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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鬼客(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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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朝归与扶桑等人重新认识了一遍。
对于其他人是重新,对于她是初识。
扶桑看着人半晌,理不太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扁扁嘴道:“行吧。”
游莲则是被云歇随手一指,充当了仆役寻来的大夫。一身装赝品的白衣,正经起来倒有几分唬人的仙风道骨。此时他坐在梧桐树下扯着纱布,往猫的伤脚上包扎。
猫被按在石桌上,不住蹬腿嘶声,要不是小姑娘抱着哄着,定要给胆敢冒犯它的人来上两口。
随着猫脚一圈圈捆成粽子,崔朝归的眼泪慢慢止住。
游莲打量自己精心做的两只粽子,很是满意道:“包好了。每天换药换纱布,过半个月就可以——”
说到这里一停,何来半个月,三天内这里便要天翻地覆。游莲将手上药膏摆到桌上,不再多说:“记得换药。”
扶桑昨晚替少年清创用的也是这药,丹洗城带来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说不得起死回生,治一治勾魂索烙下的伤还是可以。只要猫乖觉,不要再做什么爬墙窜屋的作死作为。
崔朝归感激不尽,连连道谢。她抹抹眼泪,抱着猫环顾四周。桌旁桌外坐着站着一圈人,生面孔,个个仪表不凡,出类拔萃。
崔朝归看着各色衣裳看花了眼,问:“客人们来乌折陵做什么呢?”
没有人应话。
谁也不知道该在此刻说些什么。
寂静中,崔朝归目含疑惑,在红衣和黑衣两位姐姐身上多看了几眼。素昧平生,没来由的,她一见这二位便心生欢喜。红衣姐姐笑脸确实让人心生亲近,另一位虽是脸冷,却一定很温柔。
云歇打破沉默,道:“我们是为乌折花市来的。”
小姑娘破涕为笑:“可巧了,我与娘亲的瓶花,年年都是花市榜首呢。”
云歇点头:“真巧。”
“不过你们来晚了。”崔朝归遗憾道,“今年花市已经过去,下一回,要等明年谷雨才有了。”
云歇说没关系,“我们明年再来便是。”
“好啊。”崔朝归兴高采烈,“我们乌折花市,四国独有,江南一绝。年年都有,今年错过不要紧,明年你们来,还来我家做客。到时我领你们去,定叫你们不虚此行——”
小姑娘眼睛湿湿红红,面有残泪,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地问:“好不好?”
云歇看着她,没说话。
这个时候,顺水推舟应一声好最容易。假话说多成真,诳语打多有报应。云歇忽觉这一场报应深重,不然,何以她连一个好字都说不出口。
游莲插话道:“师尊与我云游四方,明天去哪儿还不知道呢,哪能知道明年的事情。再说,再说。”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黯下。
卫商华眼尖,瞧着人群里少了张面孔,问扶桑:“你那个远房表弟呢?”
“表弟?”扶桑一时懵然,反应过来,道,“他伤得太重,救不回来。”
卫商华:“……死了?”
“……是就好了。”扶桑含糊道,“这边救不了,赶他回去给家里人救了。早上走的急,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其它我什么也不知道,可别问我了。”
卫商华不再多问,只说:“这猫伤得还挺巧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谢黍离的目光长久地放在猫身上,尤其是那一对伤脚。昨夜情形如何,崔朝归是忘了,亲历者却不止一二。谢黍离面有歉色,向崔朝归示意道:“得罪了。”
话罢,袖口一翻,一张黄纸凭空乍现,纸上龙飞凤舞着复杂符文,谢黍离另一手掐诀引火。
游莲眼疾手快,纱布一抛,将他引火点符的手捆了,道:“你要做什么?”
谢黍离受制,沉声:“这猫伤得蹊跷,若是被妖魔附身潜伏,是为大患。”
“你都会说‘若是’了。”游莲冷笑,“仅凭你一句猜疑,就要滥杀无辜不成?”
谢黍离目光更是锐利:“试妖符只查不杀,琅霄派从不滥杀无辜,也绝不纵恶行凶。昨夜并非只有我在场,难道游道友看不出吗?”
“在场又如何?天底下蹊跷的事情多了去了。”游莲将纱布重重一缚,“你话里话外说这猫是妖,岂非是在说扶桑表弟是妖,扶桑是妖。怎么,你连我师尊也一并怀疑上了吗?”
谢黍离一时哑口。
几句话间,两人在一方石桌之上来回对招,一张黄符抢成残影。桌边众人纷纷避开,崔朝归被扶桑扯着连退数步,怀里猫吓得喵喵叫。
人在斗,符在飘,乒乒乓乓,本就凄凄惨惨的地砖瞬间又砸裂几块。崔朝归惶惶不能语:“他、他们说……梨花是妖怪?怎么可能?梨花这样胖,飞都飞不起来,哪里能做妖怪了?”
扶桑护着小姑娘,睁眼说瞎话:“可不是,瞎眼的真多。”
双方受制于场地没动真章,打得慢吞吞,短时间分不出胜负,看得扶桑手痒痒。衰就衰在那张黄符是真麻烦,琅霄派的试妖符谁人不知。她一上手抢,跟主动送上门没区别,一试一个准。
扶桑回头看云歇,后者面无表情。没表情就意味着没大事,虽然她家主上摆来摆去都是同一副表情,但扶桑跟久,知道是不让插手的意思。也是,不能白收个徒弟。
正摁下蠢蠢欲动的心,忽觉身侧热风袭来。扶桑猛然转头,卫商华眸光被火映红,引火幽幽一窜,将手上黄纸点燃,寒声道:“是猫是妖,一试便知。”
糟糕,大意至此,竟忘了她也是琅霄派一伙的。
阻止不及,只见黄纸顷刻燃起火焰,迎风而动,从扶桑抓来的指缝间灵活钻出。眼睛明明看见手指碰到了,却没有抓住,只感觉热焰穿过指缝,抓了个空。扶桑眼睁睁看这道符火向后飞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崔朝归方向——
啪叽,拍上云歇脑门。
霎时间,所有人都静了。
琅霄派试妖符,试魑魅魍魉,受阴煞牵引,百试百灵。换句话说,哪个被它贴上,哪个就是非人。且,若是群妖群魔聚集,擒贼擒王,它找的一定是妖气最重最强的那位。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一逮,就逮住了全场威慑力最大的妖。
所有目光注视着云歇。
黄符烧剩半截,封僵尸一样封住眼鼻。长长的乌浓的发,尖尖的雪白的下颌,唇上一抹血色揉开,出奇淡,出奇艳。
妖异。诡谲。
这一幕完全始料不及,耸人听闻至极。卫商华喉间一口冷气还未呼出,迅疾握上腰侧剑柄,缓缓、慢慢拔出。
满场落针可闻。云歇一把摘下额前黄纸,手掌一握,将符火碎为齑粉,同时环顾众人,道:“琅霄派闻名天下的试妖符,不过如此。”
卫商华看着自她指缝间扬落的粉末,一时惊疑不定。怪不得从未听闻泗水之源名号。卫商华稳一稳心神,表情凝重道:“你竟然是——”
被人打断。
游莲退出战局,掏出帕子递给云歇擦手,顺势替她拍掉袖口衣上沾的,还有空嗤笑一声:“你们琅霄派符篆不中用,人也不中用。是人是妖,分都分不清,白长一对招子。”
卫商华抽剑指来:“事实胜于雄辩,你自己低头看看!”
随后赶到的两个琅霄派同门见状站去她身后,如临大敌,纷纷拔剑对峙。
游莲侧身挡在云歇面前,毫不退让迎视数把剑尖,说:“我看见了。但我也听闻琅霄派的试妖符无形无影,捉不住,贴上更别想摆脱。若我师尊当真是妖,这一地粉末,又是什么?”
卫商华剑尖微滞。
未及多言,一直沉默的谢黍离连祭数张试妖符,一张张环绕身周,迎风自燃。
下一刻,试妖符化作道道流光,满院乱窜,其中一道当真追到橘猫头顶,光芒大盛。然而不待琅霄派门人反应指证,随后发生的事情再次大大出乎意料。
只见试妖符先后贴去扶桑、江寄欢、崔朝归身上,连墙根下趴窝打盹的大黄狗也被当头拍上一张,一下惊醒,气得吠叫不停。
而后试妖符飞行急转,无处落点,无头苍蝇一般。最后聚为一团,当空爆开。流火四散,一道一道映过谢黍离与卫商华不敢置信的面孔。
有人惊呼出声:“怎会如此?试妖符是掌门集众长老之力炼化而成,怎会炸开,从来没有发生过,简直是荒谬——”
谢黍离掀袍单膝触地,掬起满掌灰烬。
琅霄派众人表情如丧考批,仿佛这一地炸开的不是符纸灰烬,而是某人骨灰。再顾不上其它,纷纷四处查看。卫商华挪开剑尖,戒备不减。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如何也找不出根由。
云歇站在数道饱含质疑的目光中,平静如常,淡淡道:“你们的传信法器既会出错,试妖符便不会吗?回去查一查门中是否有内鬼,动了手脚。”
另一弟子当即大喝:“胡说八道!我门中做事从来恪守门规,奉行道义,岂会有叛徒,休想挑拨离间!”
游莲置之一笑,对谢黍离道:“怀疑也怀疑过了,剑也拔了。你门中炼器有毛病,真相不查,却拿我师尊出气。好一个琅霄派,好一句奉行道义。”
谢黍离看着他身后的云歇。
卫商华面色冰冷,唰地提剑收鞘。
事已至此,千般猜测不决。最可怕的一个可能性,便是他们将一个妖怪、数个妖怪当作同道中人。深信不疑,全盘托付。细思恐极。
万万不能。
而妖魔秉性之邪,绝无可能同处一片屋檐下相安无事。若当真如此,这几日毫无防备,他们早死了千百回不止。
于情于理,于公义于私情。谢黍离无法,亦不想将游莲身后人看作妖魔。
乌龙一场。谢黍离带着卫商华等人郑重赔礼。
游莲虚虚护着云歇避开,微笑道:“罢了,这几日被你们冤枉得还少吗。是我师尊太好脾性,一出又一出,实在担不起你们的礼。”
两句话听得卫商华愤愤不平:“非是我们故意为难,试妖符从未出错。就算出错,也是贴去你师尊头上之后发生的。是我冲动,但你们就一点嫌疑都没有吗?”
游莲:“错了。”
“何错之有?”
“是妖又如何?不是妖又如何?且不说我师尊是谁,与你们有何干系。”游莲斩钉截铁道,“首先试妖符错了,所以,所有以此为依据的推论全是错的。你们既不能证明试妖符没错,如何能说我们有嫌疑?”
他一对浅瞳瞧人时分外冷漠,似笑非笑:“我们平白遭无妄之灾,若非我师尊神通广大,真被你们一剑削了脑袋,此时又该往何处诉冤?阎罗殿吗?杀人偿命,现在轻飘飘一句冲动就想揭过去。好大的便宜。”
听听这口气,好似已经对他师尊造成了多了不得的伤害。分明只拔出了剑,对上了眼,而已。连根毫毛都没来得及伤到!
谢黍离拦住还要再辩的卫商华,上前一步,道:“是我们行事鲁莽,欠缺思量。不敢请道友见谅……”
“别来这套。”游莲示意打住,“前头句句大恩不言谢,现下看来,你们不恩将仇报就算好的。既无信任,当然,萍水相逢谈什么信任。累人累己的话,你们还要说,我却是听不下去了。”
毫无转圜余地,场面既尴尬又难堪,琅霄派几人被扇了脸似的,火辣辣。言语苍白无力,谢黍离看向云歇。
“还看。我师尊脸上有花吗?”游莲似是忍耐已久,笑容都不装了,挥袖子跟斩刀似的,一下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