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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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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安停灵的第三天,该祭奠的同僚好友都已来过,李彩楼喝了碗参汤吊神转头又去忙明日下葬的事情。
她恍惚的觉得沈从安好像还没死,就穿着一身青袍坐在她对面看公文,吹灯绕过长长的书案来抱她,催她吃饭,催她喝药,催她加衣,种种琐事由他说来不仅不觉絮叨,反而淡泊宁静,格外撩拨人,她抬手去握来人的手腕,轻易的攥了起来,忽然才惊觉来给她添衣的不是沈从安,而是银朱。
“夫人,去休息吧。”
李彩楼摇着头拒绝,她还想抄完这卷佛经明日一起烧给沈从安,还想在这里多陪沈从安呆一会儿。
夜深人静,李彩楼轻手轻脚的爬进棺材里挨着沈从安的血衣躺下。她将手上的一双玉镯摘下一支放在衣裳上,缱绻道:“生同衾死同棺,从安,先让她代我陪着你,你等着我去找你。”
“咚咚咚。”
棺材板被人从外面敲击,李彩楼惊恐的爬起来,敲棺材的赵巍惊恐的僵在原地,四目相对,恨不得再把她塞回去,但看李彩楼一张脸白的没有一点血色,还是心软的人人提溜出来。
“你这种人,竟然也会殉情?”
李彩楼抬头瞥了他一眼,“我大好年华若做那种傻事,岂不叫从安伤心?”
“傻事?”赵巍笑了笑道:“的确,你一样聪慧过人,趋利避害,当然不会做傻事。”
他不过是在嘲讽她当年贪图富贵享乐弃他而去,李彩楼理亏,没有别的可说的。但深更半夜他一个外男未递拜帖未经通传就闯到她亡夫的灵堂上,岂不也很亏心?
“赵将军现在来这里有何贵干?”她壮着胆子问
“没什么,只是明日想去送一送从安罢了。”
他这么一说李彩楼就立刻安静了。
明日,沈从安出殡,他是来送她的。
李彩楼立刻拖了椅子来给他坐,又煮了热茶端了糕点,小心翼翼的安顿他,忙前跑后,一张僵白的脸上终于显出点血色,抬起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安静的坐下看着赵巍。
“现在怎么这么虚?跑两步就喘成这样,不是被你娘接回家享福的吗?这两年她们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我觉得我现在很好呀。”李彩楼仰着头,笑的憨厚真诚。
“你喜欢就好。”赵巍觉得她不仅身体有病,脑子多半也有。
沈从安下葬时来了很多人,赵巍抬棺,李彩楼抱着牌位跟着他们一起走到城外的山里,看着他们落棺,盖土,点火,纸钱和供奉呼的一下在墓碑前燃出冲天的火焰,她被牵引着,绕着坟包走,看着那些属于沈从安的东西被燃尽,突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她想和那些旧衣,竹简,书册一起投到火海里,化成灰去再见沈从安一眼。
她想见沈从安,哪怕再有一眼也好呀。
赵巍眼疾手快的将她捞回来,掐着她的脸质问:“你疯了?这时候寻什么死!你想让从安到地底下也不得安宁吗?”
李彩楼被掐的脸颊生疼,一下就掉出成串的眼泪,摇着头道:“只是一时脱力没站稳,我不会寻死的。
那一刻的死志不会有假,这一刻的求生也是真心,赵巍冷哼了一声松手将人放开,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庆幸,还是气愤。
沈从安出殡之后,沈府的日子又归于寂静。
府里还是那几个可靠的仆人打点家事照顾李彩楼的起居,妥帖又细心。她不交友,不出游,明明青春尚在,却过得像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生活中原本易得的那些乐趣似乎都随着沈从安的离开踪迹难寻了。
入夜后,赵巍在将军府召见了为李彩楼诊脉的郎中,长安回春堂的名医,医术高明脾性桀骜,他使了手段才让人同意去沈府调理李彩楼的身体。
“她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周郎中被一脸肃杀的大将军吓的打了个寒颤,忙道:“将军放心,沈夫人无恙的,只是忧思郁结,心情不大好罢了。”
心爱之人猝然长逝,阴阳两隔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这种情况若叫人抒怀开朗倒也难为。赵巍摆摆手,周郎中连忙提溜着药箱跑开这杀神的视线。
“贺华,我记得你母亲玉昌郡主过几日好像要在别院办赏花宴,不知可否下个帖子给她?她久不出门,早晚得闷出毛病了。”
沈从安丧仪已办完三个月,她该出门了,毕竟也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
“早就找人送去了。”贺华凑过去说:“沈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他的遗孀母亲自然会好好照顾,将军你就放心吧。”
“那请帖可否也给我一份?”
“啊?”贺华不解:“妇人家的聚会,赏赏花喝喝茶,将军去凑什么热闹?”
“你不去吗?”赵巍反问他:“听说郡主可是请了全京城未定亲的小姑娘给你相看。”
贺华羞涩的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沈从安不是世家出身,为官以来又一向清贫,赵巍琢磨沈家应当是不够宽裕的。
而那位沈夫人他了解的很,是个争强好胜爱攀比的主儿,定然不肯一身素衣去赴华宴。
他只好从自己的库房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些皇帝赏赐的上好的衣衫布料,钗环首饰,胭脂水粉,亲自驾着车送到沈家后门,可要敲门时又觉得不妥,只能一甩手交到侍卫手里,不忿的离开。
三天后到了赴宴之时,赵巍早早骑着马到沈府门外,可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有人出来,忍无可忍只能亲自进去逮人。
庭院里,李彩楼正安静的窝在躺椅上晒太阳,衣裳虽素,脸色却恢复的很好,被阳光照成漂亮的粉红色,不施粉黛却肌肤胜雪,腮若桃红,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卷翘,尾梢似是融在光里。
赵巍走过去踢了一脚躺椅,李彩楼便跟着椅子颠来颠去,不悦的蹙起眉睁眼看他。
“赵将军怎么来了?”
李彩楼迅捷的从躺椅上翻下来,立定好冲赵巍行了个礼,顺手拉起自己躺松的衣襟。
原本裸露在外的一段锁骨被月白锦缎遮住,披散的长发也被捋到肩后,赵巍忽然就有些气恼,抬脚又吵躺椅踢了一下问:“玉昌公主的赏花宴不是给你下了帖子吗?怎么不去?李彩楼,你是想自己在这院子里闷到长毛吗?”
“郡主设宴无非就是请些风雅之人去看桃花看海棠看牡丹,我又不喜欢花,为什么要去。”
李彩楼一向喜欢奢华艳丽的东西,唯独鲜花是个例外,每每接触,闻到花粉的味道总会头晕不适,待久些身上便会起一片片小红疹。可朝夕相处过那么多年,赵巍却连她这点毛病都没发觉,反倒硬生生说:“郡主的宴会都不去,你是想让外人议论从安的家教和眼光吗?”
李彩楼还是有点怵他,但即便害怕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将军,赵巍,赵青山,你为什么这么执著的要我出门?为什么隔三差五的往我家中送钱送物?为什么时时把我的大夫拘到府里百般打探?是出于对我夫君的感怀,对我的怨恨,还是你根本对我情根深种,哪怕我曾经那么背叛过你,你依旧无法自拔的心爱我呢!”
“我心爱你?”赵巍不屑的瞥她一眼,随即嘲讽道:“你若不是从安的妻子,若不是从安爱恋之人,凭你当年做的那些事,我早就一剑杀了你了。”
李彩楼一低眸就看到赵巍腰间佩的铁剑,忍不住苦笑:“所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非要逼我去受那样的屈辱!”
“屈辱?”赵巍觉得自己一片好心都喂了狗了。
好心好意让她出去放风,送钱送东西,到最后还送出仇怨来了,赵巍忍不住冷笑:“玉昌郡主的儿子就是我的副将贺华,在北地和从安有过命的交情,她们诚心诚意的邀你赴宴是屈辱?还是我千里迢迢来接你是屈辱?”
“那赵将军大可不必屈尊纡贵驾临鄙宅。”李彩楼恶狠狠的瞪他,然后又在赵巍的注视下一点点的泄了气,拿着披风跟着他出去。
她一向都很识时务,若不识时务的话这几年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更何况赵巍不是从安,赵巍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所以无论多气恼,最后都要是她低头。
她和赵巍之前,永远都是她在低头。
赵巍骑马在前,李彩楼咬牙切齿的将车帘压的死,一直到马车停在海棠别院才扭捏的下车。
赵巍熟稔的去找贺华,李彩楼则验了帖子被侍女引着去拜见玉昌郡主。
郡主一身素色锦衣,鬓边簪花,看着十分温柔年轻,她下座走到李彩楼面前拉过她手说:“你便是沈夫人吧,我来介绍几个姐姐给你认识,日后若是得闲,便来找我们几个玩。”
花厅里的几个夫人大抵都是郡主的密友,对李彩楼都十分关照,一会儿问问她家事打点的如何,一会儿让她尝些糕点,她体面应对着,直到郡主起身说要出去看看。
郡主一出门,原本热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下来,夫人们一个个抿着茶,谁都不说半句话,坐在末座的几个夫人一边喝茶吃糕点,一边斜眼瞥她,李彩楼被看的坐立难安,只能起身离开。
她人刚迈过门槛就听到身后的切切察察,“郡主也真是的,怎么请了她来。”
“那种地方出来的,怎能同我们一起品茶说话。”
“听我家官人说,她好像是那家的姑娘。”
“是吗?我怎么听说是乡下来的。”
高门大户的贵妇人,奚落起人来也不比陋巷鄙人文雅丝毫。
她听到的尚且如此,赵巍在竹林苑里听到的议论只会能加不堪入耳。
他经过小径时正好隔着假山听到男男女女议论不休,一个中年男声猥琐的说:“听说刚才跟赵将军一起来的那女的以前可以教坊司的花魁,我刚才隔着帘子看到她那身段那脸蛋,可真是人间尤物。”
“要不是尤物怎么能勾着沈大人连公主都不要,非得不要命的抗旨娶她。”
“这沈大人真是着了魔中了蛊了,好好一个探花郎非要娶这种女人。”一个妇人附和:“你说沈大人对她这么情深义重,现在沈大人死了,她不殉情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出来招摇过市勾引人,一个寡妇怎么这么不安分。”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贪生怕死了,听说教坊司后门有个石狮子,那些要脸面的大家闺秀到了那种地步早就一头撞上去以保清白了,也就那位那样的,能在教坊司那种地方心安理得的活着,我看着韩家的名声呀,早就被她败干净了。”
“呸,千人骑万人枕的下贱东西,刚才我还接了她送的礼,可得去好好洗洗,不然说不定就染上病烂手烂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