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夏日垂柳

7、第 7 章

　　最近天气逐渐转暖，有了初夏的感觉。窗外头的樟树上知了躲在那里细细鸣叫。
　　苏百合把拧干的工作服抖开，挂在衣架上。
　　李水香擦着头发进屋，看到王瑜的床铺跟昨天一个样，“昨晚王瑜是不是又没回来住？”也不用苏百合答话，她继续，“这么明目张胆，她咋不搬出去合居啊？”
　　“你怎么知道她跟谁在一起啊？”
　　“全厂的人都知道了。行政楼的人瞎传，说她跟小老板在一起了，背后指不定多少人指指点点呢。我看这些人就是羡慕嫉妒恨，等哪天王瑜变成叶家儿媳妇了，我看他们还敢说啥。”
　　苏百合手上动作迟缓，波澜不兴地望了一眼抽屉。她擦干手抽开抽屉看了一眼，躺在中间的手机盒安然无恙，心想赶紧将这个烫手山芋想办法送走，总放在自己这里，让她晚上都睡不舒坦。

　　又过了几天，苏百合总算逮到机会。
　　这天她独自下班回宿舍楼，远远看到宿舍楼下小卖部停着那辆张扬大G，小老板在小卖部窗口买烟。
　　她立马小跑进宿舍楼，拿钥匙开门，从抽屉里拿手机盒。动作紧赶慢赶，就在她匆忙要归还 “烫手山芋”时还是被进门的两人挡在门内。
　　叶昊轩喜闻乐见，自己上楼就是来看看她是否在宿舍，他笑起来，“手里拿着什么？”
　　王瑜闻言，嗅到不好的苗头，秀丽的笑容敛起，来回打量了两人，突然伸手挽上叶昊轩的手，“百合，昊轩问你话呢。”
　　苏百合最不愿意碰到的场景，内心不由得叹口气，如实道来，“叶老板，这个手机还给你。”
　　“什么手机啊，怎么回事啊？”王瑜的镇定再是伪装不下去，黑脸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啊？我把她手机摔坏了，还她一个手机。”叶昊轩看了一眼王瑜，听着王瑜这口气，反感地抽出被搂紧的手。
　　王瑜立马气焰降了五分，笑着，“百合，昊轩送你的手机，你就拿着吧。”
　　“不用了，我的手机修好了，能用就行。这么好的手机赔我，得不偿失。”说着把手机推到王瑜手上，“正好饭点，我先去吃饭了。”

　　且说程子淼这边。
　　两会结束，他得空一段时间，空了就往自己的小家跑，跑一趟就叫苏百合过来。程子淼是事业单位，午休时间充沛，空闲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业务。苏百合秉承着敬业态度，基本随叫随到。有时候是中午，自己都顾不上吃饭，从车间出来就打车去他家。去了几次以后，程子淼干脆中午下班就驱车来接她。因为连着好几天都去，苏百合早把家里打扫干净。程子淼只是睡一晚，房间也不乱。所以苏百合到他家之后，基本只需要做饭烧菜，没有其他活可干。何心梅那边最近这段时间没有电召她，如果程子淼这边的兼职能安定下来，也是一桩乐事。对于他的突击电召，她也欣然接受了。
　　今天程子淼因为去会议中心开会，苏百合终于得空，不再像前两天着急忙慌赶路，安安心心地在公司食堂吃完一餐中饭。

　　吃完饭回到宿舍，没成想王瑜今天没有佳人赴约，坐在宿舍床上竟是等着她。
　　看到苏百合回来，王瑜冰冷的脸上扯出一个笑脸，“百合，食堂的饭好吃吗？”
　　“还行。”苏百合望着她。
　　“你陪我一起去吃吧，行吗？”精致的面容笑起来竟有点摄人心魂。
　　“我吃完了。”
　　“怎么？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好姐妹，你可以陪着李水香吃饭，就不能陪陪我啊？”王瑜收敛笑容，直视她。
　　“水香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苏百合攥紧拳头。
　　王瑜突然捂着嘴笑起来，“哦，我忘了，你们两才是好姐妹。你们两都是落后农村出来的，来到大城市一起同甘共苦。”她起身抻抻裙子，“百合，我们建宁是个好地方，人杰地宁。轩宁集团更好，给你们外地人提供工作岗位。可是个人单身问题可是你们自己的事，你可要把握好自己的地位，不要做一些痴心妄想的美梦。梦醒了，到时候受伤的是自己。”
　　苏百合想了想说，“王瑜，我想这里面有些误会，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叶老板上次来宿舍找你，你不在。我说打电话给你，他把我的手机抢走，摔在地上。事后他买了新手机给我。我那天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手机还给他。”她停了停，又补充到，“除此之外，我跟叶老板再无其他事。所以请你不要多想。虽说我和水香是外地人，但是莫须有的想法，我从来没有。我们都是靠自己双手吃饭，应该是值得别人尊重的。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应该对你自己说才是。”
　　王瑜看着苏百合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里探出话语的真伪性，得到的却是一片坦荡。王瑜有点昏头，尤其是叶昊轩叫她摆正自己的态度，不要企图管控他。王瑜软硬兼施，终于在叶昊轩厌烦情绪中得到同意，搬出宿舍，两人同居。
　　王瑜盯着她，“那他为什么抢你手机啊？”
　　“我不知道，这你要问他。”
　　想起今天的不愉快，王瑜不打算试探叶昊轩的底线。既然都要同居了，她打算不再追究这件事，此刻要做的是放长线慢慢钓鱼。
　　“我也不跟你瞎扯了，我以后要搬出去了。你跟你的好姐妹好好相处吧。”说完，便回身整理行李。

　　何心梅知道程子淼最忙碌的时间已经过了，这小子好几天没归家，自己的小屋又没人打扫，也不知吃穿怎么样。她赶上晚饭点，买了几样他喜欢的饭菜去他的小家。

　　程子淼早上就电话预约了苏百合。想着最近这段时间，因着见面次数逐渐增多，两人关系亲昵不少。在谈话中，了解到她的家乡和故事。黄土造就了苏百合的坚韧性格，生活的磋磨让他更加心疼眼前的这个姑娘。潜移默化中，她也在繁杂的家务活中改变着他。程子淼以前在家，过着王子的生活，小到一双袜子都随手丢进洗衣机。有了苏百合的出现，他竟然也开始学着干活。
　　何心梅一进门就看到地上放着两双鞋子，一双是儿子的公务皮鞋，另一双，竟是一双小码女鞋。随后又听到厨房方位传来嬉笑声。何心梅不禁露出笑意，以对家儿子的了解，心想铁树居然开花了。

　　可就当厨房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时，她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程子淼跟着苏百合学剖鱼，满手血迹和腥味，嘴角还扬着未结束的笑意，看到何心梅的到来，他未作他想，“妈，你怎么来了？”

　　何心梅整理了心绪，“我给你买了菜，给你做菜来的。”
　　“我叫了百合。她做的饭可比你好吃。”
　　连称谓都变得如此狎昵，看来两人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心梅的素养告诉她自己，她得压下愤怒变得镇静，等苏百合走了，再问清楚。
　　“那就好。我还怕你没饭吃。”说完，她扬起笑脸，“百合，你今天烧什么菜，我给你打下手。去去去，你一个大男人钻什么厨房。在家里，都不见你拖一次地。把手洗干净，一股腥味。”说完，推开程子淼。
　　苏百合用手抻抻围裙，“何阿姨，你去坐着吧。菜都做得差不多了，就差一条鱼。我一个人来就行。”说完，便转身走进厨房。

　　何心梅看她进了厨房又开始忙碌起来，转头瞪了一眼程子淼，招手把他拉进书房。

　　“子淼，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家里？”
　　“这是我家，为什么不行？”
　　“我是说，她在这里，是做钟点工，还是……和你住在一起。”
　　“妈，你想到哪儿去了。是我请她来的，花钱的。”
　　何心梅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干净整洁，“有个人能照顾你也好。”她突然转念一想，“我看你看她的眼神好像不对。”
　　程子淼本打算时机成熟再告诉何心梅。他了解何心梅，何心梅心中对他择偶标准的第一条就不过关，苏百合是个外地人。想了想，决定还是趁早跟她说清楚，以免夜长梦多。
　　“妈，百合是个好姑娘。”
　　何心梅睁大双眼，内心不再抱有侥幸心理，“你……你看上她什么啊？你一表人才，机关精英，居然喜欢一个这样的？”
　　“百合是怎样的人？”程子淼蹙眉。
　　“她连一份体面的工作都没有。”
　　“您都不了解她，就这么轻易下定论？”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你可以喜欢其他人，但绝对不能是这样的。”何心梅连连摆手。
　　门外的苏百合原本无意偷听两人的谈话，只是来叫他们吃饭的时候，何心梅声调高了几度。
　　她停下正要敲书房门的手，走到餐桌才喊他们吃饭。

　　何心梅落座，笑着对百合说，“辛苦你了啊，百合。你要不要坐下一起吃点。”
　　程子淼起身，“我再去拿一副碗筷。”
　　苏百合连连摆手，“不用了，我有事，要先走了。”
　　“我送你。”
　　何心梅背着苏百合瞪了程子淼一眼，仿佛书房的沟通对他毫不起作用，恨他遇到心仪的女孩子，没了骨气和往日的张扬。
　　“不用不用，你们慢慢吃。卫生我都打扫好了。我先走了。”
　　苏百合走后，何心梅看着程子淼落座，立马冷脸，“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她一个钟点工，没文化没学识，哪点吸引你了？”
　　“妈，拜托你不要管我的私事。”程子淼听不下去，“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何心梅，她决定早点把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好好好，你先吃饭。”她看着儿子现在的心情不是谈判的时候，今天先暂时放下这个事，来日方长她总能想到对策。

　　几天后，何心梅打来电话，要苏百合去做家政服务工作。
　　苏百合应约前往。

　　何心梅看向洗衣房，苏百合正用手缓缓敲着腰。她思忖片刻，放下手里编织的毛衣，开口道，“百合休息一下。来来来，你坐你坐。”

　　苏百合闻言，擦净手坐在沙发上。
　　何心梅端来一杯水，“百合，辛苦你了。每次来，都急匆匆的，连杯水都没喝过。”
　　“阿姨，您客气了。”
　　说着，何心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百合，这是你的劳务费，总共5000元。”
　　“您给多了，阿姨。”
　　何心梅笑了笑，“拿着吧。这不仅是我家的，还有程子淼家的一份。毕竟是最后一次了，还是要结清的。”
　　苏百合愣了一下，盯着纸袋，又抬头，“那您也给多了。两家加起来，只要2000就够了。”
　　“其余的就当是红包吧。我家经济条件比你殷实多了，这些天你两边跑。很是辛苦。这也是你应得。”何心梅塞到苏百合手里，“今天阿姨做个牵线人，给你介绍一个客户，是阿姨的同事。基本情况跟我家差不多。她听说我家有个称心的钟点工，就急着要我介绍给她。以后你就不用跑我们这边了，你去她家，她给的薪酬也高，人也和善，业务量轻松。”
　　苏百合最后甚至忘了推搡这不属于她的劳务薪酬，迷迷糊糊走出小区。
　　她始终没有摆正自己的地位。忘了自己从大山里来，带着满身沙尘，带着一腔单纯，纵使在灯红酒绿的建宁跌跌撞撞了这么久，她身份证依旧不是这个城市的编码。这个城市带着有色眼镜看外来务工人员，她应该及时悬崖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