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凰》神经病人

4、谶语 当时戏言而

　　当时戏言而今悟，黄土茜纱成谶语。

　　十一年前

　　今夜金顶无月，只有稀疏星光，舍身崖下尽是沉沉黑色。突见一光如萤，游荡于山谷之间，忽明忽暗，飘忽不定，越来越近。赵敏正坐在半山处，崖壁边，孤身一人，身边只有一只长尾猢猻，那家伙见到越来越近的光点，顾不得贪恋赵敏掌中的几颗花生，吓得吱哇乱叫，蹿回山上去了。赵敏见光点到了眼前，却是一盏灯笼，光可鉴人，照亮了提灯女子。

　　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笼香雪。一轮新月挂于眉间，虽显清冷，却眸中含笑，望着赵敏，脉脉含情。赵敏并不起身，仰望那女子，凝瞩不转，心无旁骛。峨眉山有四奇，其中一奇便是于无月之夜见圣光于山谷间，佛家称之为圣灯，有诗云：千点莹光拜金顶，万盏明灯朝普贤。今日赵敏所见，虽不是圣灯，却也是她今生魂牵梦绕，念念不忘之人。

　　“看够了没得？看够了就吃饭塞。”

　　周芷若被她一双明眸瞧得俏脸生晕，垂下眼帘不去看她，慢慢打开带来的食盒。只见那竹编的提篮食盒中，共有两层，上层摆着干煸豆角，麻婆豆腐，下层是一碗稻香扑鼻的米饭。“怎地还是热的？”赵敏凑了过来，看着周芷若拿出食盒中的饭菜，但见热气腾腾，深吸一口，飘香芳馥。“肯定不能让你吃冷的嘛，我一做好就拿下来了。”周芷若将竹筷递给赵敏，托腮凝眸，看着爱人大块朵颐，眼角笑意潺潺，与山间清泉一起，流入金顶夜色之中。

　　“芷若。”

　　“嗯？”

　　“好辣！”

　　“是吗？可我只放了一把辣椒而已。”

　　赵敏睁大眼睛看着她，嘴唇被辣得通红。这干煸豆角，香脆可口，麻婆豆腐，软嫩鲜香，可都辣的她口唇发麻，泪眼朦胧，便取下腰间水囊，喝水解辣。周芷若见她抱着水囊狂饮，颈如蝤蛴，落了几点水珠，更显雪白鲜嫩，突然也觉得有些口渴，忙将目光移开，抱怨道：“别喝了，一会儿都喝饱了。”

　　“真的很辣嘛，你下次少放点，比如，就放一根？”

　　“一根？我跟师姐说这是做给自己吃的食宵，若是只放一根，全峨眉都会知道我在山中藏人了。”

　　赵敏感觉辣意稍减，准备将水囊放回腰间，却听周芷若问道：“你这水囊好生精致，上面的图案代表什么？”赵敏拿起水囊瞧了瞧，镶金囊嘴，牛皮囊身，上绘精致图案：鹰鹿狼马四兽分列，护卫着中间的一杆大纛。

　　“你说这个？这是九斿白纛，是我族权力的象征。这水囊是圣上御赐，自然有此图腾。”

　　“什么是九斿白纛？”

　　“查干苏勒德，大汗御用图腾，由太祖创立，就和你们汉人皇帝的金龙一样。战时也会携带，战场之上，如果看到一面白色大纛，上有九条飘带，就说明大汗到了。”

　　“原来如此。”

　　周芷若眯眼看着那图案，若有所思。赵敏对她这副表情再熟悉不过，心道不妙，便将水囊挂回腰间，歪头问道：“周芷若，你又在憋什么坏主意？我告诉你哦，大汗身边至少有五个万人队保护，你武功再高，也是冲不过去的。”

　　周芷若却没再答话，柔荑托腮，望着赵敏，发丝轻轻滑过脸颊，落入脖颈阴影，又是人如润玉，眸似流水。赵敏看着失神良久，思绪飘到九霄云外，便忘了追问，埋下头来又开始吃那令她流泪的饭食，需知这川蜀菜系，就是越吃越辣，越辣越香，越香便越欲罢不能，等到赵敏反应过来，已下肚大半，心里又开始隐隐担心明日如厕之难。

　　周芷若见她饱了，便收起碗筷，将食盒放在一旁，从怀中拿出一卷帛书，摊在腿上，凝神看着上面阵法模样的图画。赵敏见状又凑了过来，将脑袋枕在她膝上，压住了那卷丝帛，柔丝眉睫，荫掩着盈盈双瞳，令她失神。

　　“芷若。”

　　“嗯？”

　　“你最近在峨眉山上做什么呢？”

　　“练九阴真经。”

　　“练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进展缓慢。”

　　“那也不许去练那个速成的法门。”

　　“好。”

　　“乖。”

　　周芷若见怀中可人儿红唇微启，笑靥如花。心头一动，低下头来，在赵敏额上一吻，感觉怀中人呼吸骤然急促，又拍拍她的脑袋，轻声道：“起来，压到我的书了。”赵敏噘着嘴，脖子用力，稍微抬起一点，待周芷若抽出丝帛，又躺回她腿上，还侧过身来，将脸庞埋进衣裳，蹭来蹭去，手也环了上来，圈住腰腹。

　　“你干嘛，我在研究阵法，别闹！”周芷若感觉一阵酥麻自下腹涌起，扩向全身，便推了推赵敏的脑袋，让她不要贴这么近。赵敏一听阵法二字，来了兴趣，便坐了起来，要看那帛书上的文字。周芷若却将书帛抽走，不许她看。

　　“这是武穆遗书，不能给小鞑子看。”

　　“切，搞得多稀罕似的，岳武穆如果真的那么厉害，怎会输给女真人？”

　　“岳王爷没有输给金人，是输给了昏君。”

　　“没错，但南宋当时那副样子，也确实打不过金国。你峨眉祖上的郭大侠也有这武穆遗书，最后不也输给了我世祖皇帝。这说明阵法再厉害，终究是末节，行军打仗靠的是国力，不是一两个阵法能够改变的。”

　　周芷若捧着那书帛，突然觉得赵敏说的不无道理，但身为汉人，又不愿服输，左右自己只是在此帛上抄写了一个诛仙大阵，并非武穆全文。这阵法又传自上古截教，神妙异常，凡人不可通解，让她看了也不妨事。便递过丝帛道：“你说阵法是末节，那你倒是说说，这诛仙大阵，如何破之？”

　　赵敏接过丝帛，凝神看了半响，摊书帛于山石之上，借着灯笼微光，以指尖代人马，一边扫过全阵一边道：“此阵既有四队守阵，便也需有四队破阵，分别自离宫，兑宫，坎地，震方四方入阵，避过诛仙门，汇于陷仙门左下，见戮仙门，则于出口右上躲避，待戮仙剑转过，守阵四队中三队已入戮仙剑，速入陷仙门，杀剩余一守阵队，则陷仙剑摘，再逆向回戮仙门，待二队合击时，转往诛仙门，再灭剩余守阵一队，则诛仙剑摘，此时四门中二剑已摘，剩下两队无法支撑，此阵便已破了。”

　　周芷若眼神跟着她指尖游转阵中，脸上不露声色，心头却已是大惊。她初见此阵法，便觉精妙无比，难以理解，却未曾料到，赵敏只是看了半晌，便已想出了破解之法。她知赵敏聪明绝顶，但心中一直当那是诡计多端，并非正道，却不知绍敏郡主于阵法之道，也是天赋异禀。心下不禁感叹，幸好她倾心于我，与父兄疏远，在峨眉山上逍遥自在。如若她继续效力蒙元，战场之上，军阵之间，义军遇上她，怕是要大大吃亏。

　　“芷若，你研究这个阵法，是不是想用作峨眉剑阵之用？”赵敏见她不发一言，只是望着阵图出神，不知她心中正自为汉人庆幸，还是一心想要助她光大峨眉。毕竟周芷若答应过她，等到峨眉得良田数亩足以安生，有优秀弟子足以撑起门楣，便与她退隐江湖，去江南水乡，去大漠戈壁，从此不再过问武林之事。

　　周芷若点了点头，见赵敏又低头去研究那阵法，心下不禁内疚，她一心为我筹谋，我却还在算计。“你看，在阵中加一屠仙剑，凑成五人，便可弥补因为人少而暴露的阵眼。如果人手充足的话，便可使五队人马分驻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和屠仙守阵，只需守阵人数永远是五的倍数即可。”赵敏自然不知周芷若心中挣扎，一心给她讲解阵法之道，还将蒙古人的乌鸦兵散星战术、凿击战术也一并拆解做例，毫无保留。

　　“敏敏，你有想过回去吗？”

　　“回哪？”

　　“回你父兄身边。”

　　“我是想等事情平息一些，再回去看看他们。”

　　“如今义军势大，你不怕，不怕他们有什么意外？”

　　赵敏听后长叹一声，望着浩瀚星空道：“当今圣上宠幸奸佞，我汝阳王府虽掌天下兵马，却也被七王爷安图贴睦尔处处掣肘，处境艰难。我也曾劝父王不要为昏君卖命，要么自立，要么退居漠北，但父王终究是太祖血脉，这忠之一字便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执念。我只希望，到时候如果真的无法挽回颓势，以我父兄的能力，也能退回漠北，保住身家性命。”

　　“你就没想过，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周芷若话一出口，自己都有些后悔。她眼见得赵敏仰望星空，一双明眸似将整个银河盛下，心中突然起了异样预感，似乎眼前之人，早晚要步月登云，离自己而去。赵敏突然回头对她一笑，端地是白水鉴心，抱朴含真。

　　“我少时也曾雄心壮志，要做太祖皇帝，金帐汗那样的英雄。但可惜，我终究是女子，并无掌兵之能，只能在背后搅动风云。芷若，你不必为我担心，我父兄骁勇善战，麾下良将勇士无数，再不济也能全身而退。至于我，既然许下承诺，便会一直陪着你。”

　　周芷若听后却皱起眉头，同为女子，她出身寒微，却也有光大峨眉，傲视武林之志。赵敏出身皇族，却无吞吐八荒之意，难道女子就注定只能任人摆布，哪怕是皇族，也无法实现雄图伟业？自己的存在，到底是拖累了赵敏吗？

　　“女子又如何？女子就不能驰骋疆场，权御天下了？我不知你们蒙人历史，但我汉人中，倒是曾有位女皇帝，虽出身微末，却也创下了一番伟业。”

　　“你可是在说武则天？她的权力源自丈夫，我可不愿意嫁给皇帝。我这一生，不想当什么皇后皇帝的，只想与你一起归隐江湖，不问世事。”

　　周芷若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目及她腰间水壶上的九斿白纛，心头一惊，暗想：周芷若，你这是在干什么？她精通阵法，必是用兵如神，你挑起她的雄心壮志，是想让师父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业毁于一旦吗？

　　赵敏见她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欲言又止，委实猜不透此人心中所想所思。要知道，这便是周芷若令赵敏着迷之处，绍敏郡主自诩聪明绝顶，计谋百出，天下人皆为棋子，却偏偏看不透眼前之人，还险些做了她手中之棋。灵蛇岛上，她眼见周芷若柔弱孤苦，却不知此人暗自筹谋要夺那刀剑，还偷拿了自己的十香软筋散。幸亏那汤是她亲手所做，心里清楚如何难喝，被周芷若舀起之后，突然变得鲜香可口，心下奇怪，便没有多喝，中毒不深，不然就真的让周芷若得逞了。

　　“不过，芷若，若是哪天你心思变迁，对我始乱终弃，那便怪不得我了，我定要去搅动风云，叫你们汉人的光复伟业，化作梦幻泡影！”

　　赵敏此言带着撒娇意味，是作调情之用，但言辞锋利之处，又如谶语，周芷若听在耳中，心头突感不祥，忙摇头保证道：“不会的，敏敏。我，我是万万舍不得你的。”言辞恳切，确系肺腑之言。赵敏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周芷若那难得的老实模样，又忍不住扑哧一笑，坐到她身边来，将脑袋靠在柔美肩头。

　　两人在这峨眉山中，舍身崖畔互相依偎，听着风声徐徐，沉默良久。忽然听到几声吱吱猴叫。原来那长尾猢猻又回来了，正翻开食盒，偷吃赵敏的剩菜。

　　“muqin！去去去，这是给人吃的！”

　　“木青？你给这猴儿取了名儿了？”

　　“对，不过你发音不对，是muqin，不是木青！”

　　“你们蒙语好难发音，既是峨眉山的猴子，就叫木清清好了。”

　　“对对对，你们蜀人说啥都带个叠字，以后我干脆叫你芷若若算了。”

　　“好的，赵敏敏。”

　　“木清清？是谁放了这猴儿进灵堂的？”

　　“师姐，想是徒儿们忙着对付五大派，疏忽了，让它爬了进来。”

　　静玄叹了口气，伸手摸摸那猴子，心想这只长尾猢猻被芷若师妹养在峨眉多年，每日沐浴佛光，颇通人性。现在芷若师妹走了，它来拜祭，也是应该。木清清吱吱叫了几声，便安静坐于棺木旁，倒也甚是乖巧。

　　“师姐，我修炼九阴真经已到了九重大关。需闭气七日方得大成，请你将我置于棺木之中，棺外点上九十九盏七星灯，与其他四位师姐妹共同守护。七日之内，只要主灯不灭，我便可神功大成。”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师姐，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等，你就告诉他们，我修炼九阴真经走火入魔，已经死了便好。”

　　静玄闻言大惊失色，忙拉住周芷若道：“芷若师妹，我的掌门啊，这万万不可！你这是又要作啥子妖啊？”周芷若微微一笑，抚住师姐手道：“这些年来，五大派对我峨眉颇为不满。我当年在嘉州没能杀了，杀了她，连累峨眉多年。若我死了，掌门由你接任，他们便再也不能在此事上做文章了。”

　　“你这说辞骗骗别人还行，难不成连师姐也骗吗？”静玄叹了口气，两眼看着周芷若，似乎早就知道了她的心思。周芷若那千年不变的冷脸上却是微微有些发红，轻声道：“我答应过她，待到峨眉有良田为生，有人才立足武林，便一起退隐江湖，不问世事。”静玄抬起眉毛，心里暗自叹息：师妹武功精进如斯，心智却还如当年一般简单。

　　“师妹，你可知她如今是何人？她早不是当年的绍敏郡主，她是安格尔汗，是元圣帝，是当今天子，怎么可能与你退隐江湖？”

　　“一诺千金，就算沧海桑田，也要兑现。至于她心思是否如初，那便是她的事了。”

　　静玄盯着她良久，见她眼神坚定，已是不可回转，便叹气道：“芷若师妹，你这些年来为峨眉操劳，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既已做了决定，做师姐的也只能全力配合。只是这峨眉掌门之位，向来都是师父传给徒弟，从来没有师妹传给师姐的，茳蓠这孩子武功已有小成，我看就让她拿了这玄铁指环吧。我年纪大了，实在无心担此重任，望你谅解。”

　　“果然还是师姐考虑更为周全，都听师姐的，小妹在此多谢师姐了。”

　　静玄望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妹，想起她自从接了掌门之位，眼中便只剩清冷，再无喜色。如今即将交出指环，却是眉开眼笑，恍惚可见当年天真。自己固然是心酸不舍，又不禁为她欢喜。百感交集便都汇成了一个拥抱，就如少时那般，抱抱小师妹，用手拍拍她背，叮嘱她有空一定要回峨眉看看，如若那赵敏心思变迁，不愿退隐，便再回来，峨眉永远是她的家。

　　“把九阴真经交出来！”

　　一声爆喝打断了静玄的回忆，她猛地抬头，只见灵堂殿门已被掌力轰开，一红袍番僧闯了进来，只见他耳缀双环，须发鬈曲，一身肌肉魁梧奇伟，掌力惊人，似乎是练了一身奇诡的西域武功。

　　静玄料定他是趁着峨眉众人在外殿与五大派纠缠，便寻隙溜了进来想要夺九阴真经。此时九阴真经上下两册原本，便在这棺木中，周芷若的手中握着。眼见着那番僧向棺木扑了过来，静玄一声清啸，身形一闪，挡在棺木前，双掌齐出，打出了一招佛光普照。

　　这佛光普照，以峨眉九阳功为基，乃峨眉派无上掌法，有便只有这一招，以掌力笼罩敌人全身，使对方挡无可挡。静玄这些年来也在修习九阴真经，已到第五层，功力深厚，今非昔比，此时她身后便是周芷若的棺木，心道此时已是第七日，师妹修习九阴真经已到了关键之处，那番僧以掌力破门，劲风入堂，七星灯已灭了大半，心下大急，于是一上来便以十成功力迎战。

　　却见那番僧不急不躁，也是双掌齐出，四掌相接之后，静玄只感对方掌中劲力如大江大河，源源不绝，强撑片刻后，终究无法抵挡，护体峨眉九阳功被如烈火般炽热的内劲所破，身子飞了出去，跌过棺木，摔到了灵堂那头，喉头一甜，已是一口鲜血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