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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歧路在此,山海相别
安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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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的事情全部做完的时候,落日已经沉到群山背后。
明华谷残破安静,被大战撕裂的崖壁还留着焦黑灼烧的痕迹,空气中久久散不去仙法碰撞过后焦灼苍凉的气息。向阳的山坡立着两块素碑,风吹过漫山野花,花瓣轻轻拂过冰冷的石面,这两块,是沈清寒与苏砚辞。
清和真人的碑另选了一处山坳单独安放,他是出手相助的外人,不属于我们四人小队。玄烬本就不在小队之中,他的故事留在流沙渊,自有天地为证。
我站在石碑前,指尖轻轻划过石头上没有刻字的表面。身后九条雪白狐尾松松垂落,尾尖那一块乌黑色的毒伤,随着心绪起伏隐隐作痛。腐骨煞毒一直蛰伏在我的经脉之中,林晚晚数次耗损自身生机替我压制,却无法彻底根除,时时刻刻提醒我一路走来淌过的鲜血。
身侧的林晚晚安静站着。
肩头那一块紫煞留下的黑斑,如同一块洗不掉的烙印,深深印在单薄的衣衫之下。接连几场血战,一次次透支本源灵力护住所有人,她的生机早已大幅折损,脸色永远是淡淡的苍白。
山谷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刚刚那场赌上性命的决战,清除了玄极和所有前来追杀的青云弟子,外界屠刀暂时落下。可北境地底,远古深渊的封印还在一点点松动,潜藏的灭世危机分毫没有减弱。
我们活了下来,可曾经四个人并肩的队伍,永远碎了。
没有旁人,只有山风与遍地残石。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一路回想,从离开流沙渊开始。
沈清寒持剑挡在最前,扛下流言与刀兵;苏砚辞目光沉静,总能提前看破暗处埋伏;我凭一身妖力冲锋破局;林晚晚以生机之力守护全队。四个人各有方向,却心往一处,只想把深渊即将出世的真相,告诉四海八荒。
我们以为只要足够真诚、足够坚持,世人总有清醒的一日。
现实狠狠撞碎了这份热忱。
青云宗仅凭流言便定下罪名,重金雇佣杀手在荒林截杀我们。苏砚辞为护住林晚晚,被锁魂毒梭击穿神魂,无声陨落在漆黑的林间。而后我们逃到唯一愿意相信我们的明华谷,玄极又携雷霆之威杀上门,沈清寒孤身迎上大修,血染长空。若不是清和真人燃尽百年道基同归于尽,此刻躺在这片山坡石碑之下的,还会再多两条性命。
一场大战结束,敌人倒下,同伴长眠。
劫后余生,可我们两个人心底,已经悄然生出不一样的抉择。
林晚晚先转过头看向我,晚风撩动她的发丝,眼神平静,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沉淀下来的疲惫与坚定。
“冷汐。”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山谷里清晰散开,“经过这么多事,我想清楚了。”
我收回抚在石碑上的手,望向她。
“我们……分开走吧。”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没有骤然的震惊。好像在沈清寒陨落、剑光消散于云海的那一刻,我隐约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一起走过那么多生死绝境,不代表往后一定要走同一条路。
我低声问:“你打算去哪里。”
“我要去往世间各处,去往一座座凡城、一个个小宗门。”林晚晚抬眼望向辽阔南方,“我依旧想把深渊的消息传出去。就算无数人嘲讽、驱赶、不信我,我也要一趟一趟去说。清寒、砚辞拼了性命护我们活下来,不是让我们躲起来的。能唤醒多少人,便唤醒多少人,浩劫来临之时,多一个人有防备,便能少一份死伤。”
她的心,依旧系在万千普通生灵身上。哪怕见识过仙门的偏执狠毒,看过人性之中冰冷恶意,她依旧选择向外奔走,渡化世人。
这是她的道。
而我的道,已经不一样了。
我望向遥远北方,重重群山之外,便是那一片封印着无尽幽邪的深渊绝地。荒林那一晚,苏砚辞倒下;明华谷上空,沈清寒倒下。我亲眼看见愿意说真话的人一个个被世道抹杀。我已经不再寄希望于高高在上的仙门幡然醒悟,也不再奢望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能听得进劝告。
“我往北走。”我缓缓说道,狐尾在身后轻轻收拢,“我直接去到深渊裂隙之外驻扎。不管有没有人提前防备,一旦封印破开、幽邪向外涌出,我就在那里拦着。我不去游说谁,我只守那一道边界。”
她选择走遍人间、鸣钟示警。
我选择独镇渊口、以战阻祸。
两条路,没有对错,只是方向彻底相反。
林晚晚静静望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舍,却没有劝说我改变主意。经历这么多生离死别,我们都明白,不必强行捆绑彼此的脚步。
“也好。”她轻轻点头,“两条路,都是在完成我们四个人没有做完的事。”
若是沈清寒还在,大概会持剑站在中间,一边护着想要奔走人间的晚晚,一边陪着决意镇守深渊的我。若是苏砚辞还在,大概会安静分析两条路途的凶险,提前替我们筹划路上的隐患。
可他们不在了。
往后所有风雨,只能我们各自孤身去扛。
“以后,不必刻意寻找对方。”我说,“乱世辽阔,前路凶险,保全自己最重要。”
“嗯。”林晚晚应了一声,“不必相约重逢。浩劫当前,各人尽各人的力,便是不辜负逝去的人。”
没有交换信物,没有定下某年某地重聚的约定。
经历过鲜血与背叛,我们都清楚前路生死难料。也许某一天我战死在渊底煞气之中,也许她奔走途中被顽固的修士迫害,谁也说不准来日。与其许下未必能兑现的诺言,不如就此坦然道别。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暮色笼罩整片山谷。
我们分头简单收拾行囊。身上剩下的疗伤草药,我分了一半给她;她将自己随身珍藏、可以安抚心神的一小束灵草,塞到我的手心。没有太多言语,所有惦念,尽在不言之中。
一切准备妥当,站在明华谷的山口。
一边朝南,一边向北。
再回头望一眼身后山坡,两块石碑安静立在暮色里。这里埋葬了我们一半的过往,埋葬了沈清寒凛然的剑,埋葬了苏砚辞清醒通透的心,埋葬了一段四人同行、热血滚烫的岁月。
“多保重,冷汐。”林晚晚对着我浅浅一笑,笑容单薄,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温柔。
“你也是,晚晚。”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身影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南方的山道。没有再回头。单薄的背影慢慢消融在层叠山林与朦胧夜色之间,越走越远。
我伫立在谷口,静静目送,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踪迹。
从此世间,再无结伴同行的二人。
一个向南,游走红尘,苦口警示众生,做游荡天下的报信人。
一个向北,奔赴绝地,孤身伫立渊畔,做镇守边界的孤狐。
曾经四个人并肩许下的心愿,拆成两条孤独漫长的道路,由我们两个人,各自背负,独自走完。
身后残破的明华谷静静沉睡,长眠于此的故人再也不会醒来。
我旋过身,九条狐尾迎风舒展,抬步踏上通往北境荒凉群山的路途。
山海辽阔,从此分途。
江湖遥遥,再不相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