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摸鱼恋爱指南》云辞酒

160、禅让 一起去？他

　　这一遭可真是震得四下万籁俱寂，众妖被惊得呆若木鸡，一个个仿佛化成了石头，半晌后，凝晖颤抖着开口：“你胡闹什么？”

　　“阿舅。”镜琰握住他的手，就像是幼时，母亲在处理政务，凝晖便悄悄牵着他溜出去摘花摘果时那样，“镜琰唯有你可以托付族人。”

　　凝晖那一瞬间后脊发凉，他从这只言片语中，忽然如梦初醒般明白了什么，他反手握住镜琰的手腕，少有地暴怒了：“你这算什么？殉情前的托孤？！你混账！”

　　愤怒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恐惧，凝晖的怒火还在脑子里转，不祥的预感已经从后背窜上来，他死死握住镜琰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盯着他：“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你和垂月真是一家人啊，你们出事了我们会好过吗？也不用你做这些，现在我们就回瀚海，所谓阵法也不过是你的猜测，未必会有，就算有，那阵法能破就带人出来，破不了就咱们几个去。”

　　一只鼠妖也附和道：“我们几个腿脚快，现在就回去探查情况，真要是家里的妖出不来，我们外面还有些大妖被陛下你派出去还没回瀚海，召集起来也有十一二人，玄门打架贵精不贵多，虽不敢妄言能把太虚连窝端了，救出池公子还是有把握的。”

　　“别感情用事。”镜琰平静道，“你们倘若和我去，岂不是又将妖族带入纷争？”

　　“我们岂是忘恩负义之徒？”

　　“那你们就要辜负垂月心意么？”镜琰淡淡道，“你且听我说，阿舅，我去救人，若救回来，皆大欢喜，若只活一个，无论谁活下来，你们都听那人的安排。若……我们都没回来，瀚海大妖也能庇护妖族。”

　　凝晖浑身毛都炸开了：“你这分明没打算活着回来！你要我怎么和你爹娘，和垂月交代？他为什么逼我瞒着你，不就是为了你么？”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去。”镜琰淡淡道，“他也知道拦不住我，但还是想尽办法。”

　　谁都知道怎么做才是安全的，偏偏没有一个聪明人走那条路。

　　这么一想，他们果然是同路人。

　　“没时间了。”镜琰看了一眼月亮，“我说，你们听好。我若回不来，妖族可现在瀚海隐居，但若有人欺上门来，也不必胆怯避战，当战则战。万不可学那些术士，恃强凌弱。需恩怨分明，快意恩仇。”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说的太多了，便笑了笑：“只看诸位本心罢。”

　　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汲汲营营再久也抵不过世事变幻。

　　眼下妖族处境平安稳妥，除非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大灾，否则可保百年无忧，至于再远的以后，任谁都化作了白骨，谁还能延祚万年不成？

　　“你说这么多，全是回不来的话，我不信你们两个回不来。”凝晖眼眶有些红，眼前阵阵发黑，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想起上任妖王封落逝世的场景，九尾狐心慌，“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帮你守着家，这妖王我不做，你是我晚辈，怎么还能传位于我呢，于理不合，阿姐知道肯定要笑你。”

　　镜琰心知不可再磨蹭下去，于是略一思索，眼神落在凝晖的脸上：“如此便先任你摄政，我若能回来，一切照旧，若我回不来，你便继任。”

　　凝晖还是想跟去，但不等他开口，镜琰便沉沉道：“莫要再耽误。”

　　凝晖心沉甸甸坠下去，闭着眼点头应下。镜琰转头，对身边的几只妖道：“你们做见证，日后……我有个万一，把大典给凝晖长老补上。”

　　凝晖实在受不了：“怎么总说这样丧气话，你俩一起回来，不是说好冬天要在瀚海观雪么？”

　　镜琰却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妖族安稳，和与池隐舟偕老终生罢了。

　　如今无论他是死是活，至少都以偿夙愿了。

　　若真要说有什么遗憾。

　　那就是他到底觉得池隐舟对他的爱，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爱。

　　池隐舟这样的人，看上去玩世不恭，好像站在云端上谁也触不到，但其实他最是心软，只要见到有人受苦，他总会伸手拉一把。

　　不敢说他是圣人，但是确实心怀天下，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甘愿赴死。

　　他爱的是这个天下的芸芸众生，镜琰也是众生一员，只不过是最受池隐舟爱护的那一个罢了。

　　不过镜琰是池隐舟在乎的人里最特殊最重要的那一个，也便足够了。

　　若是池隐舟不是这样的人，当初也不会收留妖族，镜琰也无法与他相遇。

　　如此一想，虽有些遗憾，但也算死生无悔。

　　镜琰将妖王的印和图腾都交于凝晖，凝晖不受图腾，便只是暂时收着。镜琰又问有无笔墨，留下诏书，写明了摄政同禅位的事，盖上自己的妖力，递给凝晖。

　　“你们先回瀚海。”镜琰深深看了一眼凝晖，再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镜琰！”凝晖脱口呼出，想去拉住他，脚却好似被什么钉在原地，他看着镜琰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山上，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

　　池隐舟那个毒誓在他心底盘旋不去，像是盯上腐肉的秃鹫一般，不肯停歇片刻。

　　他一咬牙，转头对几只妖道：“回瀚海，召集人手，既然让我摄政，那咱们就去救人。”

　　镜琰落在山脚的树林深处，四周古木遮天蔽日，透不进一丝月光，满地的枯枝败叶，踩上去吱吱作响。

　　镜琰看向不远处的松树，沉声道：“不知是池家哪位兄台？”

　　那松树后的人并不意外他察觉到自己，只听一阵轻响，有人踩着树叶走出来。

　　“公子。”

　　那人正是池家的术士，是池隐舟的心腹，镜琰与他相识，便唤他的字：“玄崧。”

　　池玄崧叹了口气：“公子，我知道，以我的法力拦不住你，你也该猜到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知道，所以你也不必拦我。”镜琰仍旧盯着树林，轻声道，“眠松，何不出来一叙。”

　　池玄崧垂眸让开一条路，池眠松的声音自林中传来：“阿琰，你既然猜到了小舟的谋划，就该回瀚海去。”

　　说着池眠松亦走了出来，短短数日，他面容憔悴，唯独眼神仍旧闪着奇异的光，似乎即使失去一切仍不愿屈服。

　　“垂月他不会只让妖族置身事外，眠松既然在此，必然也是没听他的话。”镜琰微微一笑，“一起去？他在哪？”

　　池眠松原本只是疲惫，但看上去很是冷静，但是听镜琰这两个问题，他的心绪骤然起伏，瞬间觉得终于自己悬着的心能落地，他沉默着拍镜琰的肩，抿着唇，几欲开口，欲说无言。

　　他平复了下心情，才压着声音道：“你该听小舟的话。”

　　镜琰只道：“我岂能放下他。”

　　池眠松点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就知道，你不会弃他而去。”

　　“就像你也不会放下他一样，所以你才在这里等我。”镜琰道，“穷途末路，何妨放手一搏。”

　　“现在我回答你刚才的两个问题。”池眠松道，“一起去，你不要带着妖族，我带了池家的人，这件事说到底是太虚玄门内务，身为五族，池家必须清魍魉以证正道。我只你们一族重情重义，但此刻参与进来，更是麻烦。”

　　镜琰道：“我已禅让王位，是以羁雪山之人的身份去救道侣，救师尊。”

　　“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这到底也是让他们少个借口。只是……到底让你们受屈了。”池眠松沉声道，“我们边走边说罢。”

　　几人来到池家的营地，池眠松将镜琰的猜测一一证实，取雍谷那处的山底有结界，瀚海搬家的时候池隐舟去帮忙，也陆陆续续在暗中布下法阵。

　　这几处的法阵都是让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同时会保护阵法中的人的结界。触发后，里面的人绝对安全，三日后自动解除。

　　“若是施法者死亡，或是亲临现场解咒，也可以破开结界。”池眠松面色平静地补充道，袖子下的手不自觉捏紧，“除此之外，他还留下阵法保护百姓。”

　　“他为了池家又做了什么？”镜琰刚问出口，便无奈笑道，“做了什么你也和我一样，不会放任他不管的。”

　　“不错，更何况他对我和盘托出，我岂能弃我阿弟而去？”池眠松道，“他也猜到你会不听话，所以再三嘱托我，可惜我们都让他失望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镜琰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商公子呢？”

　　池眠松脚步一停，站在原地，垂下眼睛，月色朦胧，看不清他的表情。

　　“也是人质。”他的声音很缥缈，“只不过是……要与我们为敌的人质。”

　　池家自然在太虚有眼线，隐麓所做的一切，已经传到了池眠松的耳朵里。

　　镜琰听罢，倒是没什么表情。

　　“他的家人在隐麓手中，听从隐麓的要求也算情有可原。”镜琰道，“他若在一旁不出手，我不动他和他的亲人，但是他若为隐麓马前卒，也别怪我出手。”

　　“或许他会选择我们。”

　　池眠松喃喃道。

　　镜琰只是淡淡道：“若是天道降下的罚雷，共有五道，是蕴含天地的怒意，即使是我或垂月，被这五道都击中也是必死无疑。若是命好，一人扛一道也会重伤。”

　　“所以商家主若是顾念旧情，就该暗度陈仓，这样大家都有活路。”

　　镜琰和商君雍并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但是他看见池眠松黯然神伤的样子，还是说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但愿如此罢。”池眠松只是摇了摇头，间隙已经出现，哪怕知道对方是迫不得已，但是面对满目疮痍的人间和生死未卜的胞弟，他还是不知以后要如何面对商君雍。

　　“走罢。”镜琰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