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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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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蛇妖这种事不带上龙潜巫,还真是心里没底。”
沈一元低头,避开迎面的垂蔓。
贺真抬手,将她避开的藤蔓横刀劈断,他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注意沈一元的安全。
闻言,动作稍顿,道:“君上无需顾虑。入境者前三日并无性命之虞,您且心安。”
沈一元皱眉,“就是过了这三日又何妨,难道文其谋还敢害死朕吗?”
贺真浅笑:“自然不会。只是照目前情形,苦头是免不了要吃的,文尊者似乎并没有顾忌后果的样子。”
沈一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枉他称个尊者,却成日里戴着张假皮惑人,也不知哪里可值得人尊他。”
“君上,尊者在外许听得见。”贺真劝道。
“便是说给他听的,”沈一元抬头朝林子外的天空看去,面色冷然:“朕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要越俎代庖,替师尊来管教朕,也不看看你什么东西。”
话说完,只听林中一声怒斥:“你这低贱长蛇!”
沈一元听出是龙潜巫声音,不再顾及骂文其谋,拽着贺真往前加速跑去。
贺真反手捞过沈一元的手腕扯住,低声道:“君上慢些,这深山林泽多生毒蛇,行走间稍不注意便要踩上,我们还是慢些,小心为上。再者,如今我们不过是凡人,境内法力全在殿下一人,匆匆赶去兴许还要分殿下的神,有害无益。”
沈一元皱起眉,没说什么,还是允了。
到龙潜巫所在地时已经晚了些时候,龙潜巫已受了伤,他面前散落了一大片沾血的鳞片,他便撑剑在这些血鳞中喘着粗气。
沈一元立即跑过去,先把人扶起来。
龙潜巫见到她,眸光微闪,薄唇张启欲言,却又偏过脸去,自己撑起剑站稳,拒却了她的襄助,
沈一元随着直起身,脸色不大好看:“你刚才遇到那蛇妖了吗?如何,它往哪里逃去了?”
龙潜巫扯下腰间封带,拔下腹前的蛇鳞,血“噗呲”一声喷涌出来,立即湿透了他的藏青道袍。
沈一元得不到回话,明知是龙潜巫故意避而不答,心内不由窝火。
但见他血流如注,不好发作,冷笑一声,劈手夺下他的剑,让他吃了一个踉跄后,又把剑扔回去,哼了声:“劝你不要再如此心胸狭窄,只顾及你我从前嫌隙,却瞧不见如今我们既然团聚一地,便必须要合作除妖,不然你还指望你一人就能出境吗?”
“不知是谁心胸狭窄,”龙潜巫捂住伤口,血浸湿掌心,黏黏糊糊滑腻腻的手感,连握剑都握得惹人心烦,他一把甩开剑,强撑着往林内走去。
“你不要命了?”
沈一元见状,怒骂一声,弯腰抄起地上长剑,快走几步跟上,“龙潜巫!”
龙潜巫冷眉冷眼,“不要直呼本殿的名字。”
沈一元真无语了,“你自己听听贱龙这名字像话吗?适合这种时候喊吗?”
“……沈一元,你何时能学会对本殿放尊重点。”
沈一元一把把剑塞他手心里,“等你能正常和朕对话的时候。”
龙潜巫闭了闭眼,“有病。”
沈一元气笑:“到底谁有病啊龙潜巫,朕搞不懂了,你和朕是没化人形就认识的关系,打小的邻居,按理说这种关系再淡也不过当不认识对方,你怎么就,你用得着这么仇视朕吗?”
“……”
龙潜巫薄唇紧抿,半晌,才道:“沈一元,你没有心吗?你对沈相宜的死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
沈一元冷若冰霜,“原来仇结在这呢。”
“贺真!”
始终默默跟从的青年男人上前,低眉顺目:“君上。”
“我们先走。”
贺真温声:“龙道长还受着伤呢。”
沈一元怒道:“朕管他去死!你若想管你自留下吧。”
说吧疾步奔走,转眼消失在丛林之中。
贺真眉头微扬,掉身对龙潜巫微微颔首:“先走一步。”
龙潜巫面无表情:“快滚。”
贺真微微一笑,不再多说,长腿迈开很快跟上沈一元。
沈一元生得好大的气,脸色阴沉,如结了一层冰似的。
贺真先不问,待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估计沈一元口渴,便借口自己走累了,想停下歇歇。
沈一元一言不发,在贺真用些干燥枯叶铺出来的位子上坐下。
贺真把用来清理前路荆棘的砍刀放到沈一元脚侧,蹲下身望着她道:“君上,某去寻些果子回来,您且歇一会儿,切勿乱走,好吗?”
沈一元抿唇,“快去快回。”
贺真笑了笑。
起身离去。
待林中只剩下沈一元一人,她兀地闭上眼,捂住耳朵无声大叫。
“——”
沈相宜,沈相宜—— !
这个名字许久不曾被人提起,快忘了百年的名字今朝突然被龙潜巫提及,电光火石间宛若一柄锋锐大斧,一下劈开了她的所有故往。
沈相宜,她同母的弟弟,被她反杀于二人相伴长大的洞府。
当初沈一元作为族中老幺诞生呃,同母的兄弟姊妹往上还有四位,三个哥哥,一个姐姐。
沈相宜是她小哥哥,本没有正经的名字,因为玄狐血脉特殊,生下来的崽崽都注定要接受同族厮杀的命运。
谁活得下来都难说,取名字也是浪费。
沈一元用回自己现代的名字,便给她最亲近的小哥哥也取了个名字。
沈相宜。
淡妆浓抹总相宜。
沈相宜生得好看至极,所以沈一元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
玄狐崽崽的手足厮杀之日,例来定在幺崽的十岁生辰日。
这对幺崽来说当然是不公平的,所以在厮杀前夜,从沈一元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的狐娘来到她面前,抱了下她,对她说:“认真点,活下来。”
沈一元刚穿到修真界十年,什么都不知道,玄狐族内默认的厮杀她还是一无所知。
直到第二天起床,她的大哥二哥三姐,流着泪、发着怒冲上前来。
五天五夜的追杀,沈一元用她的一条胳膊,和背上三道深入骨头的刀伤,还有脸上被她三姐撕咬下的一块血肉为代价,从她的哥姐手里换来了一条命。
无数次,沈一元想过,如果她真的是玄狐崽崽沈一元,而不是穿越来的社畜沈一元,没有前世做孤儿时养成的拼命和狠厉,她是不是就死了。
一定会死吧。
一定会的。
沈一元至今还记得,她那时候跌坐在地上,看着前面三姐的尸体,茫然而悲伤地看着。
“元宝。”
沈相宜出现在天边紫红色的晚霞下,跨过地平线,身形修长消瘦,脸色疲惫漠然。
沈一元起身迎他。
“嗤——”
利箭破空,夹带着箭矢入眼时一道牙酸古怪的“咕唧”声,沈一元钝在当地。
左眼剧痛,血白之物顺颊面流下,她形容脏污,再添一行血泪,更如厉鬼现世。
沈一元实在不属于那种……能让被背叛的惊痛搅乱自己理智的人。
明白沈相宜是过来杀她的那一刻,她人已经冲上去,背手拿着刚才杀死三姐毒兰液,泼向沈相宜。
沈相宜没躲,被泼个正着,那张“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脸当即被腐蚀掉一大块,黑红血液淌下,但他却仍然举起手,箭矢朝她。
沈一元踉跄着后退两步,摇头,面露痛苦,然而还是拔.出了左眼的箭,扎进沈相宜的心口……
沈相宜死时,天空有数十道粗壮紫雷如游龙般窜飞,而后天雷劈下,把地上所有的尸体都劈成一堆灰烬,狂风过来,骨灰飘漾,大雨倾盆,冲刷干净。
玄狐手足相杀,属于玄狐秘闻。
修真界知情者甚少,不过这一代玄狐有异往常,天道承认了沈一元新一代玄狐身份后,居然将玄狐族内其他狐狸全都劈死,一个没留。
一夕之间,沈一元亲族死绝,成了孤鬼一个。
然而这与以前又没有什么不同。
失去拥有的,失望所期待的,是沈一元向来就习惯的事。
“君上,您累了吗?”
贺真的声音传来,沈一元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地上。
她摸了摸脸,还是很干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就坐起来。
“回来了?”
“嗯,回来了。”
贺真把腰间搭包摊开,露出十几个晶莹剔透的朱果。
“君上吃几个这果子吧,解解渴,等会儿我们再启程。”
沈一元瞟了眼,觉得眼熟,便问道:“你在哪儿摘得这果子?”
贺真道:“离此地不远,藤蔓丛生。”
“藤蔓丛生?”沈一元一顿。
贺真:“兼有荆棘与其他杂草。”
沈一元咬了口果子,起身:“走,咱们找到蛇妖大本营了。”
贺真俯身捡起砍刀和遗落的朱果,转而走到沈一元身前,“君上,我在前面探路。”
沈一元止住他,犹豫了下,牵住他的手,“一起吧。”
贺真垂眸,望着和她交握的那只手,静了静,唇畔牵起一抹和煦笑容:“嗯,一起。”
缓缓前进的路途中,贺真想起他方才所见。
他其实看见了。
沈一元蜷缩着躺在地上,脸上那种痛苦而悲伤的表情。
虽然她没有在哭,但贺真觉得她的表情远比哭泣更令人感伤。
……在她身上,似乎,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