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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去楼空 ...


  •   傍晚,皓月初升,西湖边上杨柳依依,过长的柳枝低垂入水,随着微风徐徐摆动。

      不远处人声鼎沸,宽敞的官道被占做了集市,左右两边均摆满了各式新奇物件、美味小吃,小贩吆喝揽客,行人们来来往往,好一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

      与这鲜活的人间烟火不同的是集市的西南角,那儿来往的行人很是稀少,在衬托下显得格外冷清。

      这儿的摊贩也少,只有几个稀疏的小摊,大都是一张长桌,一把木椅。长桌上除了摆些纸笔墨研之外,还有龟甲、铜钱、八卦图……这是既给人合生辰八字算吉凶祸福,也顺势做代写书信之类的买卖。

      这样的买卖不太好做,尤其是天黑后更无甚么人愿意往这边来了。

      一着素色长衫,蓄着须的男子见天色渐晚,已至归期,便率先收了摊,又客气的对就近的几个同行打了声招呼,径直离了去。

      他离去后,又有三两小贩结伴离开,这街道便愈发空荡寂寥。

      不过半刻,道上只余下了一人一摊。

      这留守到最后的小摊非常简陋。

      揽客的旗,是一长一短随处可见的木头扎成的,一张麻布挂在半空,偶尔随着晚风飘荡。

      麻布上用黑墨简单的写了四句箴言,曰:你知我不知,你不知我知。吉凶祸福我知,一二三四不知。

      瞧着也是一为人卜算的摊子。

      没有长桌,只在地上摆放一张灰扑扑的粗布,上摆了四枚年份颇新的铜钱,像是刚从兜里掏出来的,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倒霉的摊主正盘腿坐着,迎着凄惨的冷风叹着气。

      尽管摊主身上带了个长至脚裸的深色幂篱,将模样身形遮得严严实实,但听到这一声声叹息也能猜到摊主此刻定是十分的惆怅。

      这么一个小摊实在很是寒酸,想必生意也不会太好。因而也能够理解它的摊主为了多赚些钱,留到此时。

      天越发黑了,这个地方已是人影罕见。

      惆怅的摊主——武惊春在叹了数口气后,终于是接受了再无生意可做的现实。

      当然,她叹气并非因为没有生意,而是她才刚刚学会了如何将卦象讲的天花乱坠,刚从中体会到给人解卦的乐趣,她就已无人可算了……意犹未尽,实在是意犹未尽。

      不得不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其实蛮好玩的。

      她回忆起今天瞎说的话,良心有点痛,但不多……谁叫她老老实实的说真话没生意做呢。

      心底的一丝丝愧疚转瞬即逝。武惊春愉快的从幂篱底下伸出手来,将粗布上零散的铜钱,即卜算的道具一一拾起。然后将其跟今天赚到的几两碎银一起一并放进了钱袋里。

      她掂了掂钱袋,感受这手上的重量。

      她不太满意的捏着自己的下巴,按照这样的速度,也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还完欠花满楼的钱。

      虽然花满楼也没让她还,但是,她眯着眼睛,踩着脚底精致又舒服的绣花鞋,觉得自己果然是个欠债还钱,非常有信誉的好妖。

      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的站起来。

      那么今天的努力就到此为止吧。

      简陋有简陋的好处,她拆下麻布与地上的铺盖一卷、一拎,便可以潇洒离去了。

      今夜天高云淡、月白星稀,大地铺满了银色月华,她无需像往日一般,要借着别家门上高挂的灯笼透出的些微灯光来照亮前路。

      一勾弯月高高悬于天际,月色如水洒下,她向光而行,步伐缓慢的走进了一条不宽不窄的胡同巷子,身后黑色的影子被拉的细长。

      巷子里空无一人,惨淡的月光被两边高耸的院墙遮了大半,白天诗意的绿瓦白墙也变得晦暗无光。春夜里凉风习习,长出墙外的枝叶缓缓随风摇曳,沙沙作响,颇有几分阴森恐怖。

      风愈发大了。

      轻薄的幂篱很容易被风掀起。

      于是她脚步放缓,便要抬起手拢一拢凌乱的幂篱。

      然而,她的手才抬到一半,就慕然停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极为快速的往后一仰,柔韧的腰肢一个大幅度的半下腰。

      细密的银针顺着风,从她的鼻梁上方一寸划过,射入她的帽沿,戴得不太稳固的幂篱受力随之而落。

      她睁着眼,瞳孔下意识微缩,看着这些闪着锐利寒光的银针一根根从眼前飞过。

      如果不是她对于危险气息的敏锐,恐怕这些如同丝线一样细长的针就已射入她的身体了。

      她迅速直起身来,蹙着眉,眼里噙着被偷袭的怒气,道:“是谁?”

      月辉下,她的肌肤如冰似玉,眉眼间的冰冷使她如同长居寒月的姮娥仙子。

      她的话自然是无人应答的。

      偷袭的人也已显露在她的眼前。在她的正前方,浑身裹着黑衣,只漏出了一双黝黑的眼睛。

      这是一双极其普通的眼睛,但任武惊春如何回想,也无法从脑中找到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已意识到,也许她从未见过这个人。

      但见过与否已不是重点。

      这个与她素未谋面又藏头露尾的黑衣人,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再次向她举起了杀戮的屠刀,直朝她攻来。

      这样明晃晃的攻击是只需一个侧身便能躲过。但武惊春藏在发丝下的耳朵微动,紧接着,她脚下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锵!”前后两柄刀剑撞在了一起。

      她身轻如燕的踩上相接的刀剑,一个借力,便婉若游龙般空翻越过身后的人,轻盈的落到地面上。

      刀是她眼前攻来的,而剑则是从在她本应空无一物的身后刺来的。

      又一个莫名其妙的黑衣人现身了。

      武惊春冷静的看向周围。

      从她踏进这条巷子起,她就已经感觉到暗处里,藏着几个人。

      只是她与这个世界的人相交甚浅,也以为自己是误入了什么地方,没想到这些人根本就是冲她来的。

      下一道攻击很快就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而来,似乎他们非常喜欢在人们躲过攻击后的片刻松懈中发起偷袭。

      真是低劣的攻击方式。武惊春一个闪身再次躲过。

      紧接着,就又有其他的利刃破开风,从她左右两侧同时刺向她。

      武惊春不爽的望着又多出来的两个黑衣人。好啊!又来了两个。

      锋利的刀刃尚且离她五寸之远,便被她先一步扭闪躲开,诡异的速度好似早已预判到了有人会从这些方向偷袭。

      几番偷袭她气息依旧平稳,他们并非傻子,她接连轻松躲过,黑衣人们都已然明了手中情报有误。

      此人显然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武惊春明亮璀璨的眸平静的望向几人,她就这样站着,粉绿色的衣衫在朦胧的月光下变得缥缈神秘。

      她在等待,给他们离开的机会。

      然而他们依旧没有选择离开,无需交流,便当即分守四方,将女子团团包围起来。

      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亡命之徒。既然已经暴露,他们就必要将这女子斩杀在此地。

      刀光剑影像一张织得密密麻麻的鱼网。

      他们默契的竟像一个人。

      不自量力。武惊春眯起眼,嫣红的眼角显得细长,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显出几分狐狸的狡诈。不再躲避,甚至连佩剑也懒得拿出来了,她直接将身上披帛绕手一圈。

      粉色的轻纱,用金丝绣着精致的祥纹。

      是个漂亮的装饰。

      黑衣人本不将这轻薄的粉纱放在眼里,但几招过后,发现这一丈长的披帛虽薄得透光,但在锐利的刀锋劈砍下,竟无任何破损。

      他们没能将披帛斩断,反而它如一条滑溜的蛇,灵活游走在他们的刀剑下,来去自如。

      更为恐怖的是,一旦不小心被这软绵绵的披帛打到,那块肉便一片发麻。

      没想到这一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蛮力。

      他们越发谨慎,配合也愈默契起来,一招一式如同见缝插针一般,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而她身法绝妙,两手竟可以各自出招,长长的粉纱令人防不胜防,在四人围攻下安之若素。

      他们自然不知道她是修行千年的精怪,一身武艺早已超凡脱俗,更何况她还有灵力护身。

      武惊春意不在伤人性命,只专挑手脚打去,等他们惊痛无力时,将他们手中的刀剑缠绕夺走。

      打斗不过片刻,四人均被强夺了武器。由不菲的精钢煅烧成的利器被华美的,绣满锦纹的披帛缠绕着甩到了一旁。

      兵器触地发出一阵琅琅嗡鸣。

      武器之于武者大概会重要些吧?武惊春不太肯定的猜想着,丢了武器也许会让他们停下。

      他们的战意也确实节节败退,没了兵器后攻势更是破绽百出。

      ……

      黑衣人闷哼一声,漂亮的锦缎打在他的左肩上,那力度就像整个肩膀被重锤砸穿了一样,骨头似乎都粉碎了,痛得他直咬牙。

      紧接着气血逆行,他忽的呕出一口血,红色粘稠的液体飞溅到从他肩头撤开的粉纱上。它泛着金色的流光,颜色是极为柔和的粉色。而后,那血液竟像被吸收了一般,慢慢消失了。

      ……

      一墙之隔的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婆娑树影在地上摇晃。

      几滩红黑的血液流淌在石板上。

      地上东倒西歪的四具尸体。

      黑布遮挡了他们的脸,只有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狰狞的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他们是死士。

      在落败到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的那一刻,他们咬破了嘴里藏着的见血封喉的毒药囊。

      人虽不是她杀的,但确实与她有关。更何况,她也没救他们。

      作为精怪,她偶尔也会救人。但她只救不想死之人。

      可惜他们死的太快,她什么也没来得及问。武惊春冷着脸,在他们身上摸索了一遍。

      开刃的匕首,钢丝,不知名的药粉以及一些雪白的碎银……

      这些人身上太干净了,普通人根本没办法从这些东西上面查出点什么。她微微低着头,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双眼。

      她没打算放弃,也许她看不出什么,但她可以回去找花满楼问问。

      她为最后一个人阖上了眼,又从底下的人身上撕下一节衣物,将找到的东西都包在一起,打上结。

      她拎上东西,没站太久,大踏步离开了。

      头顶的月被云雾遮了半边,月下单薄的倩影微微弯下了腰,拾起那顶落地已久的幂篱。

      ————

      清凌凌的月华洒在高挂的牌匾上,百花楼大门敞开。

      武惊春稍快的步履微顿,目光望向门后。

      百花楼内皆是黑漆漆一片,大开的门如同一张深渊巨口,令人望而生怯。

      没有光,也没有煤油味。

      他们都不点灯?

      她蹙着眉,细细感受,向来灵敏的听觉听不到别的声音。楼里太静了。

      今早出门前,花满楼和上官飞燕也从未交代过要出去的。

      于是她迈开脚步,仍决定要进去看看。

      楼里果真没人。

      她就近点燃了盏灯,将上下逛了个遍,再次确认,百花楼内确实空无一人。

      她只好在堂中坐下,开始暗自思索。

      从她莫名遭人暗杀,到花满楼和上官飞燕的双双失踪,都流露着阴谋的味道。

      但这阴谋是冲谁来的?她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什么一二三来。尤其是她在这世间算得上孑然一身,既未得罪过谁,也没有什么遭人惦记的。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无意中掺和别人的事了。

      而花满楼,性格温和,不大像有什么血海深仇的样子。但他似乎家产颇丰,也有几分功夫,很难说不会有人图利而来。

      至于上官飞燕,武惊春对她知之甚少,但遥想初见时的场景,倒觉得上官飞燕才是最有可能无意间掺和了别人事情的那个。

      思来想去,武惊春也下不出一个定论来,无论这阴谋是针对谁的,这背后之人动辄喊打喊杀的手段,实在残忍。

      好在百花楼内器具齐整,既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毒药味,她暂时也不担心二人已经遭了毒手。不过,花满楼和上官飞燕若是在这样一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手里,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将他们俩找到。

      至于怎么找?

      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借着橙红的灯光,掏出了四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就让老天爷来给她指个明路吧,她也很想看看,这背后有什么好玩的大阴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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