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色妖箓》十鎏

43、缘劫（1）

　　这一场争论以云歇甩袖离场结束。

　　看着，似乎是被气走了。众人面面相觑，游莲追上去。

　　连过几道院门，烟柳在望。

　　“……是敌非友，留着早晚是祸害。这伙人不敢确信你身份，已然拔刀相向。不如趁此时赶走，得个自在，省去以后麻烦。”游莲拂开伸进廊道的一条柳枝，侧头瞧云歇，“最好再也不见。”

　　云歇点头：“你说的对。”

　　游莲细瞧她神色，无半点异样，心下一松：“那你怎么像是生气了？”

　　“配合你。”云歇捡处红栏杆坐下，面朝亭湖，道，“你想骂走人，闹大点方便些。不过，他们着急赶去丹洗会合，留不久。”

　　游莲低笑两声，往旁边红柱一倚，低眼盯她发上飘起的黑带子，说：“我还以为，你是不满我对他们那么不客气，恼我呢。”

　　云歇疑惑：“为什么要不满。”

　　“因为，”游莲解释，“你看上去并不讨厌他们，还有些——”

　　有些来有些去，他说不出具体，末了，情绪颇为复杂道：“总之是有些特别的。”

　　少见这人迟疑的时候，云歇说：“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不相为谋。”游莲念一遍，“短短一句话，十万八千里。幸好……”

　　幸好后面是什么，他没有说，忍不住，手指一捏飘到眼前的发带，话锋一转：“你赶别人还找一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怎么对我，连个借口都懒得糊弄呢。”

　　云歇头也不回，反手去抢发带：“你和他们一样吵。”

　　“胡说八道。”游莲不放手，愤愤然，“我可比他们吵多了。”

　　伸手几次，带子几次碰到指尖，又拿远。存心钓鱼似的。云歇转头，游莲对上眼，心虚别开目光，仍不松手。云歇起身，游莲仗着身高，伸远胳膊引她拿，斜过来的眉梢眼角尽是挑衅。

　　云歇不想如他的意，更想将他的得意狠狠碾碎，当即上去抢。游莲另一手隔开，顺势包住她指尖微微亮起的火焰，不怕烫似的，笑起来：“论起这些，我不是你的对手。当家的，你该不是要作弊吧？”

　　他一抬手，腰以上全是破绽，浑不自觉。

　　发带很长，没有扯痛，也没有不适。大抵是和老虎头上拔毛一个道理，不是你拔不拔，而是你竟然敢。云歇头一回遇上有胆子碰她头顶的，还这样嬉笑嚣张。

　　焉能忍？

　　把他胳膊摘了就能拿回来了，云歇是这样想的，不必法术也能叫他求饶。逮着破绽就抓，那么一大块破绽呢。手刚碰到他腰上，还未用力，游莲狠狠一震。

　　他表情忽然变了，挺拔的背一下弓起，去摁云歇的手，语不成句：“不是，你怎么……等、等等……”

　　他的表情好奇怪，动作好奇怪。用不着扒皮拆骨卸胳膊，云歇只是轻轻一揉他腰侧，他便恨不得满地翻滚。发带顾不上抓，颀长身量弓成条虾米，弓着往下低，想避开云歇的手。

　　云歇抓住关窍，当然不放。捏住游莲虎口一掐，反手一拧，三两下将他摁在红柱上动弹不得。摁得像尾砧板上扑腾的鱼。

　　他怕痒。

　　云歇不知道他怕痒。

　　这会儿知道了。

　　云歇一手扣住他手腕，一手掐他的腰，轻声说：“笑啊。刚刚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游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头抵着云歇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挣扎间胡乱扣住她一只手，急促缓了几口气，能屈能伸：

　　“饶了我，饶了我吧。”

　　＊

　　密密柳枝一拱一分，钻出条人影。

　　游莲脸上红潮褪了一半，领口歪斜，耳尖还烫着，心有余悸：“你真会掐我死穴。”

　　云歇道：“不如说你浑身上下都是死穴。”

　　忽而，两人同时停步，漏开的一处月窗内，站着一红一绿两道身影，说话声隐隐传来。

　　江寄欢：“忘了就忘了，一个玩意儿，值得你做这副表情？”

　　“玩意儿？”扶桑一下炸毛，怒视这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你说什么玩意？谁是玩意？”

　　江寄欢撩她两眼，低声道：“寻个新的就是了。”

　　扶桑哈哈两声：“还寻新的就是了，说的潇洒，你自己尾巴毛断了还插头上摆着呢，发／情味道都冲我脸了。”

　　江寄欢冷笑一声：“那你和我说一说，这根尾巴毛是谁弄断的？”

　　“……断了都舍不得扔，抠到没边，好意思说我。”扶桑嘟囔两句，难得有些没底气，目光四下胡乱扫，扫到云歇。

　　她立时神情一振，一改懒散：“主上。”

　　江寄欢跟着看过来，低一低头：“主上。”

　　碍于正道人士在场，这两个字眼禁止多时。现下周遭无人，云歇不再避忌，道：“你们收拾一下，今晚出发回丹洗。按他们的路线去，半道截下，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听见琅霄派集众门派前往丹洗时，扶桑便有几分按捺不住，当下欣然应允：“那主上你呢？”

　　云歇：“我有别的事情，晚些再与你们会合。”

　　“好。”扶桑摩拳擦掌，“我定将扫清一切阻碍，在城门前迎接主上归来。”

　　江寄欢抱手而立，目光朝云歇旁边一瞥，说：“主上近年出来得少，不知人间险恶，外头传的风声却多。有的东西恰好利用这一点，明面卖些可怜无辜，实则别有居心。”

　　游莲低头理衣领，两耳不闻窗外事。

　　扶桑道：“你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呢？”

　　江寄欢拿眼角夹她，轻哼一声：“你能听懂什么。”

　　扶桑挥拳头：“你要再这么说话，我就不客气了。”

　　江寄欢：“你要我怎么说话？”

　　眼见二人又吵得不可开交，云歇不再停留。

　　回到梧桐树下，已然恢复一派祥和，地上杂物清扫干净。

　　谢黍离正与同门说话，见到云歇进来，作手势暂停，转而上前道：“崔家二位魂魄已稳，待离魂之兆彻底消除，后日我便将其带回乌折陵中，归魂入体。此地发生的一切，只会是一场梦。至于崔小姐——”

　　他实在极会审时度势，方才事是方才事，当断即断，绝不误一点正事差错。且做事效率极高，不说废话，有条理有分寸有交代。

　　抛开一切外物，谢黍离这等人，若能拿来用，趁手不过。

　　可惜。

　　云歇低目瞧掌心，道：“下一次黑白无常再来，会将她牵走。这两日，让她与崔家二位聚一聚。哪怕用后半生换来两日做梦，他们也是肯的。”

　　阴曹地府的来者名号，众人讳莫如深。听她随意提起，谢黍离面无异色，略有踟蹰道：“你要走了？”

　　“对。”

　　下一次崔朝归体内血河枯干，勾魂之期来到，始作俑者无法留下她。无论如何，结果只有一个。

　　云歇已经看见结果。不必再看。

　　“什么时候？”谢黍离道，“待此地事情解决，我们将前往与同门会合。同路的话，或许可以——”

　　“不同路。”游莲干脆道，“我与师尊今夜就走。”

　　“这么赶？”谢黍离面露歉意，“方才之事，抱歉二字不堪弥补。要走，也是我们走，云道友不必如此。”

　　游莲叹了一声，道：“谢道友，不得不说，你的确有些自作多情。”

　　闻言，谢黍离缓缓将目光投向他。

　　云歇自二人对峙中走出，在树阴石凳坐下，大黑在她脚下哼唧转了好几圈，如愿被拎起后脖子抱进怀里。

　　“我师尊心怀天下，志在四方，怎会因为一点点小小误会，说走就走呢。你莫要太高看自己。”游莲脸上仍有点红，不是因为说大话，侃侃而谈，“不过也是，谢道友自来应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天天有人往你脸上贴金。贴久了，心高气傲，自以为是，免不了的。”

　　谢黍离一派平静道：“游道友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游莲微笑：“实话实说。”

　　他提袍在云歇身边坐下，伸手一捋狗头，悠悠然说：“今晚就走，打包行李十分赶，谢道友还要杵在这里耽误我们时间。嗯，我一手闭门羹做得不错，你可要尝尝？”

　　穿鞋的怕光脚的，要脸的怕不要脸的。尤其，游莲还特别不要脸。

　　换卫商华来，骂不过也定是输人不输阵。但站在这里的是谢黍离。竹子似的，条条框框规出良田，刀削斧砍削平毛刺。不是没遇到过泼皮无赖，往常转头就走便是，何必多费口舌。如今任人奚落又是为何？

　　谢黍离沉默半晌，向云歇道声“后会有期”，终于走了。

　　梧桐树下一大片阴影安静下来，游莲把狗头撸成刺猬，颇有些悲春伤秋道：“我这般说话得罪他，不要看他现在忍了，其实是要伺机报复。当家的，你今晚一走，保不准我下一刻便被人拔剑砍成两段。唉，前途未卜，世道多艰。”

　　他的语调转得既急且突兀，眼底那种嚣张自得的笑意还未散去，亮亮地朝云歇看，期待着、暗示着她说出些什么。

　　云歇如他所愿道：“活该。”

　　游莲不恼反笑：“你于心何忍？”

　　云歇不与他扯赖皮，一抬头，枝叶密密匝匝跌进眼中，无数个小孔钻进光来。这间宅子自投轮回，一切到期就会洗清，梧桐树自然焕然一新。猫顺着墙根溜溜达达地跑过。墙后，响起崔朝归心急的呼唤声。全无阴霾。

　　人间故事寻常客，话罢散场时。看了几日，不太好看。只知，执念这种东西，不碰为好。

　　游莲敛去嬉笑，问：“就这样了？”

　　云歇点头：“就这样。”

　　＊

　　离开不渡域前，途中听到风送过来一阵叮铃当啷，折道，去了一趟蜃楼。

　　“一听就是你。”眉是青从灯下算盘珠抬头，“回回你来，楼顶这串铃铛响得最欢。我还以为它哑了，原不是。”

　　云歇来，是为了当日初入不渡域，欠的那盘金元宝。

　　云歇不喜欢欠东西。

　　就是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拖人带狗。

　　是吧，两条狗养都养了，住了院子给了碗，养到一半还能丢不成。不能丢。而要让云歇担起喂狗遛狗的活，则是万万不能，分身乏术。

　　因为这个死也想不到的原因，游莲问了多回也求不到的事情，便被顺其自然地捎带上了。

　　此时，狗在拔河，吊嗓中途停下的阿笙欲哭无泪，企图从狗嘴下救出他又长又白的水袖。游莲上前，微笑说今晚没有肉吃，威胁旺财松口。

　　云歇坐得稳如泰山，对身后混乱视若不见。

　　看过一圈，眉是青摸着眉尾晕得极精细的青黛，笑：“你是在这里安了个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