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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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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闲话免谈。”
沈一元见龙潜巫也说不出什么,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接不结盟朕都不在意,朕只想知道,你如何得知你杀不了李长鳞是……天道的原因?”
龙潜巫道:“龙族自古以来也是得天独厚的神族,虽不比你玄狐一族有救世之能,但感应天道尚且轻而易举。”
沈一元不语,迅速回想之前动手杀李长鳞和贺真等人时,所感受到的天道之力。
那股阻止的力量的确来自于天上,但总觉得,好奇怪。
和往常感知到的天道不同。
阻止她下手时的天道给她一种强烈的排异感,似乎想将她驱逐出这个世界。
沈一元苦思冥想,总觉得那感觉似曾相识。
她旁若无人地陷入沉思,龙潜巫站在下面凝视着她。
就像沈一元发现天道的不同一样,他也察觉到沈一元的不同。
和上辈子的无知纵情不同,这辈子的沈一元深沉了很多。
但也许是错觉,毕竟她没有真的经历过上辈子的事。
和以前不同,大抵是因为这辈子发生了很多异常的事。
譬如成玉度夜闯皇宫,譬如他和她被迫进入幻境朝夕共处,并且有文其谋那种阴毒至狠的人做她的皇后,她的秀林苑一定也是暗流涌动。
她深处漩涡之中,不得不变得深沉。
龙潜巫思及此,喉间艰涩,神情默然。
他不必想,也知道沈一元上辈子的结局是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这个旁观者看得多清楚,沈一元这个局内人便多迷惘。
李长鳞等人狼子野心,对她只有蜜糖包裹的砒霜,而她全盘接收不说,甚至反过来心疼她的后妃们。
上辈子总是不理解沈一元为什么看不清,他几次言辞激烈地揭示真相,却都会和她吵起来。
他愤而离宫后,对李长鳞一族开战,大战正酣,天道却灭了他们龙族。
他自己也受天谴,死于当年。
当初对沈一元有诸多不理解,龙潜巫如今重头想过,竟然慢慢明白。
“不怪她。归根结底,还是玄狐血脉和那些负心人的错。”
倘若沈一元不是玄狐,她便不会亲族死绝,也不会再孩提天真的时候手刃亲人……没有玄狐血脉,也许她会有一大家吵闹的父母亲族,日日傻乐,在山野里放荡不羁,也能分清虚情假意和真心实意。
或倘若李长鳞他们待她是真心,她的真心也能得到回报,久而久之,心里那道坎总是能被真诚情意软化,直至消失。
可世间没有诸多如果。
龙潜巫没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理解自己昔日最排斥的沈一元。
龙族与玄狐自古来是对家,他们两自幼时认识起便是小对家。
后来和他交好的沈相宜被沈一元杀了后,龙潜巫对沈一元的态度总是恶劣。
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坚冰,他鄙薄她,她厌恶他。
可在命运这块巨大的石板上,他们这两个各站对角的对家,遭命运这块石板的倾斜,直直地朝对方滑去,毫无抵抗力地,被迫近距离看清了对方的眉眼。
只是——
龙潜巫目光稍暗,盯着沈一元苦恼的脸,意识到这次是他单方面倾斜向她。
而沈一元待他没有半分上心,甚至背过身去,用背影继续展示她对他的排斥。
良久,龙潜巫开口,声音沉缓:“沈一元,你究竟在想什么?”
现在的她,他看不透。
沈一元思绪抽离,目光垂落,淡淡瞥向龙潜巫。
“你怎么还没走?”
龙潜巫默了默,“你准备怎么对付李长鳞他们?”
话落,思及对方现在的年纪,只怕她现在不会相信他说的诸多事。
但是一抬头,却看见年少的她脸上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他。
本来千般思绪,却在她这一记目光下悉数平静下来。
龙潜巫紧绷的冷面微微松懈,“看来你很清醒。”
沈一元轻扯唇角,“是有点不放心。”
沈一元指尖略微扫过鬓角,垂眉沉声道:“龙潜巫,你先回龙族吧,朕考虑清楚再给你答复。”
龙潜巫抿唇,“势不容缓,本殿得到你答复前,不会走。”
沈一元顿了顿,“随你。”
……
当天下午,龙潜巫的寝殿便安排好了,就在沈一元寝殿旁。
李长鳞宫殿。
李长鳞身着桃粉绣荷的圆领锦袍,听闻消息,一把扔开了手中编织的平安绳绳结。
“贱人!”
容貌姣美的少年男子瞪起长圆的眸子,死死地望着根本无人的下半空。
黑白分明的眸珠里浸满嫉妒,仿若下一秒就能口含毒涎,弹起咬住那不存在的敌人的脖颈。
传信的宫侍见状,不敢抬头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眼前已经浮现出李长鳞扭曲的模样。
虽然畏惧,但不可否认心底有一丝畅意。
如今秀林苑接二连三有新宠入宫,君上已久未踏足李侍君的宫殿。
这些日子,殿里的宫侍们都见证了这个少年从暴怒到嫉恨崩溃的模样,虽然饱受迁怒,但显然比他们更不好过的是李长鳞本人。
因李长鳞嚣张鲜礼,对自家宫侍从无优待,故而他这番情绪激烈,也无一人上前安抚。
修真界的皇宫和凡间的也没什么不同,失宠的嫔妃连宫侍都暗暗扣衣扣粮,不给尊重。
李长鳞已经过了几个月这般的日子了。
他本来想奋力一搏,重新争得沈一元的宠爱,然而没想到只是在自己宫殿的小花园里摘花,就能踏入仙级秘境里。
还被人附身了!
只有李长鳞自己和害他的人知道李长鳞有多冤枉。
他根本没想过用假身份骗沈一元,如果按照他的本愿,他见到她第一面只会缠磨她讨好她,怎么会骗她!
不知道哪个孤魂野鬼上了他的身,用他的脸骗她,最后却在要暴露的时候把他踢回来了!
李长鳞未曾料到自己会受如此大的冤屈。
出境已经过了几日,想到破镜前的苦肉计,李长鳞忐忑无比。
不知道苦肉计有没有奏效,如果没有,他必定去找贺真算账。
又忐忑等待了几天,就在李长鳞拧着袖角咬牙切齿时,反在途中遇到了成玉度。
成玉度,这个他曾经掰倒的最大竞争对手。
如今再见,两人却都是潦倒。
李长鳞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畅意也有,悲哀也有。
但更多的,还是怨念。
这怨念驱使着他调转身子,冲到成玉度面前,一把把人推开,怒道:“被你害惨了!”
成玉度即便伤重未愈,也具有李长鳞抗衡不了的力量,只是他如今死气沉沉,毫无斗志。
往后踉跄一下,站稳后,冷淡地瞥了眼李长鳞,便转身欲走。
李长鳞见状,反而伸手一把掰过成玉度的肩膀,怒气冲冲道:“本宫让你走了吗?!”
成玉度皱眉,转过头阴冷地盯着李长鳞:“放手。”
李长鳞冷哼一声,手指用力,指甲几乎陷入对方的肩里,“你还有脸命令本宫?若不是你发疯夜闯皇宫,如今坐在后位上的怎么会是文其谋那个恶毒贱人!我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成玉度面容阴鸷,反手钳住李长鳞小臂。
李长鳞立刻察觉到小臂上力逾千斤的力道,当即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滴滴滑落,说话的声气都因剧痛而失声:“放手,你放手——”
成玉度铁手收紧,淬冰似的目光凝在李长鳞的脸上,那样阴冷的眼神,几乎冻结了李长鳞的所有心神。
在成玉度这样的目光下,李长鳞感到窒息,度秒如年,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见对方冰冷的声音:“离她远点。”
话落,他一把甩开了手,甩得李长鳞不住往后倒退,直至跌倒在地。
李长鳞跌坐在地,仿徨间仰头看向成玉度,只见这个男人玉冠整严,面容如冰,轻飘飘往下垂来两眼,便裹挟着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傲气和不屑。
李长鳞如堕冰窟,半天不能言语。
成玉度见状,凤眼里滑过嫌恶,转身迈开长腿离去。
而成玉度离开良久,李长鳞还坐在地上,神思不属,呆怔良久。
成玉度那傲慢和嫌恶的目光,让他想起……他的父兄。
刹那间,脑中浮现出无数张脸,每张脸都带着父兄的剪影,他们都如此傲慢,轻视他。
类似的目光太多,如海如渊,淹没了李长鳞的记忆,他几乎有些晕眩,脸白如纸。
可忽然间,那些令他惧怕仿徨的记忆剪影里,清晰地浮现出一张女子的面容。
是沈一元。
她温柔而多情地凝望着他,含笑微微。
李长鳞静了一秒,蓦然趴在地上低泣起来。
……
李长鳞也知道自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货。
上辈子,沈一元待他都是够优待的了。
他不满足,要更多更多。
但不管他要再多,沈一元都应允了他,她从来没有看不起他过,她视他的贪婪为爱她的表现,她总说,“长鳞,没人这么需要我。我喜欢你需要我。”
长鳞听见,好心软。
可心软多了,渐渐的就麻木,和愤怒。
他甚至怨她为什么不矜持点,少给他点,他就能少得寸进尺点。
她用她的宽容,纵他成了个丑恶的饕餮。
而且这样容他,为什么再多给点,不将心给他?
成玉度在的时候,李长鳞还以为沈一元爱她正儿八经的夫君成玉度,有成玉度这个阻碍,他才得不到她的心。
所以想尽法子离间他们。
事成了,两口子便见面必吵。
李长鳞看得开心,可也嫉恨。
他知道这两人吵得越多,越证明他们感情深厚。
两人不是彼此不爱了,而是爱得太痛苦,所以成玉度总以为他恨沈一元。
可无论是爱还是恨,两人间的感情还是那么浓烈、鲜艳、扎眼。
这样的感情勾连着两个人,即便后来成了一对怨侣,曾经的相爱也让两人的灵魂总是血淋淋地贴着。
到底是做过真夫妻,又是自小长大的情分,比他们这些后来者总是多一份拍马不及的亲密。
真真是斩断骨头带着筋。
李长鳞无论如何设计,事后沈一元对成玉度就是失望,但就是不放弃。
他都快嫉妒疯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不择手段地离间了沈一元和成玉度后,他知道两人迟早死灰复燃,便算计,构陷成玉度害死了双生子中那不知是哥哥还是弟弟的孩子。
其实不见得沈一元对男人给自己生的孩子有多少感情,何况那孩子连个脸都没现世呢。
所以她装模作样要关成玉度禁闭,还佯装说要废除成玉度的后位。
但是李长鳞看得真真的,沈一元总问皇后宫里的侍子,问成玉度睡得怎么样。
他当真疯了。
他不住地遣人去成玉度宫里传播谣言,道沈一元废后之心决绝,还要成玉度为她的孩儿偿命。
正好那失了孩子的双生子之一,也仇恨成玉度,与他狼狈为奸,把个高高在上、清高骄傲的宗门首揆,以谣言这把软刀子,割得是面目全非。
一个被心爱的女子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他的崩溃和绝望是可怕的。
于是成玉度妄图玉石俱焚,扭曲到想用两杯毒酒结果了他和沈一元两人间的孽情。
然而李长鳞得意地想,他可一直盯着成玉度呢。
皇后不死,他终究是侍。
但是没有皇帝,他除了皇后也就没意义了。
这场玉石俱焚里,焚的只能有一个人。
大殿之上,昔日端庄的剑修仙君端上毒酒,笑着把酒一饮而尽后,把另一杯端给年轻的帝王。
沈一元要喝,李长鳞便上来一脚踹开早就被日常毒药毒毁根基的成玉度,也私心慢了几秒,让沈一元又被成玉度咬了一口。
李长鳞心眼小,怨怼沈一元爱成玉度太过,今时偏要她受点苦,也好知道这天底下男人都不是个玩意儿,他李长鳞虽然是个中最不是玩意儿的,但他愿意装,装得温柔小意。
所以她该爱他的。
可是没有。
成玉度死了。
沈一元哭得好伤心,好多天都衣冠不整地待在成玉度生前的寝殿里,抱着他的佩剑,说对不起他。
李长鳞恨得眼珠子都滴血了!
贱人,贱人,贱人!!!
都是——都是死人了,还作什么妖,还不把她的心还给他!
李长鳞狂怒,化成蛇身原形在床上扭曲翻滚,粗粝的鳞片把上好的柔缎被子勾得抽丝乱飘。
事后冷静,变回人样,保养优秀的亮丽黑发分散脸颊两侧,盖着脸和肩颈。
乌黑的发墨一样淌在胸前,总是少年面貌的漂亮脸蛋由漆黑乌浓的发衬得阴暗惨白。
李长鳞坐在床边上,散发跣足,宽袍裸露,眼神呆木。
蛇类黏腻而冰冷的气质在寂静的室内彰显喧嚣,把个人形的李长鳞,也扭曲出了蛇身的可怖。
李长鳞,当时是在想什么呢?
……
从地上爬起来,李长鳞抹了抹眼泪,转身回宫殿里收拾了下。
收拾好,他往沈一元寝殿走去。
但是在门口就被拦住了。
“李侍君,君上在殿内有要事在办,吩咐了不准人进去呢。”
李长鳞端着食盒,脸色微僵,因为沈一元在殿内的缘故,他少不得对她的侍子脸色好点。
“哦,这样……”
李长鳞勉强笑了笑,换了身新的桃粉绣荷的袄子,雅致又娇艳,日头下的他肤色白皙莹润,发冠上的翠玉盈盈圆润。
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番精致打扮的模样。
可让他费心一两个时辰打扮出门的人,此时却闭门不见。
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紧了食盒的深棕把手,垂眉侧脸,转身似乎想走,可是又顿住。
“请问,”李长鳞回首待门口侍子笑道,“君上又没有政务要忙,现下是和谁在殿内呢?”
宫侍很老实,“先是和龙族大殿下,后来龙族各长老也都来了”
“哦。”
李长鳞捏着把手的指骨发紧发白,他扯了扯唇角,“敢问是商议什么事?”
宫侍摇头,“不知道。不过里面没有很大的争论声,君上和龙族各位应当谈得很算和睦。”
李长鳞:“龙潜巫一直在?”
宫侍点头,“一直在。”
李长鳞这才作罢,拎着食盒往回走,边走边不甘心。
龙潜巫?
那个上辈子处处瞧不起他,这辈子一剑把他枭首的龙潜巫?
李长鳞顿了顿,立刻扔下食盒回身。
气势汹汹地冲到殿前,宫侍疑惑的目光突然击醒了李长鳞。
“侍君?”
李长鳞一个心惊肉跳,猛地反应过来现在的他根本没资格耍小性儿。
他现在只是沈一元的侍君,还不是贵妃呢。
“没、没事,”他羞恼地低头,把食盒放在地上,“这里面是我亲手做的水晶糕,给君上准备的,倘若君上出来,你给我通传一声,说我来过了。”
“是。”
李长鳞不语,掉了头。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李长鳞迅速转过身,但在看见门口人的脸时,脸上的欣喜霎时间大变。
“是你!”
龙潜巫神色冷淡,一言不发,无视了李长鳞。
“站住!”
李长鳞被他这幅心高气傲的模样气到,伪装也不顾,径直上前堵住龙潜巫的去路。
“说,君上怎么会要你进去?!”
龙潜巫乜了李长鳞一眼,根本不屑于和这条长虫搭话,一脚便兜在李长鳞胸口,把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踹出十几丈远。
一落地,李长鳞张口就是一洼夹杂碎肉的鲜血。
“废物。“
见状,龙潜巫淡淡道了一句,和自己的族人们径自离开。
李长鳞望着龙潜巫被簇拥着,冷漠离开的背影,恨得眼里的怨毒都快淌成毒汁,只恨不得把龙潜巫烧死毒死,让他不得好死!
“怎么回事?”
殿内的沈一元闻声,皱眉出来。
望见李长鳞惨状,圆眸睁大,嘴角却迅速划过一丝笑意。
“嗯?李长鳞你怎么来了?”
“君上……”
忽见日思夜想的人,李长鳞怔了秒,泪水不自觉湿透脸颊。
满脸可怜,浑身柔弱,宛若一张柔软散发香气的精致纸笺,脆弱但美丽地飘落在地。
他好委屈,“君上……长鳞终于见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