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流波月

2、Z998-01

　　江心白一早就醒了，收拾完毕就动身前往中心广场。

　　整个主脑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球，但其实最外层的设计与建造凝聚了人类在几个世纪里的智慧与科技结晶。它拥有目前最先进的灵镜技术，能够根据太阳发射出的各种波长和热量以及地球的两颗伴星，即殖民星球散发出的电磁波实时的改变曲率折射层的各项系数，在微观层面构建全新的粒子结构，消除对实验的外部干扰，以保证研究计划的完美进行。

　　这里的所有都是不惜一切代价建造而成，但是江心白却没有机会对这颗嵌在蔚蓝海洋上的明珠好好观摩一番。她只是个普通的民众，并没有权利。

　　主脑位于马里亚纳海沟的正上方，这里也是脉仑公司的总部，汇聚了各国政府的研究人员，共和国则在主脑的最上层，他们需要根据人类研究计划的阶段性成果继而做出决定，结束亦或是暂停。
　　江心白知道，人类研究计划自从宣布开始便与结束二字毫无关联，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亦然。

　　九点钟已来到，还是昨天的那位小姐，今日她换了一身银色的工作服，和江心白身上的大致相同只是颜色有所区别，她站在甲组线路的前方，对着光屏上显现出的人员作核对。

　　江心白站在队伍的末尾，前面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但像她一样穿着工作服的只有三个人——高个的白人男子，胡子拉碴的中年发福男子，只有一个和她一样的黄种人，也是位女性，比江心白矮很多，要不是工作服，江心白险些没注意到她。

　　看来此趟前往Z区的就只有他们四人了。队伍站的很直，那位小姐一丝不苟的核对着，白人男子和发福的中年男子一起进入白驹，后面的人则要等待下一趟。算算人数，江心白得和那位黄皮肤的小姐一起了。

　　白驹是特意契合主脑结构和研究基地而设计的海底飞行器，由于整个基地都在深海之下，基地最深的地方也就是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频繁的地壳活动和洋流风暴让海洋在几个世纪内大变样，马里亚纳海沟曾经作为地球的最深处，现如今只是成为了人类可在海洋自由活动的最深处。再往下对于现如今的人类而言，乃是危机重重。

　　所以与其说白驹是飞行器，还不如将它称作基地的海底电梯。

　　共和国将人类研究计划的基地确定在这里实属无奈之举，新世纪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土地资源可以修建一个偌大的研究基地，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做出牺牲。马里亚纳海沟的独特地形和海洋地理位置，让这里成为了最佳选择。

　　白驹的行进速度是每分钟8千米，而整个马里亚纳海沟现如今已经有20千米纵深，整个基地从A区行至Z区，抛开甲组线路需要在中间悬停的3分钟外，算起来也要差不多近3分钟才能到达江心白的工作区域。

　　白驹并不是可以随意使用类似电梯可当作日常的基地往来的交通工具，它的每次运行都需要大量的月岩提供能量，而月岩在经过三个世纪的开采使用，到新世纪已经不剩下多少可以挥霍，所以各区之间的往来在超过20区的跨度以上时，才可以申请白驹的使用权。

　　现下Z区急需新的研究员，他们这一行和江心白穿同样工作服的都是去Z区卖命的，不是缺钱或者无处可去了，是不会选择Z区的工作的。
　　至于江心白的父亲为何不选择Z区，那是因为江陈宇的身体素质不合格，只能在扮演区充当实验人员。

　　白驹再一次即将返回时，指示台的灯亮了起来。

　　江心白和那个矮个子女生一起并排踏入了白驹内，按照指示坐好，系上安全带。等到江心白将一切程序都完成时，白驹却迟迟没有发动。
　　那位小姐面容不妙的拧着秀气的眉在盯着光屏看，她似是终于不耐烦般，朗声道:“编号Z998-06，现取消你的入职资格！”
　　光屏随着语音输入弹出对话框，［是否确定］——在那位小姐即将脱口而出那声“是”时，一个男声徐徐传来:“抱歉我迟到了！应该不算晚！”
　　他甚至连工作服都没有穿好，一只手的袖子还在外面，另一只带着手环的手则递给那位小姐核对身份。
　　突然横过来的右臂让那位小姐吓了一跳，江心白原以为这位冷脸小姐会大发雷霆，谁知她只是按部就班的核对，扫描，安排白驹顺利行驶，什么话也没说，完成好了她打工人的职责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位男士就坐在江心白后面，她清楚的看到了他路过时左手中指戴着的那枚戒指，钻石明亮的光泽差点闪瞎了她。

　　白驹启动伴随着阵阵嗡鸣，入水后最外层的防护罩也降了下来，深海与他们只隔着一层厚厚的罩子。江心白的耳膜随着水压的增大传来阵阵刺痛，白驹渐渐提速，指示牌快速的从A区闪烁到P区，接着白驹开始降速，甲组线路需要在R区悬停三分钟。

　　白驹中只剩下他们三人，而那些需要从R区转至其他区，如S区的研究员和实验人员，只需要使用内置电梯即可。内置电梯只供大区间的传送，像江心白所工作的Z区，就只有一个内置电梯，供他们XYZ三个区之间的传送。
　　鉴于这三个区的特殊性，该电梯只准特定时间双向行驶。一般情况下只允许灵质收集器使用，可以理解为货梯。

　　三分钟后，白驹继续运行，终于到达Z区。

　　紧紧闭合的舱门缓缓打开，舱外早已候着一位穿着同他们三人一样工作服的负责人，同样他也是江心白的主管，那位传说中的编号Z998-01。

　　编号Z998-01的传奇，放眼整个研究基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心白早在年幼和江陈宇寥寥几面中的重逢之中，听过父亲说起此人。

　　人类研究计划实在太过巨大，最初在人类这个种族步入天湮纪的新世纪时，大多数被淘汰下来的旧人类已经住进了地下城，住进地下城意味着被放弃，而成功觉醒的新人类则有资格留下来继续生活在陆地之上。

　　新旧人类的划分始终是共和国的无奈之举，却也是人类的生命旅途于时间长河里走出的必然结果。灵质的出现就像那最初煽动翅膀的蝴蝶，在享受了灵质带来的种种好处之后，人类接受的或将是最后的种族余烬光热。

　　只需要将人划分为一串冰冷的数字，觉醒等级成为了标签，老人小孩，女人还是男人，狗或者驴子其实并没有区别。有人享受这突如其来的权利，有人也因此堕入沉泥，巨大的鸿沟和凌驾于人类百万年遵循的道德和伦理之上的所谓“划分”不可避免的引发了一场动乱。

　　一朝化龙者舍不得权利的宝座，永堕沉泥者忘不了前半生的荣华富贵，权力与利益的游戏里谁才是赢家？巨大的赌桌之上他们需要一个与之相匹配的筹码，而此时人类研究计划才刚刚展开不久，再没有比这更好更适合的筹码了。

　　共和国不惜一切代价修建了基地，为的就是保证实验的准确性，而那些反对者，自称是末日的审判者，他们的目的就是阻挠实验顺利进行，不惜一切代价影响实验展开，破坏修改实验结果。

　　碍于基地的安全保卫网，他们无法做到用武力直接攻破，只能假扮成实验的参与者，于扮演之中无形的破坏实验过程，使得实验结果不再具有可信性，自然而然无法得出准确的实验结论。

　　编号Z998-01作为参与建造共和国和水母的工程师之一，在这些于末日里象征着希望的庞大建筑体完工之后，就丢失了他作为工程师的工作。
　　因为人们不会允许共和国与政府将巨额的工资支付给大众口中只需要动动大脑的“精英”——人们或许不缺一个工程师，但他们或许需要一个能为全人类未来而作出奉献的先驱者。

　　编号Z998-01于是成为了一个普通的研究员，负责uvw三个区的数据整合工作。他是第一个发现这些实验数据有问题的。

　　在频繁演练一年之后，数据研究中心始终得不出确切的结论，演练的结果与该区最初设定所预想结果的相关性为0。
　　当阿波罗的主机给出这一结果时，整个数据中心的工作人员都呆滞了一瞬。这意味着过去一年中共和国付出的人力物力和算力都付之一炬，所有为社会层面演练付出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高层曾经对此结果非常不满，一部分人甚至趁此提出暂停该区演练的提议，好在最后该提议被否决，否则审判者们或许会更加顺利的实施他们的计划。

　　那天，编号Z998-01像往常一样对所收集到的相关数据进行整合，在对U区第三十四街道事件2373演练结果复盘中他发现了异常。
　　事件2373违背了奥卡姆剃刀定律，只需要4人演练的小型事件却增加了1位扮演者。按照正常的演练人员需求来说，小型事件中出现多余的实体人员是极少的，整个社会层面大区中出现10例已经算是逼近临界值。

　　一次偶然的额外实体增加并没有让他向上级提出报告，也许是安排人员出现了某种疏漏。但对于数据的高敏感性让编号Z998-01在之后三次数据的复盘中都会下意识的注意这一数值的变化。
　　这一注意，就发现了端倪，事件2373，事件0567，事件0023，事件8754……仅仅是U区中违背奥卡姆剃刀定律就多达7次，他不敢想象整个社会层面中有多少额外实体。

　　纷繁的数据在硕大的光屏上被编号Z998-01一个一个圈了出来，异常值在此刻像是连成了一个诡异的笑脸，编号Z998-01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又或者是他严谨的科学态度让他被迫打开了魔鬼的宝盒。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冷汗沿着额角滑落，他犹豫不定，这些异常已经足够让他知道一年的演练意味着什么了。上报还是不上报，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共和国不容许出现任何差错，但是人们需要一个为了希望而奉献的先驱者。

　　“先驱者”是独属于编号Z998-01的无冕之冠。

　　共和国在接收到编号Z998-01所上传的加密且紧急程度为SSS+的报告之后，立刻派专人秘密联系了他，成立了清算小组并任命编号Z998-01为负责人。在这之后的三个月中处理了一批又一批的额外实体，也继而发现了审判者们的存在，清剿行动进行的非常顺利。

　　高层虽对这隐藏的暴雷极其不满，但这意外的关于审判者消息的收获又打消了一批人想要暂停演练的想法。提议被否定，演练继续，编号Z998-01成为了被授予先驱者勋章的第一人。

　　顺利并不意味着没有牺牲，水母中曾经爆发过小规模的冲突，江心白是听父亲这样提及的。
　　所谓的小规模冲突也不过是高层用来粉饰太平稳定人心的说辞，江陈宇就算身处水母之中，但那时的他尚且远离风暴的中心，小型核武器带来的杀伤力他是无法感受到的，也庆幸他远离了风暴的中心，不然江心白失去的不仅是这些。

　　小型核武器使用的瞬间就被小组中的新人类所察觉，当机立断启动了水母的安全网，被安全网保护下来的除了小组成员和共和国专员外，其余人等所有都命丧当场。

　　数字在这里是生命体的具象化，编号Z998-01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安全网保护了他，也摧毁了他。

　　就算没有血肉模糊，断肢残骸的惨烈场面，在核武器之下人的死亡不过是像水消失在水里，编号Z998-01对此依旧无法释然。

　　这就是为什么他顶着“先驱者”的名号依旧在切实的履行着先驱者真正该做的事。这是他对自己的审判。

　　“欢迎你们来到水母中最危险的区域，我是你们的主管，编号Z99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