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035 ...
-
“轰!”
奔雷咆哮,天地昏暗中,狂风席卷树丛,碎叶裹挟着尘土在浑浊的空气中纷飞乱舞。
日夜热闹的街道在即将到来的雷暴雨下,变得安静、寂寥。
只是在龙门道场的朱门前,人群却空前地多了起来。
他们跪拜在门前,额头紧贴手背,掌心贴在地上,五体投地的姿势。
虔诚统一的人群嘴里都低低呢喃着什么,细碎快速的言语像一张细密的网,包裹住了肃静的道场,
龙潜巫执剑站在门后,能够听得见门前所有凡人低喃的内容。
“求您斩除妖祟,求您斩除妖祟……”
“求您斩妖除祟,还我们平安,还我们平安……”
龙潜巫面无表情。
他不欠任何人的平安。
如果真如沈一元所说,是文其谋设计他们进入这个幻境的,那么文其谋便犯了一个大错。
让最厌恶人修和凡人的妖修做道士?
不是愚蠢,便是文其谋别有心机。
沈一元或许说的对,文其谋的心,不如他的皮相那般光风霁月。
龙潜巫换了个姿势,抱剑站着。
这时他垂下的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点亮光。
他抬头看去,昏天漠漠,窗纸上倒映的人影,他看得十分清晰。
沈一元。
她慵懒地抻着腰肢,而后撑臂在窗前的木案上,圆润的头颅向右俯下些许,应当是看着什么。
龙族的嗅觉太过敏锐,到了幻境也未损一二。
所以龙潜巫能从大雨前浓重的泥土腥气里,辨别出她和那个凡人交缠的暧昧气息。
剑柄上男人的手背浮突出叶脉似的青筋,突突地跳着,鼓噪着薄薄的皮肤下火热的龙血。
龙潜巫用力攥着剑柄,厌憎地看了几眼沈一元的房间,倏地转身踹开大门,攥剑往外走去。
他的出现激起了人群里一阵欢呼,众人分跪两路,欢送道士往城外走去。
……
沈一元终于察觉到那股阴冷、潮湿的眼神。
像这暴雨前闷热的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紧密包裹。
且微妙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沈一元舒展身体,低眉一笑。
文其谋?
“文其谋。”
她轻轻地唤道,并确信她所唤的人能听见。
谢良宝身着里衣,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勾起沈一元鬓间的碎发,明秀美丽的双眸微垂,静静地看着她。
“您似乎很愉悦,”他语气柔和,眼神温润。
看着他的眼睛,沈一元想起洇染开的水墨。
她俯下身,轻柔地啄了下他的眼角,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良宝,良宝……”
倘若在上辈子,沈一元这般轻柔低缓地喊一个男人的名字,那是君主多情,习以为常,无需多虑。
然而这辈子的沈一元登基还没有一个月,年少青涩,尚没有被几十年皇帝生活供养出来的娴熟的颓废风流。
所以在他们的眼里,沈一元对谢良宝的情意属于一见钟情,少年情真,两厢情愿。
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就此得出来:沈一元对这个凡人,是证据确凿的“情真意切”。
没有攻略者接受这一结论。
就算自诩对沈一元毫无感情、完全不在意她的李长鳞,也不能接受。
“她怎么能真的爱上谁,”
亦或是,“她爱上了一个没有系统的凡人,他们间的情意只能是千真万确的毫无杂质、纯粹无比……这怎么可以……”
一旦对比起来,他们的别有用心、费尽心机、阴暗计谋,便显得如此丑恶、无聊、失败。
“阿元……”
幻境外,文其谋望着镜面里的少女,她直截了当地算计了他,在他眼皮子底下,明晃晃炫耀她的真情。
那狡黠的模样又喜人,又恼人。
文其谋似笑非笑起来。
“总是待我这样的不怀好意,”文其谋笑着叹了口气,纯澈神性的蓝眸里却浮漾着阴森的冷意,“惹人生些无脑的气。”
然而怎么样,她愈厌憎他,他愈要说,“可是阿元,你推不开我,到死,也不可能摆脱得了我。”
不为成什么仙,只是要和她永生永世的纠缠。
怒骂着痛恨我吧,阿元。
文其谋露出一抹阴暗而艳丽的笑容。
……
沈一元觉得,那无形中窥视她的眼神里,突兀地多出了一丝游走的炽热。
也就是说,文其谋窥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炽热。
沈一元笑容一僵。
她不禁低骂:“这个神经病。”
她披上外衣走下床,开始收拾东西。
谢良宝看她把匕首、桃木剑等物塞进搭包里,怔了下,“君上,您这是要去哪?”
沈一元:“找出境的法子。”
既然激怒不了文其谋让他放她出去,她就自己破境。
等出去就找上玄微宗,给文其谋那个老匹夫一剑!
“君上稍等,我和您一起。”
谢良宝穿戴整齐。
沈一元拉开门,站在门口背对她的贺真便转过身,对她微微一笑。
“君上,某也一起。”
说着,递来一个用细麻绳系着蝴蝶结的包裹。
沈一元扬眉,“什么东西?”
贺真道:“两身衣裳。城小人少,没有丝织绸缎等布料,但幸而有种布名唤云布,其柔软精美比绸段绢帛也不差。君上若不嫌弃,便收下罢。”
沈一元甚是意外,接过包裹,拆开绳子一看,是两身淡青和藏蓝的衣裳,颜色不出挑,不过料子摸上去的确柔软舒适。
“多谢。”
贺真淡淡笑:“为君上分忧是某的荣幸。”
沈一元回以一笑,转身对谢良宝道:“良宝,你先出去,朕换身衣裳再去。”
谢良宝颔首,“嗯。”
房门阖上。
门外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彼此礼貌地互相点头致意。
沉默。
良久,谢良宝主动道:“阁下贵姓?”
贺真顿了下,垂下的长眸里情绪淡漠。
“贺真。”
贺真余光扫过谢良宝露在衣襟外的脖子,眼神微变,但又微微笑了起来。
“谢公子,你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谢良宝一僵,匆匆拉起衣襟,侧过身道:“失礼了。”
贺真笑:“这算什么失礼?”
他环臂打量着谢良宝,面容温文,“谢公子的确如传闻中知礼节修养好。姿容这般绝世无二,但并无骄矜之色。”
谢良宝勉强一笑,“贺兄谬赞。”
贺真:“贺兄……”
他品味着这两个字,似笑非笑:“谢公子可知道某是谁?”
谢良宝面皮薄,一想到沈一元今晨留下的痕迹还在脖子上,而且被外人看到,便不由得喉间发紧,脸皮发热。
他闭上眼,“看刚才贺兄与君上交谈的言辞,贺兄应是君上的友人,或是……”
贺真云淡风轻地接了下去:“侍君。”
“和谢公子一样,某是君上的侍君。”
谢良宝言辞滞于喉间,不再言语。
贺真缓缓走到他面前,俊秀苍白的脸浮现出一丝友好的笑。
他轻柔道:“谢公子,像你这样,不对君上身边的人做任何了解,是很危险的。”
贺真声线压得更加低沉,几乎有丝鬼魅。
“谢公子,”他接着低声道,看着阖眸的谢良宝,看见这个容貌昳丽,似仙似妖的凡人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难堪,贺真轻笑:“睁开眼看看罢,谢公子。”
谢良宝慢慢睁开眼。
他抬眉看向贺真,贺真弯眸朝他一笑:“谢公子,你以为拥有阿元的宠爱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听闻你在凡间是皇室子嗣,难道不曾目睹过后宫……嗯?”
他没说完的话,在屋内传来的渐近的脚步声中,隐没于唇齿之中。
“吱呀——”
沈一元穿着一身藏青色劲装,利落地跃过门槛,她笑着跳到谢良宝面前,拉着他的手转了一圈。
“良宝看,朕的新衣裳。”
沈一元转身对贺真眨了下眼,“多谢啦贺真,你买的衣裳朕很喜欢。”
沈一元喜欢惊喜。
只是她的这份喜欢很隐秘,贺真的心思够细腻,才能察觉到这一点。
他要不是她的侍君,也会是个宠臣的。
贺真静静地微笑着:“君上喜欢便好。”
沈一元愉悦道:“嗯,等回宫,朕的起居你来负责吧。”
贺真轻笑:“是,多谢君上。”
“嗯。”沈一元这才注意到谢良宝神情有些不对,“嗯?良宝你怎么了?”
谢良宝垂眸,“君上,我不过是一个凡人,跟着君上也帮不了您,或许会给您添麻烦。您和这位贺……贺公子去罢。”
沈一元疑惑:“现在在这个幻境里的,谁不是个凡人?”
谢良宝眼睫轻颤,“我经验不足。”
沈一元:“……”
她转过身,狐疑地看向贺真:“你们刚才在门外聊什么呢?”
贺真笑容微淡,“君上怀疑某说什么呢?”
沈一元脸色也冷了起来:“回答朕就行。”
贺真面无表情,“君上便如此不相信我吗?”
“抱歉,”谢良宝面带疲色开口:“君上,是我考虑不周,不该临时退缩。但昨日的伤口方才又裂开了,因不想您担心,才找的借口。抱歉,君上。”
沈一元微顿。
“好吧。”
她淡淡地开口,“那你好好休息。”
没有再回头看,只是对贺真道:“我们走。”
贺真恢复笑容,“您请。”
临出门前,贺真转过身往回看,谢良宝仍然站在房门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沈一元在门外,皱起眉。
贺真笑:“没什么。”
二人无话,离开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