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五虎 ...
-
螳螂挥臂捕蝉去, 雀影悄然循后来。
“臣李煜宸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敏刚到峨眉山脚,便听得一阵响动,山上旌旗招展,利剑金盾相击,万岁之声响彻天际。一中年男子,头戴进贤黑冠,身穿青色镶边长袍,稽首拜于马下,口呼万岁。
李煜宸是个汉人,也是第一个科举出身,在元廷做到正职的封疆汉吏。以前的官场上,汉人无论再优秀,都依然是四等人,能爬上的最高处,也不过就是一个副职,因为正职,是要留给蒙古人和色目人的。偏生这李煜宸运气极佳,良驹遇伯乐,贤臣得圣主,便自此步步高升,一直坐到了四川行省丞相的位置。
“唐太宗曾说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今日朕欲效仿天可汗,纠正祖宗过失,以平等待天下万民,卿可愿助之?”当时李煜宸一听此言,便当即跪下,眼含热泪,连声称道:“臣愿跟随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得遇明君,自是三生有幸,却又有一些不幸之处。比如,如今蜀中发生的这件大事,于他就大大不妙。
“知道了,峨眉可有异动?”
“禀陛下,一切如常。”
这种对话在李煜宸上任以后,于奏议中出现了不多不少,一共五百五十六次。几乎每一道发回四川的奏议,皇帝都会在最后批复一句:峨眉如何?或者有时批阅到深夜,困倦了,便会歪歪扭扭地写上两字,峨眉?李煜宸便会在下一封奏疏开头写上一句,峨眉一切平安。君臣之间,甚是默契。可这一次,李煜宸却再不能写上任何与平安有关的内容了,因为峨眉派那位刚满三十二岁的周掌门,身负九阴九阳两大神功的天下第一,居然死了。
当时李煜宸骤得此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他委实想不通,这周芷若武功天下第一,又一直在峨眉山上吃斋念佛,怎会比俗世凡人还命短。后来又听安插在峨眉山脚的暗桩回报:周掌门是练九阴真经第九重导致走火入魔而气绝。李丞相听得拍腿大叫,恨不得以头抢地。都已经是天下第一了,还这么拼命作甚?想自己耕耘川蜀,兢兢业业,在官场上如履薄冰十年,难道要栽在这里?但不论如何愤懑,他终究是不敢欺君,只好将此消息火速传往京城,还用上了战时才能启用的八百里快马。
待驿吏回来,已是四日之后,带回的消息是:皇帝看到奏报后面不改色,继续早朝。但李煜宸在京城做太医散官的同乡却飞鸽传信给他,说皇帝下朝后便口吐鲜血,昏死过去。衡兰郡主奉旨入宫后,怯薛军指挥使司便下令九门紧闭,封锁消息。经过太医检查,龙体表征与常人无异,内里却是摧心剖肝,已然没了求生之欲,经施针以后才稳住心脉。当日晚间皇帝又自惊醒,不顾太医阻拦,点了五十怯薛军,疾驰出顺承门,朝四川而去,临行前只来得及将朝政托给中书省平章政事照管。
李煜宸看完飞鸽传书便传令上下,准备于嘉州接驾。不到一日,又有讯息传来,五大派得知峨眉掌门已死,便相约齐聚金顶,讨要九阴真经一观。李煜宸得知此消息大惊失色,心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派人飞马报给来川路上的皇帝。早间讯令刚出,晚上便有一怯薛军飞马赶到嘉州府衙,胯下骏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想是中途没有换马,狂奔了一夜。她刚刚勒马停下,来不及下马便传口谕道:
“陛下有旨,点一千探马赤军,埋伏峨眉山下,如五大派胆敢攻山,便聚而歼之。但一兵一卒不得越过峨眉派地界,只能歼敌于山下!”李煜宸接过圣旨金牌,依旨调兵,却见那些江湖人士并未攻山,而是穿麻戴孝,陆续上山而去。他念及皇帝去年曾严令任何军队不可越过峨眉派界碑,违者立斩,只能埋伏山下,每半个时辰派探子上山一次查看情况。半日之后,终于盼到了圣驾。
“平身。”
天子未着铠甲,只一身白袍,外披怯薛军斗篷,想来是打算以江湖之法了江湖之事,一千探马赤军只是备不时之需。李煜宸被她下马扶起,却见她手掌已被磨出血来,想是久居宫中,突然纵马狂奔三天三夜,哪怕是自小长在马背也抵受不住。他平日里见奏议上三年不变的峨眉结尾,以为是皇帝忌惮峨眉掌门曾一人冲万军之阵,九阴白骨爪催铁断钢,险些要了她性命,所以才会如此关注峨眉。但如今看来,帝王心思浩如烟海,实是难以窥测。
“山上形势如何?”
“禀陛下,五大派于今日凌晨陆续上山,臣见他们头上戴白,并无攻山之举,便按兵不动。现他们正在峨眉金顶之上,行拜祭之礼。”
赵敏听后冷笑一声:“是吗?那朕也去拜..”说到祭字,她便顿了一下,咬紧牙关,似是不愿触及此字,又道:“朕也上山去瞧瞧热闹。”“陛下万万不可,这些江湖草莽不听朝廷管束,视陛下为平生大敌,圣驾怎可亲临?”李煜宸知她不久前刚刚吐血晕倒,现在脉象不稳。现六大派齐聚金顶,她身为江湖人眼中钉,肉中刺,先有万安寺囚禁之仇,又有平定叛乱,以夷狄之君重占中原之恨,一旦现身,必会遭到中原武林围攻。
“爱卿,去年钦察汗国进犯北疆,想要破太祖之约,重分领土,朕都能单骑出阵,直斥其不守盟约,背宗忘祖。如今面对这些乌合之众,又有何惧?”赵敏转头看了看冼英兰,示意她将自己的马牵过来。但冼英兰却也跪倒在地,抱拳道:“请陛下纳李大人之谏言,不要以身犯险。”她这一跪,怯薛军众将也跟着纷纷跪倒。
“请陛下不要以身犯险!”
“陛下,山上危险,万不可亲出!”
“臣等愿意替陛下上山剿灭贼子!”
此时的怯薛军已大半是汉人,他们与李煜宸、冼英兰一样,心中清楚,如若没有这待华夷如一的天子,自己身为四等人,此时正不知在何处服役做奴,断不会有今日。眼见得她要赴这鸿门宴,便纷纷跪下劝谏。
“放肆。”
淡淡二字,并无杀意,更不显怒色,却让众人脊背一凉。安格尔汗虽以仁德治世,但当初为了救这奄奄一息的大元江山,对骄奢淫逸,轻汉辱民的蒙古贵族,也是杀了个尸山血海,流血千里。宗族亲戚,凡是反对华夷一体国策的,均被一一剪除。如有造反生事的,更是九族同赴黄泉。元圣帝非仁儒之帝,对待投降者,她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对待顽固不化者,却是狠辣决绝,不留一丝余地。众人此时齐齐反对她上山,虽然出于忠诚,却也冒犯了天威。
“尔等不需多言,探马赤军在此驻扎,如红烟腾起,便立即攻山,将除峨眉外的中原武林众人赶尽杀绝。怯薛军上马,随朕上山。”
冼英兰与李煜宸相视一眼,各自叹息,知此事再无回转余地,便各自站起,默不作声。周围的怯薛军齐齐飞身上马,望着天子,等待命令。
赵敏接过冼英兰递来的缰绳,摸了摸马头,一咬牙,忍着连日骑乘造成的大小淤伤,翻身上马,向山门而去,怯薛军纷纷纵马跟上,马蹄踏处,尘埃腾起,留下李煜宸衣摆轻扬,满面愁容。
峨眉金顶之上,五大派分坐场中四角。场中十人正在缠斗,诛仙刃风滚尘沙,五剑忙迎影乱斜。众人眼前一花,便见五个黄杉剑客远远摔了出去,额上都有剑痕,落地之后,皆是一口鲜血喷出。与他们对阵的是五个峨眉弟子,皆身披黄麻孝衣,素色里衬,额上一点朱砂,脑后发髻各插数根木簪,形如筷子。峨眉派以木簪数量论资历,这五人均为六簪,想必便是周芷若门下的峨眉五女了。
“峨眉诛仙阵名不虚传,我华山派认输了!”华山掌门残肢剑薛万通起身向五女抱拳,示意门下弟子扶起受伤的师兄弟,黯然退下。峨眉五女为首者乃周芷若的开山弟子何茳蓠,只见她柳眉星眼,亭亭玉立于场中,手持倚天青霜,腰间素带飘然,左手食指戴一玄铁指环,虽乌沉无光,却惹人注目。有诗云:眉联娟以娥扬兮,朱唇地其若丹,倒也衬得此人此景。
“宋大侠,这峨眉诛仙阵果然厉害,你们武当的天罡北斗阵再不出手,咱们可要出丑了。”
“空智大师,我师父张真人曾受峨眉郭祖师恩惠,严令我门下弟子不得与峨眉中人动手。”
宋远桥知道少林这是眼见峨眉诛仙阵厉害,破阵没有十分把握,便要拉武当下水,自然不能上当。只见他端坐场下,神色悠然,倒有几分看戏之意。坐在他们对面的崆峒五老之首关能闻言却是冷哼一声,讥讽道:
“宋大侠这话说得甚是有趣,既然不能动手,那你们武当派来这金顶作甚?莫不是贵派哪位少侠又看上了峨眉女侠,前来结亲不成?”
“我武当来此是为了维护武林正派尊严,达成驱逐鞑虏之宏愿,还请关掌门自重,休要妄言!”宋远桥脸上并无变化,心中因关能之言,却是想起了自己那苦命的儿子,心头一痛,便无法再不偏不倚,抬首对何茳蓠道:“何掌门,峨眉派与元廷交往过密,有违武林侠义之道,也对不起贵派祖师郭襄恢复华夏之志。念及你我两派曾并肩作战,共抗鞑子,实不忍见金顶染血,还请你交出九阴真经,我派可代为保管。只用于光复中原,绝无私占之意。”
何茳蓠刚及桃李之年,心志却坚,尤其是对师父,门派的忠心更是坚不可摧,如今听到宋远桥如此出言指责峨眉,还提及郭襄祖师,金顶染血四字更是语带威胁,顿时柳眉倒竖,一双美目迸出火光,以丹田之气,一字一句回道:“宋大侠此言何意?什么叫我峨眉派与元廷交往过密?当年元军围困嘉州,先师以一人之力,于百万军中将那鞑子皇帝打落马下。我峨眉众人因嘉州一役,死伤过百。怎么到了宋大侠口中,就成了有违侠义之道,对不起我郭襄祖师?”
“呵呵,峨眉派当年参战不假,但周掌门却并未对鞑子斩草除根。当时战场之上,我兄弟二人亲眼见得周掌门一爪便将那鞑子皇帝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其亲卫也皆被周掌门衣摆劲风回击的火铳铁丸射落,当时那鞑子皇帝身周五米之内,无一护卫。周掌门更是一手抓中其肩膀,将肩甲都生生撕落,另一只手本可就势抓破其天灵盖,断了夷狄国运,却不知为何,突然住手不攻,愣在当场。就那么电光火石一瞬,鞑子亲军又赶了上来,包围圈成,我中原武林错失良机,才沦落至此!”
关能插嘴进来,绘声绘色讲述当日场景,口沫横飞,像是说书一般。讲到关键处更是满脸遗憾,恨不得拍腿大喊三声痛哉。好像如若当日陷阵之人是他,就能取了鞑子可汗狗命。自从元廷重得中原,便将崆峒派周围地产收回,还操控市价以打击其茶叶生意,搞得派中日子过得凄凄惨惨,关能每每念及此处,便恨得牙根痒痒,似乎本门一切不幸,都是因为周芷若当年没能杀了那鞑子可汗。
“我师父虽然武功高强,却也是凡人,战阵之中,形势千变万化,如果换做在场诸位,又有谁能保证杀了那鞑子皇帝?怕是连她身都近不了吧?”何茳蓠不慌不忙,出言便戳在场须眉脊梁,元廷当年攻城,你们身为男子,无一人能破百万元军,现在却来怪我师父,怎地如此无耻?
何茳蓠言罢,峨眉五女便对场中须眉怒目而视,众人听了也是心虚,纷纷低下头来,他们清楚到了今日,并不能将一切都怪在周芷若身上,但为了得到九阴真经,却也顾不了这许多了。空智缓缓站起,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今斯人已逝,往事便休要再提。只是中原再度沦陷后,我五大派皆遭到朝廷报复。唯有峨眉,不但没有被打压,反而得了官府赐田,香火鼎盛,达官贵人往来不绝。老衲想问问何掌门,如此峨眉,让我等怎放心将天下第一的九阴真经交托?”
“朝廷给的田地,我峨眉半亩未取,全都交给了山下百姓耕种。香火鼎盛,是因为金顶佛灵,有求必应。九阴真经乃是黄蓉女侠和郭靖大侠藏在倚天剑中的秘籍,倚天剑本就是我派郭襄祖师传下的宝物,又需何人交托?老和尚,你装模作样,絮絮叨叨,不就是想要九阴真经吗?”峨眉五女中最小的伍凌素,年方十五,却性如烈火,逐句驳斥,出言便直怼泰山北斗的少林高僧。
“阿弥陀佛,出家人首重戒贪,小姑娘直斥我少林觊觎九阴真经,岂不知我藏经阁中有多少武学典籍,怎会贪你峨眉的九阴真经,真是年少无知,井底之蛙!”
“少林藏经阁中典籍再多,也没有九阴真经。先师在时乃天下第一,万人之敌,你们不敢上山索要,现在先师尸骨未寒,你们就齐齐上山相逼,还跟我掌门师姐说什么武林侠义之道。别说我师妹年纪尚轻,就算是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峨眉排行第二的宋浥尘最宠小师妹,一听老和尚说师妹井底之蛙,心头火起,便也加入嘴战。需知这斗嘴之事,男子本就不如女子,川蜀之地的女子,更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一时说得这精研佛学的空智大师脸上忽青忽白,竟有了愠怒之色。
“就是,不要皮脸,老子...”伍凌素正要再骂上几句,却被三师姐凌华踩了一脚,自知出言不当。虽然川蜀女子习惯自称老子,但当着武林诸派的面,皮脸、老子等词还是略显不妥。“你,你们,放肆!”空智脸上忽红忽白,指着五女,指头颤抖不已,他在少林寺久不见女人,却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牙尖嘴利的女子,还全都聚在了峨眉派。
“怎么,大师被我五师妹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凌华将小师妹护在身后,一对峨眉刺直指空智,满面凛然,丝毫不惧。
“峨眉派嘴上功夫不俗,武功却是差矣,大大之差矣!”
此时场中突然传出此声,声音诡异,却十分洪亮透彻,想是有小人不敢出面与峨眉派论理,便以千里传音挑衅。“你是何人?有本事站出来说话!”何茳蓠眼神扫过场上众人,一时竟没有发现是谁在以腹语传音。“峨眉本是名门正派,自从周芷若当了掌门,便与元廷狼狈为奸,对鞑子大汗手下留情,开嘉州城门出卖义军,峨眉派早已没有资格持有九阴真经。识相的赶紧交出来,别逼大爷们动手,打烂了你们的俏丽脸蛋!”
那人依然在暗中传音,语言愈发污秽,不堪入耳。何茳蓠精于剑法,传音却非所长,当下便看向身后的四师妹于紫陌,于紫陌点了点头,气沉丹田,以传音入密回道:“哪个龟儿子,给老子滚出来!”这一句话铿锵顿挫,众人都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但听得场中一声惨叫,于屋檐之上摔下一黄杉男子,看服饰应该是华山派人士,他捂着胸口,口中狂喷鲜血,指着于紫陌,还未来得及发出一言,便已倒地,眼见不活了。
这于紫陌自小剑法天赋不高,练个拂花掠影式也能脚下拌蒜,让周芷若头疼不已,却发现她心思醇厚,于内功方面极有天赋,往往可以打坐一夜不动,便破格将峨眉九阳功提前相传,在其有小成后,又传了九阴真经中的传音入密一术。如今的于紫陌,剑法稀松平常,只能配合师姐妹们组峨眉诛仙阵,内力却极为深厚,已堪堪与一流高手并肩。此人不知死活,竟敢与她比传音之术,还出言侮辱其师父姐妹,结局当然是五脏六腑皆被震碎,当场归西。术,还出言侮辱其师父姐妹,结局当然是五脏六腑皆被震碎,当场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