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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临危     她 ...

  •   她从未有过一刻如此崩溃,纵然是回想起被吴振宝困在柴房的那天,她也不认为贞洁烈女是会困住她一生的囚笼。

      可鸦片,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80多年前,林先生一声断喝,虎门海滩上持续燃起二十三天的熊熊烈焰。

      那烈焰却烧不尽这黑色的疽疮,八十多年来它从未真正离开过那片土地,它只是换了名字,盘踞在军阀的庇护下,寄生在民族的衰躯里。

      她记得巷口刘家的长子,原是能双手打算盘的伶俐人,染上烟瘾后,眼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最后佝偻着身子在寒冬的街角发抖,像一片被虫蛀空了的枯叶。她见过邻家新妇过门时陪嫁的描金箱子,一年不到就抬进了烟馆抵账,空着手回来时,女人眼里只剩下一滩死灰。

      因此,她厌恶它。这种厌恶不是书本上学来的道理,是挥之不去的沁在记忆里的腐臭味,是只听闻,胃部就会本能地抽搐。她厌恶它那能摧毁脊梁的软刀子,厌恶它让丈夫忘记妻儿、让少年忘记理想的魔力,更厌恶那些靠着这黑色金子养肥了自己,却让整个民族失血的人。

      —

      夏日的晨光肆无忌惮地泼洒在空旷的网球场上。场地偏远,铁丝网外是高耸的灌木,隔绝了大区的喧嚣,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徐清沅的背脊被死死抵在被晒得发烫的铁丝网上,网格深深嵌入皮肉,她无处可退。一群人围着她,她们的肤色在烈日下白得刺眼。象牙烟枪,镶着暗淡的银饰在她面前摇摇晃晃。

      “别紧张。”丽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她接过烟枪,旁边另一个女孩立刻划亮了火柴,凑近枪斗。滋滋的轻响中,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奇异香味率先弥漫开来。“尝尝,或许能让你想起家乡的味道?”她咧嘴笑着,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徐清沅被另外两人牢牢箍住手臂,动弹不得。那点燃的,散发着奇异味道的烟枪口,离她的脸越来越近,像一条缓缓靠近的毒蛇。

      烟枪头的微光在炽烈阳光下显得诡异,她的视野开始因为恐惧和缺氧而晃动。

      就在那滚烫的烟枪嘴几乎要贴上她嘴唇的瞬间。

      “哗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与撞击的巨响,陡然从众人身后爆发。

      那扇连接着球场与外部通道,只用简易搭扣锁住的铁丝网栅栏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量猛地扯开、甩撞在旁边的铁丝网上。整个网墙都跟着震颤起来,发出连绵又令人牙酸的嗡鸣。

      所有人骇然回头。

      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那里,炽白的光晕里,他的周身却寒意凛冽。他刚刚收回手,指节上似乎还残留着暴力开门的震动。

      是陈司微。

      他大步跨了进来,红土在他脚下扬起细微的尘埃。他的步伐迅疾如风,目标明确,眼神甚至没有在那些僵住的少女脸上有片刻停留,只死死锁住那支点燃的烟枪和烟枪后那张惊恐的脸。

      丽莎的手一抖,烟枪差点掉落。她强撑着表情,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傲慢:“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陈司微已经近身。他没有半句废话,出手如光速,直接握住了烟枪的前端,那此刻正散发着致命馨香的部分。他的手掌似乎感觉不到那金属的灼热,猛地向下一折。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彻寂静的球场。

      那支精致的,象征着某种堕落特权的象牙烟枪,竟被他硬生生掰断了前端。燃烧的烟膏连同碎裂的象牙、银饰,一起掉落在红土上,瞬间被尘土包裹,火星明灭两下,熄灭了去。

      甜腻的香味被一股焦糊和尘土味粗暴地取代。

      陈司微这才松开手,任由那剩下半截昂贵的烟枪柄掉落在地。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群人瞬间惨白与愤怒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种冰冷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骤降了几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在球场上,字字清晰。

      “用这种东西。”他顿了顿,脚尖随意地碾过地上那点犹带余温的残骸,目光重新落回这群人脸上,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恶不恶心?”

      死寂。

      只有风吹过铁丝网空洞的呜咽,以及远处模糊断续的击球声。箍住徐清沅手臂的力量早已消失,她顺着铁丝网滑下一点,麻木的身体几乎虚脱。

      陈司微不再看她们,他转身,挡住了所有刺目的阳光和令人不适的视线。他伸出轻轻托住徐清沅的肘弯,将她从紧贴的铁丝网上带离。

      “能走吗?”他低声问,回归温柔的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借着他的力量站直,点了点头,手指仍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搅局?你知道我们是谁?”

      陈司微沉声道出法语,语气淡然“一群公侯伯爵的女儿,霸凌欺压平凡人,传出去,不怕引起舆论位置不保么?”

      他没再多言,只用身体隔开徐清沅与那几人,手臂以保护的姿态虚拢在她身侧,径直走向那扇被他暴力扯开的铁丝网栅栏门。

      空地上,只留下断裂的烟枪,散落的灰烬,和几个呆若木鸡的身影,在烈日下逐渐模糊。

      陈司微带着她去到一处花坛边上坐下休息,来时二人一路无言,好似都在心中酝酿着什么。

      徐清沅低垂着眼,她只觉得自己如今最狼狈的模样又被瞧见,心中苦涩,不知怎么说,也不想说。

      “你还好吗?”

      “谢谢你。”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静止。

      陈司微为她拍去后脑勺发丝间的尘土,缓缓说道“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会调查清楚这件事,不会再让她们碰到你一根手指。阿沅,你方才是不是吓到了?怎么有些心神不宁的。”

      徐清沅回过神,挤出笑容“司微哥哥何必把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我还得感谢你来得及时才是。”

      陈司微刚想说“正是因为我来的及时,所以指定与我有莫大的关联。”

      她却已不待他开口,起身辞行,此时已经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貌。

      “下午还有要紧事,时间差不多了,那么,我先过去了?”

      陈司微本想送她,可一看腕表,待会从中国送来的文学资料就要到了,这批资料若是丢失,他承担不起后果。而裴承轩正在开会,无法抽身。

      万般关切的说辞到了嘴边,便只剩一个空洞的“好。”

      似乎从重逢开始,他便没有过问她太多的权力。而上一次那夜过后,他们之间便好像隔了更厚的隐形的屏障。

      理发换装买匕首,是她现下最紧要的事,西方文学史这门课已是来不及去上了,她只能旷掉。

      没有权力,那么她需要更多金钱,越多越好。

      好在她及时赶到了Musée du jardin,杜邦没了刁难她的理由。

      “Manon.你今日的行头太棒了,发丝软滑得像丝绒拿铁,鞋子也好高贵!”这是那天指出她问题那个老店员对她的评价。

      徐清沅微微一笑。低下头,眼前是晶亮且质感十足的高跟鞋尖,她进门前特意换的。她很庆幸,模仿钟瑞买到了一件不错的盗版货。

      兼职的工作很简单,她只需要在午后三点至晚间打烊前,负责店内靠近角落的两个丝绒展柜。

      那里陈列的并非当季最夺目的钻石,而是一些需要“知音”的藏品,比如色泽温润却不算顶级的南洋珠,设计别致但主石细小的古董胸针,或是几件带着明显东方情调、以巧雕翡翠与蓝宝为主的手镯。

      她的任务,便是为这些次要的珍宝,找到懂得欣赏它们的主人。

      这份工作安静得近乎屈辱。几个资深的法国店员们,会将明显缺乏购买力的客人礼貌地引导至她的柜台前。她心知肚明,这是他们处理“麻烦”客人的方式。她需要微笑着向一位囊中羞涩的老绅士,详细介绍一枚1880年的怀表。或是对一位显然只是进来避雨的女士,耐心讲解玉雕的绺裂为何反而成就了它的独特。

      她穿着店里统一的裙装,但却像一株被移植到精雕细琢花圃里的异域植物,沉默而突兀。

      整一日,她都没有丝毫成绩。

      直到临闭店前,一位衣着朴素、眼神却锐利的老妇人停在她的柜台前,指着那枚翡翠蓝宝手镯,用法语夹杂着生硬的英语询问其来历。其他店员投来轻蔑的一瞥,若是她们,便会礼貌的将人请出去,以免耽误下班时间。

      徐清沅却心中一动。她没有急于介绍宝石的克拉与产地,而是微微倾身,用清晰的且带着一点江南软语口音的法语轻声介绍。

      “夫人,您看这翡翠上的云纹,在我们东方,这被称为山水料。工匠没有试图掩盖它,反而依照这天然的脉络,雕刻出了远山与流水的意境。旁边的蓝宝,镶嵌成了雨后的天空。它讲述的不是奢华,是空山新雨后的宁静。”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仔细端详着徐清沅,又看了看那手镯,良久,才缓缓点头“孩子,你说动了我。它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与爱人在远东看过的一场雨。”

      最终,老妇人买下了那件并非最昂贵,却最得她心意的作品。

      杜邦远远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在她离开之前为她正常结算一日的工钱与珠宝的提成,这些钱足够她搬进巴黎更高档的公寓。

      明月高悬,她静静地走在两排香榭树的夹道间。这时候才有空仔细思考起,早间的一切是是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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