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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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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从海上滚来。潮湿,阴冷,跟风卷在一起,吸一口下去,从鼻腔凉过喉咙和胸膛。再呼出来,嘴巴吐出白雾。
按说海风该暖,但没太阳,并不暖,是一种折磨人的湿冷。温度在零上,可体感上就跟全身浸在只有几度的水里似的,通体的冷。
三井寿裹紧了外套,叫了出租车往极乐寺去。他希望铁男在,他急于看见他,他直觉看见他才能知道答案。
铁男家依然不挂表扎,三井寿早习惯了从没细想,此时他突然心领神悟,是不是铁男不知道该挂什么?他该姓寺岛还是麻生?他该叫铁男还是葵?他以哪个身份复仇、他如何定义自己、他到底是谁?
当然他也没放邮箱,门口潦草得跟他很般配,过年不摆门松,端午不插菖蒲,看前门就像没人住。没人能想到后面有一方不染尘世的小小庭院,庇佑两个人的同谋。
此时月季和栀子都过季了,梅花还要两个来月才会开,庭院刚好处于一年中最寂寞的时节。
不知道铁男多久没扫过,地上铺了一层泡桐落叶。原本落叶该是金灿灿的,在这个寒冷的阴天,灰败暗淡得一派凄凉景象。
一阵风卷过,咻地带着落叶打了个旋,才带起两尺高,又抛下落叶越过墙头扬长而去,零落满地寂寥。
三井寿叹息一声,铁男不扫自己扫吧,也许他还能试着给他做碗面,他都记不清混了铁男多少顿饭了。
方一回身,烟味钻进鼻腔,眼前忽黑了,他撞进一件长外套里,额头抵到一处坚硬的骨头上。他的心脏飞起又坠落,像瞬间失了重。
“三井。”
那是一件生羊毛的针织外套,因为扎得脸上又疼又痒,针脚宽倒不憋闷。在毛衫外套合拢在他背后时候,他的心有了着落,开始庆幸自己的脸埋在铁男肩膀上了,这样就不会被看见心悸引起的通红的脸。
“冬天了。”
烟味是穿透了外套飘进来的,铁男身上沾染的,不知道他最近抽了多少烟,味道很重,想是心情不好。他心疼,原来心疼跟一切外伤一样,要慢一拍,等看见了伤口才疼。
“种一排圣诞花吧。”
扎就扎吧,也不很疼。烟味就烟味吧,也不很讨厌。手臂环过去,扣到铁男的夹克外套上,纹理粗糙,隔着几层布料仍能感知到坚韧结实。眼前漆黑,但温暖又安全。
五味杂陈里最重那一味料是苍天之下浮华世间他们只有彼此。三井寿勒紧了铁男,“我带你走。”
云污浊着,沉重的不均匀的灰色偶尔被撕开几缕白。那白是活的,随心所欲流淌。空气越来越湿,刀子似的在他脸颊滑过冰冷一道。他醒了过来,脱下帽子。
天色已经很暗,却没到开路灯的时间,视线里一切都是深浅斑驳的灰,像寥寥勾画的速写,包括他身上的红棕色生羊毛针织外套。
虽然三井寿说带铁男走,实施起来还是铁男带着三井寿。没人问该去哪儿,也没人说。两人一骑,离开庭院,穿过几条窄巷子,冲到海滨,之后便沿着海滨公路行驶,一直未停。
他们已经从中午跑到傍晚,云层越聚越低,低到压在海面上,茫茫地分不清界限。
风卷着零星雨丝扫过脸颊,冷,三井寿咳嗽两声。他不知道他们到了哪儿,早离开了他所熟悉的那段湘南海岸,周围陌生得他缺少安全感。
他现在才想起来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想带铁男离开。离开湘南,离开从前的世界,离开所有搅扰他和他们的事。铁男不要报仇,他也不要回湘北去。
本就没人在乎他们,无论是他还是铁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伟大梦想,而他们只有廉价的,藏在阴沟里的,不见天日的卑劣欲望。
就这样抛掉一切吧,好的、坏的,一切都抛掉,烦恼都没了。
他在逃跑。
前方有灯,铁男偏头高声说:“加个油。”话被头盔阻挡又被风卷得变了型,送到三井耳边时已经嘶哑如破损唱片。
三井寿抓紧铁男的夹克,探头看了一眼那片的地方,在将黑的路上可以暂停的港。
灯很亮,雪白一片。入口处立着高大的灯箱,上面打出当前油价。加油机上方有一片棚顶,连着旁边的办公室和零售商店。
机车偏转,一阵噪音之后,铁男停在自助加油机前,放下左腿支住车子,摘掉头盔晃了晃他那头卷发,侧头对三井说:“去店里看看有什么现成的,给我泡碗面,我加完油进去找你。”
三井寿下车站在旁边,摘掉头盔塞进行李箱,又戴上帽子,双手抓着外套衣襟在胸前交叠。他冷了。“我等你一起。”他站得离铁男很近,本意不想离开。
铁男歪着头笑道:“你怕我丢下你跑了?”
这一天到此,三井寿第一次正视铁男的双眼。那双因为深埋在眉弓之下而总是将光藏起来的一眼望过去懒洋洋的眸子,此时被灯光晃得很亮。
不再深邃,他很近,即使三井也少见到的充满希望的坦白。三井寿也笑了,“瞎扯。我想等你。”浓密的睫毛显得他柔情,修饰了他原本有棱角的眼睛。那双眸子看上去圆溜溜的,孩子般天真。
铁男反手拽着袖子脱下夹克,唰地扫过一片风,披到三井肩膀上。“这夹克还是你送我的。”他不再看他,转身去摘加油枪。身上只剩一层卡其色薄毛衫。
夹克又回到他肩膀,有些份量,“我还是先进屋吧”,他听见三井说。再回头,三井寿已经在零售店明亮的橱窗里冲他笑了。
零售店还挺大的,很亮堂,有五排十数米长的自选架,窗口有四套桌椅,门口两个收银员在聊天,另有四五个加油工及理货工聚在一张桌前吃饭,此时没别的客人。
铁男和三井寿各泡了一碗面,另热了两个盒饭,又买了点水。他们出来什么都没带。见有卖围巾的,棉质宽幅,织得密实,三井寿挑了两条深蓝的,直接拆开一条塞进脖颈和前襟,另一条搭到铁男脖子上。
“再往前走进山区了,没人,没路灯,没办法休息。怕吗?”铁男喝掉面汤,薄汗挂在额角。
三井寿此时也暖和了,脸色红润,比刚才在风里好看许多。他吃得慢,面碗飘出的水汽暖烘烘熏着他的下巴。“不怕。”他笑,嘴里被泡面占据,香味浓郁油脂厚重,热呼呼的很舒服。
铁男掐出支烟,放下碗就想吸烟,是坏习惯。坏习惯都很难改,特别最近他的烟很勤。他依旧没问三井希望的去向,就像他已经知道三井没有计划。
就像他也没有计划。三井不解释,他也不想问。谁都别说,说出来就走不了了,“快下雨了,路滑。前面有很长一段路贴着山崖。”
三井寿挑盒饭里顺口的小丸子和卷心菜吃,瞟着铁男笑,“嗯。你怕了?需要贴一片尿不湿吗?”
铁男一阵轻笑,烟气被笑搅和得乱飘,引来员工的数道目光。“我得再买包烟,你去挑点零食,免得半路胃疼。”
他们走出加油站,天已经黑透了。憋了整天的雨飘飘洒洒,是那种湿润绵软的细雨。风依旧刮,空气越发湿冷。三井寿不等铁男说,把手里的零食塞进行李箱,戴好头盔,决绝地爬上机车,任凭铁男带他去任何地方。
再启程,果然很快上了悬崖。路收窄,单向单车道。没路灯,车灯那点儿光照不到海面,一侧打在岩壁上,另一侧照到崖边,光被折断了,落进黑黢黢的深渊,只能听到海浪层层叠叠拍在岩石上。
除了风声,还有胎噪和路面传导来的颠簸,再加上冷,旅程相当辛苦。他们俩谁都不说话,三井寿扶着铁男的腰,几度恍惚铁男是不是一个活人。
他的思绪由此发散,乱七八糟的自己也抓不住,每个念头都像流星划过天空,一闪而过之后毫无痕迹。等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难受死了”的念头时,雨已经大得他睁不开眼睛。
“我们得避避雨!”
铁男肯定是在嘶吼,但三井寿的耳边太吵,让这嘶吼腼腆如国中生生平第一次表白,扭捏得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三井寿全身湿透,寒冷早让他的胳膊勒紧了铁男的肚子。他并不记得当中过程,但现在铁男肯定很累。“好!”他吼,声音随即打碎在雨里。
很痛苦,全身粘腻湿冷,雨浇在他身上每一滴都重得像砸下来的拳头,让他想起被人围殴的经历。风刺透衣服,他忍不住打颤。
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遇上别的车,耳朵里不知是噪声还是他的耳鸣。眼前漆黑,连他们的车灯他都看不见。
他想他要死了。
他这个死法真不值啊。
死在逃跑的路上。
还连累了铁男。
前方终于出现岔路,机车转向,虽然仍是漆黑,这个变化点燃了他的期望。他终于有力气坐起来些,再坚持一下,都挺到现在了,再坚持一下啊!
很快,车灯照亮了一块空地,柏油地面,画许多白线。有一间屋子进入车灯范围,但那屋子没灯。除了车灯以外,四周依旧陷在漆黑的雨里。车停在加油机旁,雨终于被顶棚挡住。
“下来,避避雨。我没想到这个加油站废弃了。”
铁男的手在他眼前,三井寿想逞强拍开的,可手上没力气,拍打变成递给铁男握住。脚落地,膝盖跟着一软,整个人倒下去,腋窝挂在铁男的胳膊上。
“三井?”铁男声音发抖。
“没事,”三井寿撑着站起来,“腿麻了。”他全身抖,缩回手抓着衣服,垂着头,很累,他懒得抬。
借着车灯,铁男看见三井寿白得发青的脸,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他不该把三井带出来,XXX,他真是蠢到家了!他再次脱夹克给三井寿,裹紧他肩膀。
“不冷。”三井摇头,还想推脱,被铁男打横抱起来,慌忙勾住铁男脖颈。车灯定时熄灭,再次陷入黑暗。一瞬雨声铺天盖地,直到又听见铁男说,“别怕,等我一下”,雨声又飘远了。
自己躺在地上?刚才是晕了?三井寿摊手摸了摸身下,明显是水泥地面,干湿摸不出来,他连自己的手是干是湿都分不清。多一件夹克也冷,但风小多了,雨不再直接锤他,比强撑着赶路好受。
不知多久,应该很快,一道光从高处亮起,晃啊晃啊。他看见了铁男的下巴,胡茬后面的肌肤泛出他从没在铁男脸上见过的苍白。很心疼,但他真没力气帮他了。
铁男找出头灯和扳手,走到这间废弃商店门前。卷闸门关着,很走运,是外挂的锁,链条门轴,他只要弄开锁就行。“喂,三井?”他喊他。
“嗯。”
回应声很轻,但醒着就好。普通的锁头,他手里没工具,修车用的扳手和钳子太细了,他可以弄根铁丝试试。“等我,听见了吗?”
“啰嗦。”
三井应该嫌弃得拧起眉毛了吧?他的眉漂亮极了,即使总爱拧着。铁男快步去行李箱找钳子,从加油机上掐了一段电线,剥了皮。铜丝太软,万一卡在锁眼里,他就得去砸玻璃了。“饿了吗?”
“你当我是猪?”
还有力气拌嘴,真是可爱,三井这家伙。铁男心酸,他怎么能干这么鲁莽的事!怎么能真把三井带出来。他仔细感受着铜丝的反馈,咔咔两声,锁片弹开,他的心总算落下来些,有地方避风雨了。
屋子里还有桌椅、收银台和铁架子,货物什么都没有。铁男放下三井寿走了一圈,头灯照出了的光落在消防斧上。
“想要篝火吗?”
“铁男,火机点不着铁货架和大理石,你冷静点。”
一阵哗啦声,铁男甩掉他刚刚包手的围巾,不知上面沾了多少碎玻璃渣,戴是不能戴了,一会儿引燃吧。他拿着消防斧把屋里能烧的都劈了,比如墙上的洞洞板、收银台下面的木质隔板。铁男尝试过电话,果然掐断了。
铁男坐在地上靠着墙,三井寿坐在他怀里,有火舒服很多,背上暖呼呼的。三井寿想坚持到衣服更干些再睡,脸窝在铁男脖颈,强打精神逼退他的迷糊,“香烟湿了吧?活该。闻木头吧。”
“看来只有墙不够,至少得有屋顶。”
“你还记得啊。”三井喃喃道,似有笑意,“说起来你为什么不问我想上哪儿?”
铁男又丢一条木板进火里,烟很呛,他不敢关严门,只好找上风处把三井抱得更紧些。他真是蠢透了。
“喂!”三井等不到回答,想抬头看看铁男。立即被抱回去,铁男的手在他后脑轻轻摩挲。
“我怕你后悔。”铁男压着嗓音。离开湘南那一刻,铁男真想就这样带三井走,不要报仇了,不要回去了,就他们俩,浪迹天涯,他养得起他,他是他一个人的,多完美。
三井寿想笑,可只哼了一声,“你别是个……笨蛋吧。”他太困了,已经想不出完整的话,肩膀和后背也松弛了,陷入梦里。
很轻很轻的,抖动的声音,融进雨夜:“三井,我后悔了。但太晚了,我已经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