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夏日垂柳

30、第 30 章 我不需要

　　李水香仔细打量一番曾经居住的宿舍，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里面家用设备齐全，甚至连卫生间都装上独立的热水器。要知道以往夏天好多员工窝在一个时间段洗澡，这花洒下的水时常冷热参半的，引得大家抱怨纷纷。
　　“我没进错地方吧。我还以为走近中介带我去看的样板出租房咧。”李水香睁大双眼。
　　苏百合一声不吭，盯着地板，内心不可明说的负担，压得她透不过气。
　　李水香凑进，“真是小老板给装的？”
　　苏百合的沉默确定了李水想的想法。
　　李水香小心翼翼的发问，“那你们现在是什么阶段？”
　　苏百合抬头，眼神清明，一片坦然，“我说我们两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信吗？”
　　李水香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相信你了。”
　　苏百合欣慰地点点头，喃喃开口，“谢谢你，水香。”
　　李水香也曾是轩宁的一员，清楚地了解基层车间八卦风气，她是王瑜事件的扒组组员之一，王瑜事件不是空穴来风，是有迹可循的事实。苏百合的性格秉性，她最是了解不过了。苏百合一直以来就是个自尊心极强、清明自躬的人，不会为了权贵财富放下身段，随遇而安的性格让她在浮华绚丽的都市里始终保持一颗清醒的心。李水箱走过去搂着苏百合的肩膀，宽慰她谣言纯属无稽之谈，时间久了自会风消云散，让她不必过于重视。
　　没想到苏百合开口说，“我想辞职了。”
　　李水箱蹙起眉头，“你可想好了？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但是这件事，我劝你慎重考虑。我从这里离开，是为了陈威。工资降低不少，但是我还有陈威每月上交工资，我才勉强在寸金寸土的地方生活。你如果赌气不干了，你背后的家人怎么办？”
　　“我可以出去多打几份兼职。”
　　“你这个兼职也不是随时可以接到活，再说你还要另外自己支付养老保险。而且我看你的钟点工一点不轻松，你看看你的双手。”说着，李水箱举起苏百合的左手，裂纹丛生，淡黄色浅浅的茧长在掌边骨节处。
　　“你现在在学计算机技能，等学成以后，再考虑跳槽，选择面不是更大吗？”李水箱看着苏百合还是情绪恹恹，“今天晚上不是有一节培训课吗？我正好没事，陪你一起去。”
　　“课程要一个小时呢。”
　　“我在校园里逛逛，正好听陈威说学校后面有条美食街，去饱饱口福。”李水箱笑意吟吟。
　　晚上来上培训课的学生寥寥无几，但是讲台上的老师如往常一样尽职讲解内容。苏百合仔细地记笔记，认真的模样在日光灯照射下，显得静美知性。
　　课程结束后，她按照李水香告知的摊位去找她。
　　李水香看到苏百合遥遥走来，啃了一口葱油饼，扬手招唤。
　　“给你留的，饿了没？还热乎着呢，你快吃。”李水香体贴地递给她一张饼。
　　脑力长时间运作带来的疲劳累，比体力工作更让人疲惫。她不顾形象地腰了一口，鲜香酥脆，正沉浸在美食中时，身后响起她名字的男声，她和李水香不约而同看向声源处。
　　居然是程子淼。
　　程子淼今晚给妹妹送保暖的衣服，程言籽闹腾着让他请客吃夜宵，在红薯摊听到苏百合的声音。
　　苏百合微不可察地怔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然后她很自然的介绍给身边的李水香。
　　“这是我做钟点工的雇主。”
　　陌生又疏离的见面介绍语录，让程子淼的笑脸变得僵硬，他说出来的话更是缺乏感情一般，“好久不见。”
　　明明这四字是暧昧、深情的，一般接下去的话是甚是想念，可李水箱突兀地觉得这位苏百合口中的雇主说出来，却是凄凉的。她识相地借口说点的章鱼小丸子做好了，她先去拿。
　　“你瘦了。”这是程子淼借着流动摊主打的白炽灯照射下的结果，她面容清瘦了，清汤寡水地面容不变的还是娇艳低幼的。
　　“可能是最近没认真吃饭，我本来还嫌自己胖，这下可以不用有意节食了。”苏百合笑着回答，努力让自己回答得轻盈，毫无压力。
　　“你一点也不胖。”程子淼诚实的说，“我感觉你过得不开心。”
　　这么简单地一句话，让苏百合喉头一紧。世上最容易使人落泪的时刻，就是落魄时陌生人的一句“你不开心”。虽然程大哥不是陌生人，许久未见，从上次默契地离开到现在，两人安静地相对而立，简单地一句话让她情绪低落到低谷。
　　“如果你在单位做的不开心，可以来我们单位。我们单位也招一些合同工，工资可能不高，但是包吃包住，缴纳五险一金。我看你在学计算机，这个专业在我们单位面向岗位很多。”程子淼看到她出现在学术重地，手里挽着的帆布袋写着培训学校计算机课程介绍。他从她的形态、心情判断着她的状态，那次在工业城门口见她，他的老板言语犀利，以社保做威胁，肯定是工作单位带来的不快乐，让她愁容满面。他深知她的艰辛，惋惜自己与她的擦肩错过，也许可以，他会尽可能帮助她。
　　苏百合抬起头，又变得笑意灿烂，“好。谢谢你，程大哥。”程子淼伸出手捻起她嘴边的一粒芝麻。苏百合窘迫且害羞地笑说自己饿坏了，完全没注意这些细节。
　　这个时候程子淼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话筒里传来一个女声问他在哪里。苏百合轻声地比口形，让他先走。
　　她冲他摆摆手，两人连道别都没有，在菜香四溢的夜宵摊中背道而驰，摊中锅内食物氤氲出的热气晕染做背景，一切源于生活气，止于生活气，也许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

　　车间里传播的谣言，在时间流逝中，过了半个月就流散了。起初的苏百合顶着千万关注朝归暮往，内心忐忑不安，低着头只顾走路。到后来慢慢地她犹如掌握武功绝学——金钟罩铁布衫，摈弃一切纷扰在外。时间久了，众人看她神情自若，好像所有人议论的对象不是她，便渐渐失去了乐趣。
　　摒弃的内容除了同事间的众矢之的，还有叶昊轩无聊的信息、语音电话。经常上厕所间隙掏出手机看一眼，就有未读信息。后来，她干脆连白天都直接关机，甚至有两次爷爷在下班后打来电话质问她是不是出事了，为什么白天都打不通电话，他幽默地调侃孙女，连他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白天都不关机，时常还要用手机收听广播。苏百合笑着解释不小心按到了关机键，不用担心自己。爷爷反复确认她的人身健康才磨蹭着挂断电话。
　　“不小心触碰到关机按键？”叶昊轩冷笑道。
　　苏百合冷不防地被背后突然出现的叶昊轩吓到。她刚从食堂吃完饭回宿舍，门都没来得及关闭，叶昊轩就找上门来。她紧张地探头看看。
　　叶昊轩粗鲁地推着她的头，“来的时候我特意看过，这层楼没人我才上来的。还不请我进去，是不是想让上楼的人看个清楚?”
　　苏百合咬着嘴唇，低头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轻轻地关上门。
　　“每天跟做贼似的。”叶昊轩为上楼时偷偷摸摸，左顾右盼地自己抱不平。
　　苏百合嘟囔着几句话，叶昊轩没听清。
　　“你嘴巴里嘀咕着说什么？”
　　苏百合秋后算账，故意避开控诉他不必来的话，“我在说，你为什么偷听我打电话？”
　　“那你为什么骗你爷爷？你明明就是故意关机，为了防我。”叶昊轩直言不讳，语气表现出明显的气愤。
　　“我没有撒谎，是不小心戳碰到关机的。”
　　叶昊轩盯着她，试图探话里的真假，可是苏百合左右躲闪的眼神，让他心生不安。他仔细复盘近几次与她的接触，卑微的搜索自己得罪她的地方，两人诡异地站在对立面，耳边走近的人声逐渐明朗，苏百合紧张地看了一眼拉开的窗帘。
　　她着急忙慌地解释，“你先走吧。啊，不行，会被发现，你……”
　　叶昊轩看她着急窘迫的模样，走到处于玻璃窗所及视线盲点的门后。
　　苏百合颇为无奈，竟生出捉奸在床的莫名感慨。
　　待人走远，一切归于平和。叶昊轩不紧不慢的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么提防我。发个信息也不回，打电话处于关机状态。今天我上来找你，如果被别人发现，风言风语再度传扬起来，那都是你自己惹得祸！”
　　“好。”苏百合看向他，“请问你可以离开了吗？”
　　叶昊轩眼底聚集起层层寒意，压制内心升起的无措感，有意调转话题，“你说的解决方法就是任谣言随意发展，不出面制止，让它随时间逐流？”
　　“嗯。”苏百合轻声回答。
　　叶昊轩冷笑了一声，“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苏百合冷漠打断，也许是觉得自己语气过于生硬，她声音软活下来，“对不起，我真的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