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钢笔引发的事件》不知春夜

3、12/1 周六 她想她不是

　　早自习下课到第一节课之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这也是学校考虑到有些学生没吃早饭就来上早自习，所以特意留了一些时间出来。卓亦清就是被考虑的这一类人，但他却不想自己去。于是他很自然地走到了谢文情身旁，高高在上地说：“我饿了，你去帮我买点早餐。”

　　谢文情抬眼，卓亦清靠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谢文情收起了课本，拿出第一节课会用的数学课本，没有说话。

　　见她不回应，卓亦清猛地重心前倾将双手撑在谢文情桌子上，盯着谢文情的眼睛重复道：“去帮我买早餐！”

　　旁边的同学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对视的两人却谁都没有解释。谢文情看着卓亦清的眼睛，仿佛是在权衡利弊，然后她起身了。

　　手中的数学课本被端正地放在桌子上，谢文情走出了教室，卓亦清则是满意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卓亦清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他们学校强制要求位置轮换，因此这段时间算是卓亦清在上课时最好做小动作的时候。他一坐回来，谭文敏就走到他的身边，顺手拖了一边的凳子过来坐下，皱着眉问：“卓哥，你最近跟谢文情怎么走得那么近？”

　　“谁跟她走那么近？”

　　“你不还让她去买早餐？上次买水也是。”谭文敏说着，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是他们同班的郑明凯。他个子高，长相白净，女生缘不错，跟卓亦清他们几个关系也还行，他直接插话道：“谢文情闷得要死，没想到也还是挡不过卓哥的魅力啊。”

　　谭文敏闻言，若有所思地问卓亦清：“什么意思？谢文情喜欢你？”

　　卓亦清顿时嗤笑一声说：“谁知道呢。”

　　“那肯定是啊，追卓哥的人那么多，她不也那样。总不可能是说卓哥喜欢谢文情，然后给她献殷勤的机会吧？”郑明凯挤眉弄眼地刚说完，卓亦清就冷笑：“谢文情？她跟个搓衣板一样，我会喜欢她？你在搞笑？”

　　路过的贾晓丹忽然插嘴：“也可以说白骨精。”

　　卓亦清愣了一下，“什么？”

　　“她白得跟鬼似的，又瘦，不跟白骨精似的。”

　　郑明凯紧接着模仿猴哥的动作，“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于是，“谢文情喜欢卓亦清”在这个男生组成的临时小团体中成为了一个共识。

　　谢文情带着早点回来了，她买的是卓亦清平时常买的包子豆浆，连包子都买了他喜欢的豆沙包。卓亦清一边夸奖她“乖”一边喜笑颜开地吃着早餐。得到夸奖的谢文情坐回位置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做之前的事情。

　　只有邻座的女生投来不安的目光，却无人回应。

　　谢文情并不在意这些，她发现卓亦清做坏事前也会找理由，比如他来找她要钱时，嘴里说着的是“要想我还钱就先借我点钱”，一副欠债的是大爷的样子。她对此不置可否。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按照以往每一天的习惯整理了一下书桌。笔袋里的钢笔已经换代，蓝色的钢笔笔尖坏了，黑色的钢笔被拿走了，但是她习惯用钢笔，所以现在出现的是那支蓝色钢笔同款不同色的钢笔，售价一样。备用的黑色钢笔也是同款不同色的白色钢笔。

　　总而言之，她常用的还是钢笔。

　　卓亦清是踩点来的，他家住得应该挺近，因此才能每天都那么准时地卡着点到。

　　谢文情没有对卓亦清投去视线，可卓亦清却非要走到谢文情身边过，还故意——看到的人都觉得是故意——撞了一下谢文情的桌子，还好她的钢笔都好好地放在笔袋里，没有再次出现损坏的情况。

　　但这似乎只是开始。

　　之前的甜头是开胃小菜，得了好处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这种不劳而获的快感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尤其是对于那些脑容量不够却自以为是的笨蛋来说。

　　谢文情在班级里没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她甚至可以说没有朋友。只是偶尔班长申灏会跑过来问她问题，谢文情对此并不热情，简短地回答解题思路后，便看着申灏不说话，只用眼神询问她是否理解。

　　这种沉默是有压迫力的，尤其是对于高中生来说。

　　即便是善良的同学，也不一定能够勉强自己接受时不时被沉默对待的朋友。而谢文情也不是会到处诉说自己想法的性格。

　　卓亦清不了解谢文情。他印象里谢文情就是个不怎么说话的内向好学生，除了这个刻板印象的标签之外，他对谢文情知之甚少，可他也无所谓去了解这个人。

　　本来他也不打算非要揪着一个人去作弄，可是回到班级，他又看到了被自己随手放进文具盒的那支黑色钢笔。鬼使神差地，他把钢笔拿出来塞进了书包里层。

　　谢文情孤僻且富裕，是个不会诉苦的钱罐子。

　　多好。

　　作为省重点高中的彤城第二高中的高二的周末也是要上自习的。一般都是周六上午上半天的自习，周日下午和晚上再上半天多的自习。虽说是周末，却也会有老师来点出勤，也会坐在教室看自习，因此一些不爱学习的学生也很少逃自习。

　　期中考已经考完，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期末考，希望自己期末能有个好成绩的学生现在就已经开始努力了，谢文情期中考发挥得一如既往，虽然她不管考没考好，都是那副表情，让人看不出来她是欣喜还是懊恼。

　　卓亦清则是得过且过，他成绩一般，也看不出来什么上进心，虽然因为好相貌也会得到一些老师特殊照顾，但他也没有想着发奋，很多作业都是糊弄一下而已。

　　反正也没什么人会期待他。

　　昨天三门主科都发了张卷子，似乎是觉得高中生们是可以在短短的两天周末就能完成演算推导伯努利公式一样，但作为学生，这就是他们该做的事情。

　　今天早上没有自习，卓亦清来的时候已经吃过早饭，因此他没有在这里找茬，可第一节自习下课，他便走到了谢文情身边。

　　“这个借我用下。”

　　虽说是借，动作却一点也不客气，仿佛那都是他的东西。

　　那个刚买的橡皮就被细长的手指夹住，卓亦清边走边抛，心情不错，留下谢文情盯着被弄乱的笔袋看了十几秒都没有动弹。

　　旁边的女生忍不住提醒：“哎，卓亦清，我借给你吧。”

　　卓亦清闻言停下了脚步，也不再抛着橡皮，他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干嘛？你想干嘛啊？非要借橡皮给我？”

　　“没，就是——”

　　“就是什么？不管是什么理由，我可没兴趣要别人非得送上门来的东西。”

　　谢文情看着那个女生顿时面红耳赤，眼眶里也开始氤氲着雾气。

　　“所以抢别人的东西才最有意思吗？”窗户外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声音。

　　众人的视线移到窗外，一个长相清秀笑容却很明媚的女生趴在窗台，她还背着书包，看着像刚来。

　　卓亦清看上去认识她，一看到她就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气冲冲地骂了一句“关你屁事”之后扭头就走，留着假装学习的同学和泫然欲泣的同桌女生。

　　那个女生从包里掏出一个橡皮和一包纸巾，完全不在意卓亦清的话，求窗边的同学把东西递给谢文情两人：“好同学，这个纸巾帮给张瑜愉，那个橡皮给学霸！”她笑得开朗，却在几秒后溜之大吉，“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靠，老师来了我先走了——”

　　窗边的同学一脸懵地转交了东西，谢文情看着眼前的橡皮，看了好一会儿，将它稳稳地放在桌子一角，一个不会掉下来也碰不到的距离。

　　上午的自习一共两节，和平时上课的课表差不多，只是将一二节课与三四节课合并，放学的时间是一样的。

　　卓亦清似乎是因为上午的事情不爽，虽然没有再去找谢文情的麻烦，却很不耐烦地一会儿拖拖椅子，一会儿动动桌子，惹得身边的同学不厌其烦。

　　班长忍了又忍，最后冲着谭文敏说：“你能跟他说让他安静点吗？”

　　谭文敏看了满脸忍耐之色的班长申灏，又看向身后盯着卷子半天不动笔就动身子的卓亦清，故意逗她：“我又不是班长，我去管理秩序不好吧？”

　　“我封你为一日班长，快去吧好同志！”

　　“这么大的事你请示班主任了吗？越级安排职位可不是小事啊——”

　　“行，卓——”

　　“别喊了，我去我去，你怎么那么沉不住气啊？”谭文敏说着，在申灏愤怒的眼光中站起身走到卓亦清身边。

　　卓亦清抬眼，“干嘛？”

　　“好兄弟，给哥一个面子，别动了，小海鲜就在我对面讲台坐着呢，你一动她就烦我。”

　　“关——”

　　“我卷子写不完了你抄谁的？”

　　“——有的是卷子。”

　　卓亦清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不爽地盯着谭文敏，却没有再说什么，谭文敏满意地走了，回到座位上，看到的就是斜前方讲台上笑得眯了眼睛的申灏。

　　“好同志，干得好，完美完成了组织交给你的任务！”

　　“小事，为组织奉献是我的荣幸。”谭文敏说。

　　卓亦清在后排看着班长跟谭文敏简短的交流后，琢磨着谭文敏这家伙也不靠谱，太向着申灏。

　　虽然申灏跟谭文敏是小学同学，高中又被分到了一个班，关系不错是正常的，但申灏是班长，也是班主任的小狗腿子，虽然卓亦清觉得班主任也就那样，但被叫家长总是一件麻烦事。

　　他靠在椅背上，环视了班级一圈，脑子里想太多事情的结果就是什么都没细想，等同于什么都没想。

　　那支黑色的钢笔还在他的书包里，他昨天用它写了一会儿字，却觉得别扭，他从小就没怎么用过钢笔。

　　但他不可能还给谢文情。

　　那是他的战利品。

　　上午的自习时间没那么长，也就没那么难熬。两节自习课结束之后，班级里的学生们都稀稀拉拉地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卓亦清这类人是不怎么回家后还做作业的，一打下课铃，他就往外走，书包也没带，几个男生和他一样，往外边走边聊天。

　　谭文敏把写好的卷子随手收起来放到桌肚，正要跟上卓亦清他们，就被申灏叫住：“谭文敏，你们去打球吗？”

　　“是啊，怎么，你也想去吗？那不行啊，没人愿意跟你组队——”

　　“怎么不行，你就必须跟我组队！”申灏被带偏立刻中气十足地要求着。

　　谭文敏就笑她：“凭什么啊？”

　　“不凭什么！我说是就是！”申灏双手叉腰气势十足，话说完就立刻意识到话题偏了，她瞬间放下手，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打完球啊？”

　　“一般就是什么时候打爽了就什么时候走呗。”

　　“打爽了一般是什么时候！”

　　“这——”

　　“什么时候！”

　　“十二点半差不多。”谭文敏说完又忍不住嘴贱一句：“干嘛啊班长同志，对我那么凶把我吓哭了怎么办？”

　　“我会给你递纸巾的！”申灏说着，准备从他身边经过时却放慢了脚步，做贼似的快速说了一句“我在门口书店，我们一起回家。”

　　也没等谭文敏回答，申灏又加快脚步回了自己座位，留下谭文敏回头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嘴角漾着笑慢悠悠地往篮球场走。

　　申灏抿着嘴角，却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她很认真地收拾好了东西之后，平时一起约着离校的女生走过来喊她离开，申灏应了一声，往班级门口走的时候脚一转，就走到了谢文情面前。

　　谢文情一双杏眼本是温润，却看不出来什么表情，申灏被看的有点发毛，她看着坐着的谢文情，轻轻地说：“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书店逛逛？”

　　谢文情望着她，好几秒后摇了摇头。

　　申灏见她拒绝，有点急，又问：“书店里面来了批新的文学杂志，对，还有教辅书——”

　　这次谢文情拒绝得很快，她依旧摇了摇头。

　　“申申——”同学在门口叫她，申灏应了一声，又看一眼无动于衷的谢文情，咬了咬牙，还是跟谢文情说：“那好吧，再见，如果有烦恼可以和我说的。”

　　她转身离开，留下谢文情继续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申灏出了教室，坐谢文情旁边的女生张瑜愉便立刻问她：“申申，你跟谢文情说了什么？”

　　“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书店。”

　　申灏刚要说话，另一个跟她们关系好的同班女生王蓁蓁立刻说：“问她干嘛？有什么好问她的啊！”

　　申灏和张瑜愉对视一眼，申灏解释：“就是问一下嘛……她最近好像遇到点麻烦……”

　　王蓁蓁义愤填膺起来：“有什么好问的，她遇到的麻烦又不是你们造成的，再说了，谁知道她背后怎么说你们？”

　　“不知道，但是她不会说别人的吧，感觉她都不说话。”张瑜愉慢慢地说。

　　“靠，不是这个！我意思说跟她玩你也会被卓亦清欺负的。”王蓁蓁说着，又道：“算了，别管她了，你去帮她，她呢？有帮你说一句话吗？”

　　“她只是太害怕了……”

　　“那也是沉默啊！你在为她出头，她在做什么？！怪不得被欺负！”

　　“蓁蓁！”申灏立刻开口：“不可以说这种话！被欺负不是她的错，是欺负她的人的错！”

　　王蓁蓁被这么一打断，却立刻红了眼眶，她梗着脖子，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被欺负都不反抗，凭什么帮助她的人要受委屈！她成绩那么好，但凡跟老师说一下，老师会不管她吗？我看她自己就是不想反抗！又不是所有受害者都是好人！”

　　申灏跟张瑜愉看到她的眼泪都慌了神，纷纷从自己口袋里掏着纸巾，女孩子特意购买的带着印花和香味的纸巾被送到王蓁蓁的面前，她一扭头当没看见，张瑜愉就帮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湿痕，软着声音说：“蓁蓁，不要气我们好不好，我们去吃冰激凌吧。”

　　两人好说歹说地把王蓁蓁哄走，都没注意到站在不远处阴影后的谢文情。

　　受害者。

　　谢文情琢磨着这个词，她想她不是受害者。

　　她回想起那张漂亮的脸，细细地思索着自己要做的准备，用于万无一失地捕猎那个想要的洋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