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夏日垂柳

6、第 6 章

　　“程大哥？”苏百合惊讶地睁大双眼，她脑子灵光闪现反应过来，“你口中的朋友就是你自己？”
　　程子淼轻笑一声，“对不起，百合，我骗了你。”
　　苏百合一时消化不了突发事件，想了想低头笑了一声，“那我更不能收你这么多钱了。可以给你打个友情价。”
　　程子淼望着她的小梨涡，也跟着笑了，“欢迎光临。”
　　苏百合说，“程大哥，你真是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
　　“不是惊吓吗？”程子淼半开玩笑地说。
　　苏百合笑笑不再言语，公事公办地穿上制服马甲，四处看了一下往厨房走，“你吃中饭了吗？我给你做饭吧。”
　　“确实有点饿了，那辛苦你了。”程子淼又问，“你吃了吗？”
　　“我吃了。”其实就是简单的一餐。今晚下班车间主任拖时间开了一个短会。结束之后她忙着赶路在路边小摊买了一张饼。这话她不会告诉程子淼，潜意识里她依旧将程子淼当做自己的雇主，无法一下子真把他突然降临的惊吓转换成友情的欢乐。

　　三菜一汤烹饪完成，程子淼夹了第一口菜，才觉得自己惦记这一口太久了，不禁吃得狼吞虎咽，没了往日的端庄。苏百合含笑看着，又倒了一杯温水给他。她则转身打扫卫生。
　　钟点工这份职业，其实比较能窥探主人家的隐私的。苏百合虽说是兼职，但是也接过不少单。每每开门下户到一个新家，总能从房屋装修风格、整洁程度来判断这家人的生活习性。如果说在此之前，苏百合对程子淼的印象是温润友善，现在这一圈卫生打扫下来，她发现他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电视柜茶几上肉眼可见的灰尘，厕所马桶上几滴尿渍，卧室床上窝成一团的被子，床头柜上水杯里未喝完的牛奶……可见何心梅是个称职的母亲，家务活虽说叫了钟点工，但是一星期去一趟的苏百合还是能琢磨出她爱干净的品格。家里物品摆放整洁、衣橱的衣服折的有棱有角。就连冰箱都是一股清新气味，完全没有食物堆积太久的腐陈气。苏百合去一趟主要工作是烹饪家庭餐，其余工作她只要很轻松的处理一遍就可以了。可以想象程子淼与家人居住时，何心梅的操心程度不低，尽全力打理全家的吃喝拉撒，才导致程子淼只是简单地掌握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仅为了应付平时的日常。
　　苏百合细心地整理打扫，生怕错过一个卫生死角。
　　程子淼用餐完 ，看到苏百合低头擦拭柜子，心里过意不去，“你歇歇吧。”想到她刚才细心地给自己倒水，“我给你倒杯牛奶？”
　　苏百合想到刚才那杯酸臭的牛奶，不禁有点反胃，“不用了，我快打扫好了，你去忙你自己的吧。”
　　表面光鲜的程子淼居然也有这么生活气的一面，穿着居家服，吸着一杯牛奶看电视。苏百合从卫生间的镜子里收回视线，将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拭洗脸台。
　　苏百合完成今天的工作，坚持没接受程子淼多付的费用。程子淼无奈，“你这样违背了我们先前谈拢的约定。”
　　“你也瞒了我雇主的真实信息。”苏百合说完，冲她笑笑。
　　程子淼心想来日方长，只要自己居住在这间屋子，总能有千万种方法与她再碰面，便开口送苏百合出门。

　　叶昊轩今天要去制造车间巡查。
　　这个消息让基层车间炸开了锅，各个车间主任早早分配任务，将车间打扫干净，布料线团摆放整齐，还勒令手底下的职工工作无比细致，完成这场突如其来的巡查。
　　轩宁集团规模宏大，服装是主营产业。制造车间是集团的冲锋军，叶卫东早些年间，混迹全国各大服装批发市场。后来中国经济与日俱进，人们的消费水平和生活品质逐渐提高，服装行业伴随着国家经济发展越来越景气。业务繁忙之际，经常遇到货源断货的现象，严重拖了销售环节的后腿，叶卫东便默默下定决心创办了服装制造公司。有了自己的制造生产业，庞大的服装体系可谓如虎添翼。他愿意花钱去培训教育一批批优秀的制造工，给他们优渥的福利，为冲锋陷阵的销售业提供源源不断、款式新颖的货源。
　　往年叶卫东也会派人去基层视察，体察制造工的艰辛付出，检查基层车间中存在的问题。这种巡查一般是在年底，这年还未过半，距去年巡查才过去几个月，集团突然下发通知，倒是让车间各个主人叫苦不迭。
　　苏百合低头继续自己的手中的半成品，掌握好缝纫机脚踏的停止点位置，挪了一下衣服的方向慢慢送料。她的思绪奇特，幻想着转口处出现一个西装革履，油头满面的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腆着大肚腩，簇拥在一群人中间，穿着擦得瓦亮的真皮皮鞋，步于缝纫机床之中，时不时地一番官方的评头论足及赞赏。这幕，似乎只有在每天的九点晚间新闻中播报宣传大型企业时出现的画面。
　　“叶总，”李主任殷勤的声音响起。大家都捕捉到这声讨好的呼声，好奇地纷纷抬头，一大簇人进来。李主任讨好地和中间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子握手。苏百合这才看清伸手的那个人的样子。
　　苏百合是万万没有想到来得是叶昊轩。
　　再次抬头欲确认一番，她谨慎抬头望见他笑着和身边人侃侃而谈。还是熟悉的模样，只不过少了一层痞样，多了一份沉稳。微笑、恭敬有利地和李主任握手。那人似乎是受到神明的召唤一般，莫名感受到混杂在机器中的目光，转头和苏百合的视线碰撞在一起。苏百合立马低头。
　　李主任继续介绍：“这边是我们的一车间。现在他们做的是上午从服装缝前辅助车间的一批半成品。这是产品完工品，您看看。”
　　李主任在叶昊轩的耳边喋喋不休，他却没仔细聆听。昨天他难得回家一趟，工作狂叶卫东在家里也不放松自己。叶卫东虽没有像往常那样明刺暗讽叶昊轩一番，拿出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姿态，但也语重心长地指出叶昊轩应该收心顾顾集团事业，说话中还时不时圈着手咳嗽两声。那模样简直像是将死之人的肺腑之言。叶昊轩嘴上不耐烦地应和着走基层的事情交给他了，手上默默地将保温杯推向叶卫东。
　　一个企业就像造房子，没打好基础，盖不起高楼。这种道理，他都听烂了。叶卫东实时摆事实讲道理多番点拨他。董事上层结构稳固，叶卫东办事雷厉风行，识人用人很有一套。叶昊轩上手时，确实轻松不少。叶卫东很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平日里细心为他铺路，相信叶昊轩只要略一点拨，统筹领导，就能把好船舵稳妥航行。

　　天知道他有多么后悔不迭。玩世不恭的叶昊轩从没踏入过制造车间半步过，迈入纺织车间时那股令人作呕的纺纱味险些劝退他，他巴不得早点完成老头布置的任务，顺利交差。
　　但是，老天居然破天荒的为他开了另一扇窗。坐在最后一台缝纫机前的可心人儿，不正是苏百合吗？

　　叶昊轩眼中转瞬即逝的不可置信被同行的肖秘书一网打尽，他顺着叶昊轩注视的地方望去。
　　叶昊轩心里勾起层层好奇的波澜。周遭机械声冗杂轰鸣，站在此处烦躁的情绪消散几分，转而代之的是隐隐乍现的期待。脑中，那抹俏皮低头浅笑的侧脸在心中展现，一朵遗世独立的百合花犹如在嘈杂环境中应运而生。叶昊轩顿感心花怒放，玩心四起，在众人注视下慢慢踱步走向她，立于她的机床旁。
　　苏百合心里闪过一丝慌乱，立马调整心态。检查缝制厚薄均匀的布料，捻好头尾，慢慢送料，前进缝，倒缝。
　　白皙的颈脖，碎发下若现的微带粉红的耳垂，竟让他忍不住浮想联翩。他的心像烈火一般，熊熊燃烧，急促地想接触这个清纯佳人。少有的那种清秀美貌，和周围庸脂俗粉显然不同。
　　不久，一簇人终于在厂铃声响前一刻离开了。
　　大家都松懈下来，整理一番，大部队鱼贯而出。苏百合松了一口气，担担身上的线头，磨磨蹭蹭地不愿，打算等李水香来找她。然而等来的却是李主任。
　　“苏百合，正好你没走。你现在去一趟车间办公室，有人找你。”
　　“谁啊？”苏百合预感不祥。
　　“你去了就知道了。快去吧，别人人家等着。”李主任不耐地上下打量着她。

　　叶昊轩看到门缝下来回踱步的黑影，勾起了嘴角。
　　“谁啊？”
　　这话不是应该是我问的吗？苏百合腹诽。她酝酿一番，推门进去。
　　“李主任说有人找我，是你吗？”苏百合看见叶昊轩，好像换下刚才巡查车间时的一本正经，套上了痞样的面具，靠着窗台，跟在车间时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是我。”
　　“请问你有事吗？”
　　“请问前两天我打你电话，你为何不接？”叶昊轩盯着她。
　　“我手机拿去维修了。”苏百合声线青涩，音调轻缓。
　　叶昊轩不可思议，险些失笑，“就你那破手机还用得着维修吗？直接换个新的不行吗？”
　　苏百合面无表情不说话，氛围安静的诡异，一时让情海翻滚的叶昊轩把握不住。
　　“这个你拿去用，当我赔给你。”叶昊轩开口。
　　苏百合望着他递过来的手机，她在新闻里看过是前段时间刚开新品发布会的产品。
　　叶昊轩举得手酸，却见苏百合纹丝不动，表情木讷。
　　“发什么呆啊，拿着呀。”
　　“我不要。”苏百合说。
　　“……”叶昊轩难以置信，“你手机不是摔坏了……被我摔坏了吗？为什么不要？”
　　“我的手机已经修好了，现在能用了。”苏百合抬头望向他。
　　叶昊轩这么近距离看见苏百合素净的脸庞，一时有些晃神。习惯于被曲意逢迎的叶昊轩无言以对，他搞不定眼前的这个女人，也许是接触的次数太少，也许是她欲拒还迎的手段，他险些招架不住。
　　苏百合与他对视良久，却见他不说话。
　　“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说完，苏百合便转身往门口走。
　　“喂？”叶昊轩突然伸手拉住苏百合，苏百合猝不及防，露出慌乱神色，“你干嘛？”
　　叶昊轩厌恶被拒绝，“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你的手机是我摔坏的，我赔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苏百合蹙眉脱口而出。
　　“那我手机都买来了，这手机怎么处理？”
　　苏百合怕叶昊轩又要赖上自己，“这是你的事。”
　　我不要，这是我的事，这是你的事。
　　多么划清界限的字眼，一下子扎伤了叶昊轩。叶昊轩历来是个玩世不恭的情场高端玩家，身边的莺莺燕燕多如牛毛，清纯可人的，风韵妖娆的，哪个不是风情万种的顺从自己，围着自己。每次约会送出的礼物成百上千，每个女的都是欣然接受。从没像今天这般落魄，踢到一个擎天大铁板。
　　叶昊轩后知后觉地反应到是不是苏百合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这么肆无忌惮。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这么直接的拒绝我，你不怕我给你穿小鞋？”
　　“你是老板，你要给我穿小鞋，我能有什么办法？”苏百合看着叶昊轩强势霸道，伪装的坚强出现几道裂痕。
　　叶昊轩同苏百合虽说统共没见过几次面，却发现她是个表面温柔，却又伶牙俐齿的小绵羊。
　　苏百合看他不说话，“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走了。”缓了缓，强调道，“老板。”
　　叶昊轩看她油盐不进，便耍起无赖，将手机甩到她手上，“这手机你爱要不要，不要你就出门左转丢进垃圾桶里。”说完，快步走开。
　　苏百合想追上他，还给他，却不想叶昊轩拉着办公室大门，不让她出来。苏百合哪里拉得动他，看着两人孩童般的行径，气极反笑。等再用力的时候，拉开了门，门外却早已没人了。她拿着这个烫手山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