以致于重病缠身。

      太医院院使兼宗人府左宗正司空晋听到消息后匆匆返京,他猛然闻此噩耗,径直奔至乾清宫外长跪不起,高声恳请镇国贤昭公主挥师大漠,为先帝及亲子雪耻复仇。

      天下苍生闻讯纷纷呈上万民血书,恳请明昭王朝发兵遣将,驱逐鞑虏,收复失地,以彰显我明昭王朝的盛世威仪。

      镇国长公主顺应民心,册封明亲王为骁勇将军,令他统率数十万精兵誓师北伐,以报明昭的血海深仇。

      昌熠一年六月五日,明亲王领兵出征,仅半月便挥师北上,于关外铁骑奔腾,斩将夺旗,敌军望风而逃,一战告捷。
      此次斩获颇丰,捷报传至京师,朝臣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对明亲王的神勇赞不绝口。

      昌熠一年八月三日,明亲王亲率万余精兵于漠北之地斩首敌将,俘敌无数。

      昌熠一年九月二十二日,明亲王转战西北,以寡敌众大败敌军。

      昌熠一年十一月八日,明亲王又于南海之滨大破倭寇,使得海疆得以安宁。

      昌熠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明亲王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明昭王朝令四海彻底臣服,至此天下太平。

      明亲王的功绩千古流芳,万世敬仰。

      同年二十九日,宫中皇贵妃顺利诞下麟儿,却因时辰过久,难产而逝。

      百官们心弦紧绷还未来得及松弛,明亲王的讣告又猝不及防地传回京师。

      京师之中忽闻这等惊天噩耗,百姓顿时心如刀绞,哀痛之声不绝于耳。

      百官齐聚一堂哀叹连连,无不痛心疾首。

      与此同时,京中忽然又有流言称昔日备太子中,恰好有明亲王之名,而明亲王死讯又如此突然,顿时令京中百姓纷纷猜测其中是否有隐情。

      还未待朝廷有所行动,忠勤伯蔫卓竟独自率遣大批人马,当众掀翻诸多茶馆酒肆,甚至与传谣者争执不休。

      镇国贤昭长公主闻讯出宫,亲临现场呵斥,随后自掏腰包平息事态,并将忠勤伯禁足半年。

      此事刚刚平息,御史台官员又上疏请奏,力推仅存的宗室宁亲王登基为帝。

      太保尤项当庭以“宁亲王身有残疾”为由婉拒,并跪地恳请镇国贤昭长公主即刻扶太子登基,行垂帘听政之举,以安天下民心。

      太傅庆如韩亦随之跪请,百官们稍作斟酌便纷纷效仿,齐声高呼:“恳请镇国贤昭长公主扶持太子登基,垂帘听政,以定乾坤!”

      萧沁澜谦逊推辞,百官却再次恳请。

      如此三推三请,镇国贤昭长公主终是顺应百官之意,允诺扶持太子,行垂帘听政之责,直至太子能独立理政。

      鉴于事态紧急,钦天监当晚便选定良辰吉日举行登基大典,福泽苍生。

      &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

      卯时初刻萧沁澜便已起身,沐浴焚香更衣后,她端坐于镜前,任由本采为她精心装扮。

      萧沁澜望着镜中依旧青春的容颜,“南门鸢此刻身在何处?”

      本采答道:“南门姑娘的母亲出自江南。如今二人有钱有闲,得享自由,南门姑娘便带着母亲重返江南。昨日刚刚购置了一座小院,想要开设酒坊。”

      “先帝遗诏,她可知情?”

      “自是知晓的。南门姑娘的母亲先前终日惶恐不安,即便临月多次安抚,言明主子不会加害,她也不敢有所松懈。
      人心易变,权势更是迷人眼。
      这份遗诏既能遏制南门姑娘的野心,又可令太子对主子心生感激,令天下万民安居乐业。
      主子切莫心软,万万珍重保存啊!”

      萧沁澜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你们姐妹俩一直以来尽心尽力,这天下才能如此安定,我方能安心。对了,你年纪尚轻,若是有心仪的男子,可千万莫要藏着掖着,要告诉本宫才是。”

      本采停下手中的动作,跪倒在地,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主子不仅让我姐妹二人衣食无忧,还能读书识字、习武强身,对我如此信任,委以重任。能遇到主子真是属下三生有幸。属下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有今日大幸。”

      萧沁澜亲自俯身将她扶起,笑道:“好了,今日还有许多大事要忙,可别在这儿给本宫演苦情戏。”

      外面人声鼎沸,宫人们忙碌地穿梭着。

      过了一会儿,恢复如常的本采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道:“主子,昨夜太后身边的琉薇偷偷摸摸地来到宁安宫外,估计是太后有所想法。不过宁安宫防守严密,她未能进来。”

      萧沁澜抚了抚头上垂落的步摇,神色平静,“太后毕竟曾养育我数年,如今她病重,又有暗卫营时刻监视,掀不起什么风浪。若琉薇下次再来,你便将她带到殿内吧。毕竟,她也曾是我的母后。”

      “是,属下明白了。”

      “小陛下呢?”

      提到小皇帝,本采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梳洗完毕后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聊着,她搀扶着萧沁澜来到了偏殿。

      乳母将还在熟睡的小皇帝交给了镇国贤昭长公主,随后銮驾启程,浩浩荡荡地向太和殿行去。

      &

      旭日东升之际,紫禁城内悠扬的钟声开始袅袅回荡。

      镇国贤昭长公主身披华贵的衮服,头戴璀璨的凤冠,抱着小陛下自后宫缓步步入太和殿,稳稳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内。

      奉先殿前百官已依品级整齐列队,见及长公主与小陛下,众人纷纷三呼万岁。

      司礼监官员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继位诏书,声音洪亮地道出“圣孝”年号。

      诏书宣读完毕,百官再次跪拜后,一行人前往天坛举行祭天仪式。

      在天地神明的见证下,幼帝登基为帝的消息被昭告天下,同时祈求神明庇护明昭江山,永固不衰。

      …

      临近晌午,按照传统礼仪,新帝需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于皇城内与民同乐。

      沿途百姓的欢呼声与议论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早就听闻镇国长公主貌若天仙,姿容绝世,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天家嫡系血脉,不是仅凭外貌便能轻易形容的?镇国长公主短时间内稳定朝野,令众臣归心。你这话实在肤浅。”

      “噢,是是是……多谢小友提醒,失言失言。”

      鼓乐齐鸣,锣鼓喧天,龙辇之上的萧沁澜只觉万民的高呼之声震耳欲聋,这般吵闹的场景中,她怀中的小陛下竟然还在熟睡。

      萧沁澜微微蹙眉,轻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无恙后心中才算安定。

      銮驾旁随侍的本采道:“主子,今日护卫严防死守,断不会出任何差错。”

      “你办事,本宫放心。”

      “但……”

      “直说便是。”

      本采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钟楼之上,欲言又止,想起主子心软,她终是直言不讳道:“高处那人,好像是陆二公子,他活着回来了。”

      “嗯?”萧沁澜抬头望去。

      钟楼之上那身影……确实熟悉至极。
      但那又如何,陆承韫唯有战死沙场,润知血脉的皇位方才稳固。

      萧沁澜哄着突然惊醒的小陛下,波澜不惊道:“你看错了,他不过是一介路人,与本宫毫不相干。”

      …

      皇城之中花团锦簇、张灯结彩,陆承韫身着粗布麻衣,头戴斗笠,一路风尘仆仆、九死一生地赶回。

      钟楼之上的他双手紧握栏杆,目光直直凝视着行若无事的萧沁澜,以及……
      她怀中的稚嫩孩童。

      陆承韫还能如何,他凄惨一笑,“沁澜真是,心软又绝情啊!”

      …

      皇权更迭,尘埃落定,一切却又恍若未终之章,情爱故事悬在心间,未得安澜。

      ——正文完结,番外随机掉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正文结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正在修文 番外必有: 白月光与替身 小皇帝的操心日常 打天下时的同袍共济与诗酒骋怀 男主视角 男二视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