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夏日垂柳

9、第 9 章 破碎的梦想

　　六月中旬，已到年中。程子淼从上个月开始忙碌起来，年中政务机关要统计各类民生数据，会议也多。程子淼最近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往往加班到深夜，也不再回家，直接住在员工宿舍。经常上午坐办公室接受文件，下午便坐上动车去往邻市开会。
　　单位里要上一个新内部系统，他跟随领导一起去隔壁省份开会学习。
　　6月14日是端午节，前一天晚上，领导放行，让他回家团聚。

　　他打通苏百合的电话。
　　“百合，我明天下午三点下飞机，麻烦你来一趟我家吧。”
　　这句话已是两人接头暗号，一般情况下，就是让苏百合给他烧饭做菜。无可厚非，这当时也是她的工作，可现在不是了。
　　“程大哥，不好意思。我接到新的单子了，以后你家我就不去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给你推荐其他家政人员。”
　　程子淼难以相信，“什么情况？”
　　看来何心梅并没有将情况告诉他。
　　“何阿姨已经给我结清薪酬了，以后你家的业务我都不接了。”
　　程子淼顿时方寸大乱，猜到何心梅肯定用了点手段。可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两人犹如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不是，百合，具体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里面可能有点误会，我跟我妈去沟通一下，可以吗？”
　　“不用了，程大哥，这家的业务我都做熟练了，不会放弃的。”
　　这时，一同外出聚餐的同事催促程子淼，程子淼匆忙回复，“明天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苏百合望着暗了的手机屏幕，面无表情。

　　轩宁集团人文情怀浓郁，在端午节前夕在工业城装饰了一番，分发了端午福利。
　　6月14日，苏百合休息一天，一大早，她来到快递站把单位发的福利寄回家，自己就留了一箱水果。办完这些事，都赶上中饭了。李水香约了其他老乡出去玩，原本叫苏百合一起去，今天是端午节，怕雇主需要她，她便拒绝了。得到李水香一阵数落，“你可真是劳动模范，对自己这么苛刻，人家休息你工作，人家吃饭你还在工作。连端午福利就留了一点水果给自己。拜托你对自己好点，行吗？”
　　苏百合没告诉她，她藏在内心深处还有一点其他期盼。这点期盼藏在她厚重的龟壳下，她起身来到窗外，选择和自己和解，最后这点期盼也在大城市的喧哗中被她摒弃在外，直至消失殆尽。想到这里，她如同解脱般松了口气。

　　等到下午，雇主也没有信息传来，想来今天这单是不需要她了。苏百合换上鞋子，打算去食堂吃饭。没成想平安家政的经理打来电话，“苏百合，你5点有活吗？”
　　“没有。”苏百合欣喜往外。
　　“那可太好了，有客户点名要你，服务内容是做晚饭。今天是端午节，业务量比平时大，你要辛苦点了。小区地址我发你微信，你准备好就过去。”

　　苏百合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只剩半个小时，又点开微信查看地址。她点开地图软件查了一下，从工业城出发到那里，公交要一个小时，无奈只能选择打的。

　　她匆匆忙忙拿上制服，又将手机钥匙丢进包里，赶紧出门。
　　紧赶慢赶到达约定地址，她发现已经迟到十分钟。苏百合有点心急，只盼着这是个好说话的雇主。做这个行业这么久，她遇到各种雇主。因为一点小问题吹毛求疵，尽管她干活尽心尽力，还是被指责没擦干净地，在规定时间里偷懒摸鱼。经常被雇主挑刺，又被经理压榨，她早已练就一副金刚不坏之身。

　　她一路小跑来到约定的雇主家，开门的时候惊得她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
　　“是你下的单约的钟点工？”苏百合望着眼前的小老板。
　　“怎么许别人约你，不许我约你？”
　　“没有。”苏百合低头，从包里翻出鞋套。
　　叶昊轩看了眼腕表，“你迟到了？”他放下手腕，居高临下的看着弯腰穿鞋套的苏百合，“请这个怎么算啊？”
　　明明是提前半小时才接到经理电话，也不知是谁在时间上出现差错，而且明显这次的雇主并不好说话，显然这次又是苏百合吃亏。苏百合默不作声，走进玄关。
　　“我的晚餐送的都比你这个钟点工上门准时。”
　　苏百合又再一次被无语到，“你点了晚餐，你还约钟点工给你烧饭做菜？”
　　叶昊轩来到餐桌前，开了一瓶红酒，满脸笑意，“今天是佳节，请你陪我一起吃个饭。”
　　“这不是我的工作。”苏百合蹙眉，防备地看着他。
　　“我叫你来，哪能让你下厨给我烧饭做菜啊。这个饭点，你绝对没吃饭。还是上次你吃的那家餐厅，我看你很喜欢。这次点的不多，够我们两吃的，一点也不浪费。”
　　“家政公司规定不能跟雇主一起吃饭。”
　　“你看你是不是一头犟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今天不用干活，就坐着吃饭就行。”叶昊轩搭肩将苏百合推向餐桌，让她落座。
　　菜香扑鼻而来，苏百合匆忙赶来，确实没吃饭，本想着干完活，胡乱吃点充饥。面对这么一桌佳肴，她垂涎三尺。

　　“动筷啊，怎么？还要我来喂你啊？”叶昊轩看着她，依旧是一件橘色制服，称得她肤色白皙，也许是为了赶时间，跑的急促，鼻头隐隐冒着几滴汗水。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朵高岭之花，费尽心思请上餐桌，现在别提有多刺激了。

　　两人默不作声地用餐，席间只听见筷子碰到餐盘的叮咚声。
　　叶昊轩已三杯红酒下肚，他又为自己续上一杯，看到苏百合只是低头夹菜，杯里的红酒一滴不少。
　　“尝尝这葡萄酒。”
　　苏百合闻言看向手边的红酒，是刚才小老板在她落座时给她倒的。她十分警惕，只知道区别于爷爷平时喝的二锅头，又是在外人家里，她不敢尝试。
　　“怎么？怕我下毒啊？”小老板再次戳中她的想法。
　　“没有。我不会喝酒。”
　　“所以叫你尝尝啊，不尝试你怎么知道会不会喝，而且这个是葡萄酒，度数不高。”
　　苏百合放下筷子，“叶老板，我吃好了。要是没其他事，我先走了。这次我会跟家政经理解释清楚，不算薪酬。”

　　“行行行，当我没说。”叶昊轩发现自己碰到软钉子，及时收手。
　　“我真吃完了，没其他事先走了。”苏百合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叶昊轩眼疾手快，夺走她手里的手机。
　　又是这招，已经吃过一次亏，小老板又人高马大，苏百合这次选择妥协，“请问，你到底还有什么吩咐？”

　　叶昊轩低头边拆手机取电话卡，边说话，“吩咐谈不上，只是请你坐坐。”随手又从裤袋里掏出新手机，将电话卡塞进新手机。苏百合定睛一看，这不正是上次那个烫手山芋吗？兜兜转转，怎么又回到她的手里。
　　叶昊轩以为默不作声地苏百合这次选择妥协，想到这里又欣喜万分，递上手机。
　　“我不要。”一根筋开口说话，将他一把击倒。

　　叶昊轩泄气，将手机甩在餐桌上，拖着苏百合来到客厅落地玻璃窗前。
　　“你看看外面，”霓虹初上，小区正楼下的马路上车水马龙。“我这个小区叫一品江南，均价10万一平，在建宁是最贵的。”庄德是建宁市的龙头老大，叶昊轩所处的小区位于区中心地带，周边盘旋的小区只有这么一个。他家在18楼，站在几净的落地窗前，楼下景色一览无遗。对面便是大型购物广场，附近错落着酒店，政府机关等等。“对面商厦，里面的铺位租金一年三十万。公司现在淡季，车间工资不是按计件发放，你现在一个月五千，你自己算算，满打满算，你要做几年，才能出得起这些钱。当然你肯定会降维选择，偏僻一点的房价，最少也要8000一平起步。不是我在打击你，有梦想是值得赞扬的事，但是你要量力而行。给别人烧个饭做个菜，擦个窗，你几时能实现你破碎的梦想啊？”
　　叶昊轩回身，来到餐桌灌了一口酒。看着窗前那个纤瘦的背影。

　　苏百合浑然不知，自己跌跌撞撞从大山出来，褪去一身稚嫩，穿上铁甲，以为自己身经百炼，在小老板面前却是这么不堪一击。再美好的梦想在这个资本至上的世界，也是幻影泡沫。她有时候感觉很疲惫，有时候睡一觉起来又是神采奕奕，可是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可以躺平的。
　　楼下形形色色的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她不应该是在7万一平的奢华小区内，她应该是蝼蚁群中，最渺小的那个。
　　黄土大山，平原辽阔。也许才是自己的归宿。

　　“你还年轻，不要学电视剧里乡村苦情剧里的女主迂腐而且万股不灵，生活不是电视剧，不会自带主角光环。”小老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她慌忙低头擦去泪水。
　　这一幕怎么会被叶昊轩放过，他惊讶不已。伸手捏住她下巴，转向自己。
　　美人落泪，叶昊轩很吃这一招。王瑜靠这招拿捏住他好几次，包括从宿舍搬出来那次，引得叶昊轩下了不少重金。苏百合不施粉黛，年纪又小，脸上胶原蛋白把整张脸填的白里透红，叶昊轩逐渐沉沦，一时鬼迷心窍，竟无所顾忌的凑上去。

　　苏百合大惊失色，使劲一推，叶昊轩又喝过酒，体态有点轻浮，被她推个趔趄。苏百合蹙眉看着小老板，心胸起伏，冰冷着脸跑出玄关，开门离开。

　　等她一口气跑到小区大门，她才想起背包和手机卡还在小老板家里。她摸摸口袋，只有几张散钞，因为她是打出租过来的，公交路线她不清楚，又想到她的东西她迟早要拿来，可又不想再见到小老板。她环顾四周，走向不远处的保安室。

　　叶昊轩叉腰站在落地窗前，想不通苏百合震慑到自己的眼神有几分薄凉。他抓抓头发，第一次产生了对这个女人的深度思考。

　　这时接到保安室的电话，“叶先生，我们这里有位苏女士说有东西落在您家，我现在过来拿，你看可以吗？”
　　“她自己怎么不来？”保安室今天值班的保安，是苏百合的老乡。出门在外，老乡都是帮助老乡的。“她说叫我去拿，你不同意的话，她就报警告你偷窃抢劫。”
　　娇柔百合花变身刺猬。
　　“你来拿吧。”叶昊轩挂了电话。

　　保安放下座机，“他挂机了。我帮你去拿哈。”他操着一口地道的黄土语言，苏百合亲切的连声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