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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故梦 往事不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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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这阵法铺得太广,不是能立刻生效的。”任频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别别扭扭又开口,“他还要瞒着太虚,瞒着……妖王,暗中行事,这阵法效果自然也较为隐蔽,所以只能牵制盟主,而非压制。”
他说出妖王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古怪,带着说不出的别扭,暗含着嫉恨又不想承认,故作轻松却又遮掩不住。
隐麓听他这语气,嗤笑一声:“人现在在地牢里,还这样期期艾艾,你虽法力不及镜琰,这阵法却是独步天下,少做这些无用的别扭,兴许池隐舟还能多看你几眼。”
任频不语,也只勉强笑笑。
从我投奔你开始,我和他就已经决裂了。
任频心想。
可若不归顺你,我这一生,便再无机会触碰他。
这般想来,还是跟着隐麓划算。
能得到功名利禄,能得到那个人。
既然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爱,那退而求其次得到人也算是一了夙愿。
隐麓见他垂眸不语的样子,颇为无奈:“又想什么呢?”
任频一惊,立刻回道:“臣在想,为何镜琰毫无动静。”
隐麓瞥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
“盟主。”任频思来想去,小心翼翼开口:“我想去见一见垂月。”
“急什么?”隐麓拂衣坐下,慢慢给自己倒了杯酒,“最后也是你的,这般沉不住气。”
“盟主说笑了。”任频道,“只是他让我难堪太多次,如今落在我们手里,我又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若现在去,我敢肯定,他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想尽办法杀了你。”隐麓道,“你记住,我不保找死的人。”
任频踌躇片刻:“盟主当真会依约?”
“放心,会留他一条命送给你的。”隐麓微微笑道,“你只要人不是么?”
任频终于笑了:“多谢盟主。”
地牢的门口烛火影影绰绰,有游移不定的脚步声传来。
池隐舟抬眼,看向来者。
失踪多日的商君雍拖下大氅,站在了铁窗前。
这些日子不见,商君雍明显消瘦不少,原本神色还算平静,但是当和池隐舟四目相对的瞬间,商君雍叹了口气,疲惫地垂下头。
池隐舟起身,走到了铁杆前,表情一如既往,甚至还带点云淡风轻:“还真是你先来。”
“你原本以为会是谁来?任频还是隐麓?”商君雍叹了口气,“任频对于隐麓还有用,隐麓不会让他私下来见你。”
“我又不是什么妖怪,还能吃了任频不成?”池隐舟笑着拢起垂下的发丝,“我只是看不起他。”
“即使被阵法束缚,只要任频来了,你必然想尽办法杀了他。”商君雍看着他,“再留着他,他的阵法说不定会害更多人。”
池隐舟靠着栏杆,唇边还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所以你来了,来做说客么?”
商君雍道:“我身不由己。”
“我知道。”
“既然做了,我就不可以后退。”商君雍虽强撑着,但垂眼不去看池隐舟时,还是透露出疲惫与无奈,“你我困于此处都是一样的原因。强盛如你都被困于此,更何谈我呢?”
“我并不怪你。”池隐舟瞥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迅速道,“不过你若放点水,我会轻松一点。”
商君雍眉头一动:“你知道隐麓要做什么?”
“知道,我还知道这阵法要五族之人护阵,其中有你罢?”
“是。”商君雍迅速问道,“但你可知这阵法没那么简单,它是——”
“他也是脱胎五方结界。”
商君雍瞳孔一缩:“也?”
“哦,我搞了个阵法,不过我和任频的法阵虽都源自五方结界,不过侧重不同。”池隐舟道,“我也不便细说。”
商君雍迟疑看他。
“听从隐麓行事与画饼充饥何异。”
“但我若反水帮你,我商家该如何?”
“你自可看形势而定。”池隐舟道,“你心中自然明白,与谁相处才是长久之计。不过我不强求,你可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无论你选谁,我都不怪你。”
“……”商君雍深深看他一眼,“若想助你,该如何?”
“适当放手,对谁都好。”池隐舟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推了一把商君雍的心口,“不过有的时候对我哥,你追紧一点更好。”
商君雍抿起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居然不怪我。”
“我为何怪你?”池隐舟莫名其妙地反问,“因为你被胁迫故而倒戈?”
“我与你兄长是总角之好,相伴至今。我对他心意……你也知晓,我也不必隐瞒。”商君雍轻笑一声,嘲弄地挑眉,“你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即使如此关系,我仍然抛下他唯一的弟弟,与放弃他无异。”
“如果要因为你选择了自己的亲人和族人而责备你,那也太小瞧了我和我哥。”池隐舟道,“非要让人放弃家人选择心上人才叫真心么?我倒也没那么霸道。”
商君雍喃喃道:“我不后悔,选了就不能回头。”
“凡事都需取舍,自然不能得陇望蜀。鱼与熊掌自然不可兼得。”池隐舟道,“既然选了一方,就莫要后悔。这本无对错。”
“所以第二次选择需得更慎重。”商君雍深深看了池隐舟一眼,“我未必会改。”
“相胥,你善经商。虽说都是私下买卖,但是凡是商人,都该知道,择市逐利,你也不必多想,只好好秤量一下,怎么选,你的赚面最大。”
话说到这里,也无需再纠缠什么。
商君雍道:“我会考虑,但你也切莫将希望寄托于我。你可知这阵法要如何运转?”
“五族之人,各执一阵,这五阵与本阵相连,以制约我。我现已无法使用法术,想必你们五人出手后,我必将寸步难行,手指头都动不了罢。”
商君雍抬手挽袖,手中乍现一个闪着紫色光芒的圆形阵法,与此同时,池隐舟脚下亦浮现阵法,两者明灭间,似乎正在呼应。
商君雍手中阵法熳熳延伸出一条光芒笼罩的锁链,自虚空延伸而去,最后缠在了池隐舟的左手腕上。
“四肢并颈部,皆有这样的锁链禁锢。”商君雍收起阵法,“且不说我未必能松手,即便我帮了你,也无法干涉其他人。”
“我知晓了。”池隐舟八风不动,“你今日来,应当不是同我叙旧的。”
“隐麓要我来劝你说出池家珍宝所在,还要你交代你兄长等人身在何处。”商君雍道,“我料你也不想听,便不说了。”
“要想见兄长还不容易。”池隐舟笑了笑,“他放不下他弟弟我,也放不下玄门。”
“那镜琰呢?”
池隐舟蓦然沉默了。
“玄门有负妖族。”池隐舟轻声道,“况且事涉五族,本就是内务,何必再让他牵连进来。”
商君雍也无言以对,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池隐舟的头:“抱歉,小舟。”
魏晋时起名尚单字,不过玄门本就游离俗世外,倒是不拘一字二字,不过玄门鲜少有乳名。
唯有最亲近的亲人,才会选名中尾字唤作乳名。
年龄超过十岁,也没人这样唤孩子。
池隐舟蓦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尚且蹒跚学步之时,已是少年的池眠鹤在寒食节时带着他去乐游原上踏青。
江畔花下,绿荫如织,站在柳下的商君雍正看着曲江碧波,池眠松唤他:“相胥。
商君雍便回眸笑唤:“小舟,来哥哥这。”
池隐舟便咯咯笑着,一步三摇跑过去:“相胥!”
“没大没小。”池眠松在后面虚虚扶着他,虽说责备,声音却带着笑,“叫君雍哥哥。”
池隐舟扑过去,被商君雍抱起来,摇晃着他,逗得他手舞足蹈地笑。
那天的风带着花的香气,池隐舟被池眠松抱回怀里,慢慢晃着他,他被哄得迷迷糊糊将睡未睡,趴在兄长肩头阖着眼,感觉商君雍摸了摸自己的头。
“小舟越发可爱了。”迷蒙间他听见商君雍的声音,彼时少年尚意气风发,正笑着说未来,“等你家小舟和我家小芝长大了,你我便纵马天下,塞北看雪,江南观花,行侠仗义,重振家族如何?”
“好。”池眠松声音低沉温柔,“都听你的,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商君芝为商君雍胞弟,比池隐舟还小三岁,那时还在襁褓中。
只是多年之后,池隐舟和商君芝都已成人,可这二位兄长终究未曾达成心愿。
商家弟弟被擒,以威胁商君雍,如今池隐舟也在牢中,池眠松想来也跑不掉。
那个遥远的午后交谈,早就成了梦呓,或许本人都未曾记得。
池隐舟却回忆起那天商君雍掌心的温度,和池眠松衣上的檀香。
商君雍垂下眼睛,转身离开。池隐舟看着他的背影,收回了目光。
他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所有人都似乎已经认命,可所有人都还想回头抓住过去的承诺。
只是以往难谏,不过空留遗憾而已,夜深梦醒,无言以对。
池隐舟抬起手,手腕上珠串里的虎牙晃了晃。
那未来呢。
池隐舟想。
能如我所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