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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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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秦朝寻出宫的消息,秦惟可是驾着马气势汹汹朝着胭脂铺来的。这铺子里的不认得自己东家是什么人,看到十二皇子来了还能猜不到么。仰慕十二皇子的人自是不少,而他也从未有正眼瞧过的,他身边唯一一个女人就只有他那皇姐——
秦朝寻。
屋内气氛从没如此冷过,秦惟盯着一直未取下幂篱的姐姐,硬是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了。他小心翼翼给她倒了茶,踌躇之后说道:“阿姐不需要瞒着我,我也去过阿姐前些日子去的钦天监了。”
他不等秦朝寻的回应,又道:“阿姐想要什么,阿惟能做到的都会一一替阿姐奉上。”
“你知道的,我的心愿便是扶你上太子之位,阿惟,你真的有听阿姐的话吗?”秦朝寻看着推至眼前的热茶,也并不觉得口干,“我既已得罪国师,你就不应该再去添一把火。”
“……我没有添火,我请了医士、送了上好的药材。国师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清高,其实也是贪图小利之人,我给了些银子让他莫要伸张出去。阿姐,你能告诉我……你去钦天监是为了找什么?”
她看着秦惟,欲言又止,但秦惟多半也知道了一点,瞒着也是瞒不住的,“我在找大祭的贡品册。昨日二皇子差人送了十年前大祭所用的香烛,他也知道了我在查大祭的事情。”
“二皇兄?阿姐何时与他来往了?”
“这不重要,今日我去南街打探过,制香烛的药材来自漠北。漠北沙巫部在书册里的记载不全,但他们通巫术,许多人将他们视为不详。”秦朝寻缓缓摘下幂篱,她的头发被幂篱带着散下一缕,她便随意搭在了右肩,“当年声称要办大祭消除戾气的那位先国师就是漠北沙巫部人。”
秦惟颔首,答:“宫外要查的消息我替阿姐去查,这里毕竟不如宫里安全,阿姐未带亲卫,还是早日回宫为妙。”
秦朝寻今日难得笑了一下,她食指沾着茶水搅了半圈,说道:“不急,每至我生辰前几日总会有人闹腾,也不知道今年那几位又能给我送份什么样的大礼。”
西街仁心客栈,长柜前的掌柜突然被人摆的一锭金子惊醒,他含糊着骂了几句,待看清了来人的打扮,这才将那一肚子要骂的憋了回去。
他畏畏缩缩,搓着手问:“二位客官住店吗?刚好咱们客栈还有几间天字号房……”
“普通客房就行了,咱们多住上几日。”说话的男子穿着深蓝色素面锦缎袍子,马尾高束,似是武将世家子弟,“掌柜的给我们准备些热饭菜送上去就是。”
掌柜连忙应了好几声,待两位随着店小二上楼了他才捧着金子放嘴边咬了一咬。
“哟,忒硬了。官家的就是阔气啊。”
翌日,胭脂铺外早早就热闹了起来,掌柜红芙更是亲自盯着以防这些来买胭脂的姑娘们打起来。
而今日这般热闹的原因就是,今早有人见着那传闻中的胭脂铺的东家化着红芙掌柜新研究出来的妆容,隔着一座桥让从教场回来的十二皇子盯着看了许久,眼都不带眨的。红芙忙到现在都不知道外头传了些什么,反正那位东家早早就出去了,如今还不见人影。
此时给胭脂铺添了麻烦的那位大东家正坐在春风茶馆楼上沐浴着大好阳光品茶,她悠闲的侧躺在长榻上,不停往嘴里送着蜜饯。
这家的茶是好茶,配这蜜饯更是一绝。许是一下子吃多了,她又找了茶来解渴,也是在这时身后有了些脚步声。春时文人墨客都爱品茶对诗,茶楼正是最忙的时候。只听扇子展开的声音,一人走至阳光下,他叹道:“这茶楼景致竟如此好!”
秦朝寻转头看过去,那名公子一袭月白锦袍,衣襟绣银丝流云纹,黑发则以普通的白玉簪子束着,眼尾带笑,折扇摆动间尽显富贵风流。
秦朝寻不禁思考起来,这是哪家纨绔?
“二位公子,这处楼台已有……”店小二听到动静赶忙跑了上来准备将客人往别处引,这会儿看见秦朝寻比了个手势,于是又悄悄退了下去。
她摆正身子,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来,附和道:“公子既有兴致,不如坐下喝喝茶?”
这位公子也是刚注意到这儿还有位姑娘,他转动身子,腰上那玉石串成的配饰就打出清脆的声响,倒也是别有趣味。秦朝寻在宫外打扮朴素了许多,今日这身柳青色芙蓉满开羽纱裙衫又给她增添了不少韵味。
他竟是看得羞赧起来,迅速别过头,恭恭敬敬抱手道:“……在下唐突,打扰到姑娘了,我再去寻一处。”
“这茶楼哪里风景最好我可比公子清楚,不过是坐下来喝喝茶,既然你我有缘,公子为何要推脱呢?”
他身后的男子轻轻颔首,似乎是得到了认同,这公子也就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们所坐的这地方远处看能看到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那山林后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起伏的小山。秦朝寻抿了一口茶,瞳仁里充满了些许惋惜,“可惜了,若是早春的时候,从这儿看到的就是漫山遍野的粉桃花了。”
“我看这条西街的热闹程度不亚于东街,来这茶楼的也多是风雅人士。在他们眼里,四季都有绝妙之景,姑娘如此伤怀,是遇了些难事?”
秦朝寻其实并不喜欢太刻意接近她的人,但眼前这位公子气质不似京城的这群贵公子,也实非难得,她也就破例默许了他的无礼。
“公子看着应当是进京不久,这京城表面是神仙都流连忘返的好地,同时也是座吃人的城,不该知道的就不该打听。公子今日喝喝茶,明日在江边转转就算是在京城走过一遭了。”
“吃人的城?北离的传闻里我也只听过活人祭天的故事,而我也一直觉得光是送皇嗣并不能解恨。若我是那冤死的鬼魂,我倒希望被烧死祭天的是他们最心爱的皇子和公主,杀人,自当要诛心。”白衣公子语速不急不缓,温柔至极,他转头回望秦朝寻,脸上仍是那温润如玉的笑,“从没有吃人的城,人们编的谎怎么还将自己给骗了进去呢?”
他比太多人要看得开,这京城里有志向的人不少,可敢说的却是寥寥无几。秦朝寻当然不会相信活人祭天能改变什么,可线下并无证据证明大祭是假,与之相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撬不开嘴。
她只有二皇子送来的那根香烛和一张无字宣纸。
秦朝寻手里的茶凉了不少,冷茶苦味浓,她忍着饮完,良久道:“公子说得对,向来是人吃人……今日能遇上公子属实荣幸,这后面的景怕只能先让你独自欣赏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同时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名蓝衣公子,不过也只是一眼。
负责保护秦朝寻安全的是秦惟的手下,他们得了秦朝寻的示意也留人跟着这两位来路不明的公子。
这次出宫或许是心里的顾虑太多了些,她仅仅几日就觉得倦了,晚些时候宫里也捎来了信。她不在的这几日,这宫里可是清净得出奇,不管这后面是否有变故,这生辰宴她也还是得出面的。
秦惟将她送到宫门口,那头小春也带了人来接,“阿姐不用担心,明日定会顺利。”
小春眉眼含笑,说道:“明日可是陛下给殿下补办及笄礼的日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差池了,十二殿下也不需要担心才是。”
及笄礼,那是女子十五岁该有的束发礼,也本该是女子母亲亲自为姑娘挽发。她十二岁入宫,此后几年与陛下再难有相聚的时候,甚至那场本该在十五岁举办的及笄礼也因为丽妃和八公主的事情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说到底秦朝寻还是有些不安心的。
见春宫今日的灯熄得比往常晚,直到现在屋子里也还燃着灯。窗帘已经拉下,秦朝寻却是靠坐在床头一直未睡下。
“殿下,明日宾客甚多,早些睡吧?”
“小春,你还记得我十五岁那年的事情吗?”
秦朝寻在宫内这些年的生辰是过的远不如有母妃照料的八公主的。八公主秦琳即便没有陛下疼爱,那也是有着丽妃和后面的柳氏一族的宠爱,何况她的兄长秦硕在宫里也有不少大臣们的支持,这太子之位也早就朝他倾斜了。
不过最后做决定的仍是陛下,秦朝寻若是能说服她的父王,又或许能让秦硕和柳氏因此丢尽脸面。
小春举起烛灯,语气轻柔,回忆道:“我自然记得,那年八公主约着殿下赛马,若不是八公主好胜心太强惊了马,她自己也不会落下悬崖。殿下当时为了救她,上去勒马致使自己一条腿被马蹄踢中,当时六皇子看到的就是殿下控制受惊的马,一度认为就是殿下您要害八公主,甚至还告到了陛下那儿。”
“公主出了事,陛下自然是要问责一番的,这也不怪他。”
“殿下真的就没有恨过六皇子和八公主吗?当年殿下的腿伤成那样,陛下苛责您的时候都没让奴婢透露一丝您受伤的事情来。太医院的人咱们都没有请,到现在每至天寒的时候殿下的腿伤就会复发,整夜疼痛难熬,您也因此再不与人赛马,连教场都不与十二殿下一同去过了。”
秦朝寻其实没多少脾气,只不过是宫里的人传她暴利、眼中毫不在乎手足情谊,渐渐她将自己塑造成他们传言的模样,尽管她生得一副勾魂摄魄的脸,人们一旦想到她是蛇蝎心肠,也就无人敢靠太近。
她苦笑出声,一滴清泪顺脸颊滑下,小春熄了灯退出房中。
“他说的对,杀人确实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