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d-End Filling·死路填充》Caru

27、第 27 章

　　眼前光影变幻，虚妄不清，风声响如尖哨。
　　“——！！”
　　迦勒底的令咒是轻量版的强化资源，本不足以实现接近魔法领域的空间转移。然而，或许是罗兰呼唤王的号角声引起了『奇迹』，目的单一明确，主从心意一致，这次发挥出的效果足以超越常理制约，零点几秒的空隙里，立香感到与灵子转移近似的颠倒失重感占据全身，反手便攀紧了查理曼的肩膀。
　　分别之际他无比懊恼，因为有太多想起来的事被匆匆遗落。——要是能召唤一次虞姬的影子让徐福酱见见就好了，兰陵王这次的Master也是琼安提及的声音之一吗，桑丘曾说的泛人类史就拜托了有何深意，以及……莫里亚蒂剥夺那些从者的『战意』，使君士坦丁收留他们成就复权界域，这一手安排的『动机』又是什么？
　　这不是大西洋异闻带可以逐一与伙伴们惜别，聆听他们心里话的场合。他们与这些Servant就像风卷落叶般各自分散，遗憾吹散在风里，答案也再无法掉头去寻。
　　“到了！”
　　空间仿佛被折叠，波纹一闪，白银铠甲的剑士抱着少年御主一瞬间浮现在复权界域城池一侧的河岸，踏步落地。号角声停，曾被圣光洗清的天空阴云密布无星无月，闪电一道接一道照亮被漆黑夜色吞噬的景色，再黯淡。立香还记得他们离去前这座城塞刚刚重建齐整，在君士坦丁的三重高墙护卫下理应固若金汤。
　　“……怎么会这样…………”
　　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破落碎裂的大理石砖墙，处处血迹斑驳兵器破碎而不见尸首，蝗群般稠密的兵团齐驻城下，不分从者与傀儡，所有士兵脑袋上都紧紧绑着一角妖异的黄色头巾。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叨念着机械的单调的循环不息的口号。
　　再然后，他们看见了城池正大门上方高高飘舞的，扎眼至极的复仇界域旗帜。

　　<当前位置：复权界域据点>

　　“……只靠一个人就杀了上百Servant。有杜兰达尔加护的圣剑之主，一时片刻的『抵抗』也多少能做到吗。不得不说，还挺让人意外的。”
　　复权界域王城大门处，银发的男从者面向鲜血浸透身躯的十二勇士之首席。诡异的黑雾如同细小的触须在圣骑士脚下盘踞旋绕，他视如无睹，手握黄金之剑，以拼死一搏的姿态挡在通往中庭的道路中央。
　　“灵基从内部崩坏到这种程度，倒是省了和你拉扯战斗的功夫。真是遗憾……要是你也能像你的另外两个同伴那样当场『叛逆』的话，会是所有棋子中最杰出的一枚。”
　　“……哈，那俩笨蛋是为什么呢，那么好骗。或许是……别的世界里……有过和家王唱反调的前科……也说不定？”
　　原本清朗动听的青年音，因内脏重伤而充斥了浑浊的杂响。罗兰仰起脸，额头不断流出的猩红液体划过眼角，逐渐覆面。“……不过、没关系。等王回来后……把他们打一顿……就能醒过来了！”
　　“说这种话，”对面的人冷笑道，“明明有着刀枪不入的身体，只要接受『叛逆』就可以风光地胜利，却选择用宝具示警他们，舍弃不死身。你可知道他们就算听见了也根本赶不上回来？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意气——”
　　“闭嘴……！”
　　金发碧眼的高大骑士死死咬牙，还是不能阻止抽搐的嘴角淌下鲜血。
　　“被最信赖的人背叛而陷入败局这种事情……我死都无法接受……！生前还有如今，我都……只会向那个人效忠，做那个人引以为傲的臣子。我是查理曼十二勇士首席骑士罗兰！……绝对、绝对不会反叛立场，让这柄杜兰达尔与我的王相向！”
　　捍卫荣誉，死守忠心的咆哮声，震得他脚下的黑雾向四面散开，难以侵蚀与那副身躯同样坚固，与钻石同样闪耀的意志。男从者皱皱眉，厌恶地一甩披风。
　　“就说热血上头的体育系真是烦人啊！”
　　口气并不狠厉，更近似不耐烦和抱怨，他挥动形似长剪的武器，迎头劈了过去。罗兰举剑相迎，乓一声格开攻击，强行压制的内伤受到牵扯，又是一口血喷出，淋淋沥沥溅在地上。
　　“强弩之末的家伙就算转换了阵营也没有什么意思。”银发青年兴致缺缺地退后几步，“放着你不管倒是也可以，不过我得去看看皇帝那边的状况了。所以就在这里干脆一点，让你死吧。”
　　手中凶器聚合出一束束银白色光线，炙热毒辣。黑不见底的双眼冰冷无情，忽地觉察到什么向后瞥视，挥出光线的方向也随之急变，朝反方向放射出去。
　　“轰……！！！”
　　与其相撞消弭的是破军而来的十二道彩辉之一。那是拟似勇士们齐头并进的冲锋，比源为朝的月光大炮，比空中的闪电更狂暴猛烈；配合其突进的还有另一位少女身形影从者释放的宝具，吸收漫天电荷炸开荧光绿的电网，编织出更大范围，触者俱焚的高压死亡区域。
　　“——『磔刑之雷树（Blasted Tree）』！！”
　　那当然不是他所知道的Servant。男从者首次露出了一个眉形扭曲的费解表情：“……这么快？”
　　伸向天空的雷霆之树，笔直突贯的圣剑之光——为阻挡什么人而布设在门口的复仇军还没排好迎战的阵势，便被愤怒到极限，近似暴力的冲击杀得片甲不留。外白内蓝的披风在疾风与雷网中狂舞，持剑奔驰而来的圣骑士之王，转眼踩上与他和罗兰同在的道路另一头。
　　“竟敢……把我的勇士……！！”
　　黑色手套因过分使力握紧剑柄的动作被挤压得吱嘎作响。蓝宝石的明眸中赤红翻涌，尤其在扫视到男从者的一刹那，震惊与暴怒一并腾起。
　　“你这家伙……为什么你在这里，为什么会是你！詹姆斯·莫里亚蒂！！！”

　　这次侵占复权界域的那些敌人非常古怪，已经不再是他所了解的『Servant』。藤丸立香一边利用弗兰肯斯坦的宝具清场开道兼照明，一边凝神观察情况。城镇街上不见一个复权界域的从者，初见当然会想到“人们是不是都死去消散了”这种可能性，他也有种血压升高的晕眩感。但很快少年注意到，住房和店铺左右用于打掩护的一些地砖和墙壁外观完整，街角的偏门也未曾破坏。
　　“……也就是说大家……还在……！”
　　回忆起第一天在复权界域作战的情形，他意识到，那些经历了数次实战演练的『平民』，深知如何避难，应该在城破前就已藏匿成功，而且没有被发现！至于找不到的原因——立香调转目光，那些拦截在他们行径上的复仇军，战斗能力丝毫不减，眼神却虚无空落，动作整齐得像机器统一生产的道具，再看不出他们拥有英灵那样远胜常人的思考能力和各异性格。
　　“是张角的那条黄头巾把他们变成了傀儡吗？为了让他们完全听命行动？！”
　　暗自低语，立香领悟了大贤良师的冷酷之处。傀儡兵的弱点便是战斗力不足，独立个体的从者又不能完全服从他的意志，于是他处心积虑，不知用了多少连哄带骗的方法，终于实现了这支可谓完美的部队。
　　——不再属于复仇界域，只服从他调遣的，『黄巾军』。
　　“为什么会是你！詹姆斯·莫里亚蒂！！！”
　　剑之英灵先他一步赶到街口，也先辨明了对十二圣骑士痛下毒手的男从者。查理曼嘶哑的怒吼连音量带内容吓得立香差点心跳骤停，他追上自家Servant，远眺过去的时候也不由得愣住。
　　银发黑眼，形似法杖的剪刀和琉璃灯盏，以及长披风。怎么看都是那位陪他们患难与共，约定会成为朋友的裁定者，除了衣服不尽然相同以外。
　　“……不对。”他不是！
　　忘却的梦境突然自意识深海中打捞而起，青年教授的形象和梦中立于吧台后面之人清晰重合。那句“初次见面”，就是最关键的证据。立香使劲摇头，抓住查理曼披风一角，向对面凛然发问：
　　“你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莫里亚蒂！你到底是谁……说出你的真名来！”
　　“立香？！”御主的动作和话语让剑士稍稍镇定些许，查理曼狐疑地看了眼黑发少年斩钉截铁的表情，再向男从者投以同样审问的视线。
　　“哦，记起来了吗？迦勒底的Master同学。”
　　与莫里亚蒂一模一样的男从者转过身，阴恻恻地笑。
　　“你对『识破』这件事看来颇有经验了，可惜凭你的愚钝头脑大概不可能推测出正确答案，那就以自我介绍的方式为你揭晓。没有任何真名伪装，我的名字正是詹姆斯·莫里亚蒂，职阶为Ruler。数学家、顾问、犯罪界的皇帝，以及……”
　　琉璃灯盏呼地高高浮起，在其周遭频繁闪动。
　　“为达成必须之事而受召于这个特异点的，异星的使徒。”

　　异星的使徒。
　　过往旅程中与这个名词有关的人与事仍历历在目——同为使徒的千子村正、拉斯□□，还有自称“地球元首”，致使彷徨海的新·迦勒底毁于一旦的异星之神，U-奥尔加玛丽。眼前『这一个』莫里亚蒂绝非容易对付的敌人，思及此藤丸立香更不敢松手，一再示意查理曼保持镇定。
　　……另外，为掩护他们而留在复仇界域，此刻生死未知的莫里亚蒂又是谁？尽管很是在意，但大概不是能先去搞清的问题了。
　　“你究竟对复权界域做了什么，为什么张角的军队能攻进来！？”按下心头恐慌，立香继续高声质问。
　　“嗯？眼前的事对你比较重要？”异星的使徒在回答问题这方面居然和另一个他一样不含糊，“那就从近处说起。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三重高墙在防守方面是无敌的，但是呢……要是有人从里面『开门』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也是写在与他相关的传闻里，类似阿喀琉斯之踵的弱点。”
　　开门？
　　“就像这样。”
　　使徒莫里亚蒂动了动手指。罗兰脚下的黑雾霎那间厚重了一倍，蛇群般扑上圣骑士高大的躯体。
　　“唔、啊……！”
　　“罗兰！！”剑主从惊呼出声，急欲上前抢救，罗兰却含血大叫：“不要过来！”
　　及时赶回的Servant只有他的王——不能让他被卷进来。骑士用黄金之剑向下猛刺，扎穿黑雾，支撑住倒下的趋势。
　　“这家伙的能力……和特异点Master的『叛逆』一样……会让我们变成人理的敌人……！”
　　硬要比喻，就是强行将脑袋按进水里，又将代表屈服的氧气瓶递到嘴边一样。要忍耐溺亡的痛苦与恐惧，抵抗稍一放松就会永远『轻松』的诱惑。总算可以理解君士坦丁这些日子都在和怎样的东西作斗争。罗兰艰难地喘着气：“阿斯托尔福和布拉达曼特……被他转变了，现在正和张角……前往王城内城。别跟这家伙纠缠，任何攻击对他都没有用！快点……快点去帮君士坦丁皇帝！他们的目标……只是夺取圣杯而已……！”
　　“什么？！”
　　有这样的前因后果，一瞬间真相大白。
　　历史传闻中导致君士坦丁堡陷落的那扇小门，Kerkoporta——不是被敌人攻陷，而是己方未能锁上，让土耳其士兵藉此侵入，竖起了敌方的旗帜——所以，是来自『内部』的致命弱点。只需要随便一个复权界域的Servant被那诡异的黑雾策反，便能做到。
　　毕竟，复权界域的任何人都不会提防只是“换了件衣服”的莫里亚蒂出现在城中。他是王道界域的一员，是罗马皇帝亲口承认，十二勇士也视为盟友的同伴。
　　谎言趁虚而入。当复仇界域旗帜竖起的那一刻，守护整座城池的三重高墙就再也不能具备『无敌』的概念。
　　“感谢你的解说，不过你不是个很好的示范。”使徒莫里亚蒂扭头哼了一声，“本以为当着查理曼的面，能上演至少二流水平的君臣反目的好戏，你怎么就不能乖乖配合一下。”
　　“哈哈！”罗兰反而咧嘴一笑，“那可就要……让你失望了。即使在这里重新写下我的传说，也是永远不会有这一出的！”
　　动作比话语来得更快，说着后半句的同一时刻，血染的圣骑士已举步奔出。杜兰达尔不知哪里来的魔力，遽然迸发出银蓝色的明艳光芒。
　　“罗兰，你……！”
　　查理曼双瞳一颤——电光火石间，王领会了他的勇士的用意，以及那份聚集到极限的力量的来源。
　　“闪耀之物是此剑刃，讴歌之物乃三大奇迹！——『不毁的极圣（Durandal）』！！”
　　为友谊，为忠诚，为不朽的荣耀，那柄武功歌里宁死也不让敌人夺取的绝世的幻剑，再次辉光熠熠。罗兰将维系自身存在的魔力全数用尽，集结在真名解放的宝具上，向面前的异星使徒一剑辟出。裂帛的声响随之荡起，从立香的角度看去像是舞台上的借位穿刺，剑尖从莫里亚蒂的后背透出，没有泼洒一滴鲜血，也没给人一点『刺伤了他』的实感。
　　“？！”
　　使徒莫里亚蒂始终倨傲的神情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竟然能碰到我的『线』……？！”
　　拖住他。面对异星级别的难解神秘，不求逆转局势那种程度的胜利。只要查理曼和立香足以安然越过他们进入王城，这条生命的全部都可以献上，哪怕多一分一秒也要让他留在原地！
　　微小的『奇迹』，在付出生命的那一刻被唤起。穿透莫里亚蒂身体的杜兰达尔如同铁桩，和扣住肩膀的圣骑士一道锁紧他，年轻教授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有办法挣开。于此同时藤丸立香的手腕上，那副死寂至今的手环蓦地发出尖锐的嘶嘶声，似是一台老式收音机在反复调频，企图突破信号的障碍。
　　“——要走了，Master！”
　　腰忽然被查理曼环住，十二勇士之王带着少年御主飞跃而去，与僵持原地的罗兰和莫里亚蒂擦身而过，直向王城。罗兰的身躯已被莫里亚蒂为甩脱他而散射出的激光刺得千疮百孔，血浸一头一脸，没有人能想象传说中拥有无敌之躯的圣骑士会重伤到这种地步。
　　“罗兰，你做得很好。”
　　十二勇士不适合伤感与泣颜。查理曼收敛起煎熬心底的烈火，表情恢复沉静，于分别的刹那微扬唇线。
　　“……再会吧。我帅气的首席骑士！”
　　“光荣之至，我的王啊！”
　　叛者开城、同伴背离、强敌入境，这片情势危急的战场上，他终于没有推迟吹响号角的时机，在一切沦陷的前一刻守住了阵地，等来了他的王。圣骑士沐血而笑，和考了满分的孩子一样阳光灿烂。
　　“罗兰………！”
　　耳畔飘来藤丸立香压抑颤音的呼声。对了，还有那个少年。王的……同生共死的……御主（爱人）。
　　鲜血都蒙蔽不了的碧绿眼眸，随身形淡化消散放心地笑着闭上。
　　虽然已经忘记先前有没有很酷地交待过这句话，……算啦不管了再说一次吧。
　　——Master。家王就、拜托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