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31、第 31 章 悸动

　　——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

　　在网上刷到这样的话时，祖雨欣并没有多大的感受，她知道这句话或许是对的，但她凭什么爱上那些具体的人？她有时候觉得她经历的所有恋爱都只是透过他人在爱自己，具体的人只是一种用来传导情感的工具，再或者说，她可以爱一些具体的品质，那些对她有利或让她着迷的品质，何必要爱具体的人呢。

　　她想到上周打车下班，她往窗外看的时候，发现坐在公交车上的人伸出了手，对准某个地方在拍摄，他笑得那样开心，两排牙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祖雨欣自然以为有什么好事发生，结果她一扭头，就发现了火光冲天——一辆小车被烧了大半，火势还没灭。

　　这就是让他笑得如此灿烂的原因，因为有惨烈的热闹，且那种惨烈与他毫无关系，他置身事外，笑得开怀，今晚回家跟家人吃饭、明天上班跟同事聊天、周末跟朋友聚会，他就能把这段视频给他们看，以此吸引他人的目光，以此作为无聊生活的佐料。

　　这就是具体的人。

　　祖雨欣看不起具体的人，包括她自己，具体的人有什么好爱的呢？具体的人太真实，真实到丑陋，这种真实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它放大了人脸上的各种瑕疵，你望进去，总是感觉难堪的。

　　这周末杭州的气温要降到零摄氏度以下，百丈岭估计要下雪了，午休的时候，祖雨欣的同事小曼喊她周日一起去上山看雪。

　　祖雨欣问：“距离有点远，我们怎么过去？”

　　小曼说：“我在小红书找了个搭子，他说他可以开车带我们过去。”

　　祖雨欣问：“这人不是骗子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好心。

　　“不是吧，他就是很喜欢到处跑的那种人。”小曼打开了小红书，“他的小红书全是户外的东西，都发好几年了，要是骗子的话应该早就被举报了吧。而且我们两个人去，又不是去什么荒郊野岭，应该也够安全了。”

　　祖雨欣翻了一下这人的小红书：“怎么全是户外风景，没有他自己的照片吗？”

　　“我之前翻了也没有，可能是不喜欢自拍吧。你要不要跟我去嘛？”

　　小曼是那种很天真、很单纯的人，祖雨欣不知道小曼是怎么在社会中工作了两年之后还保留这种心态的，但她还挺喜欢小曼的，未免小曼独自出行遭遇危险，祖雨欣还是说：“好，我跟你去，你加他的微信了吗？”

　　“还没有，要不你来加？”

　　“为什么？”

　　“他毕竟是异性，我怕我男朋友生气。”

　　祖雨欣服气了，小曼在网上找异性搭子的时候怎么就不想她男朋友会不会生气呢，她说：“你对象知道你要跟他去百丈岭吗？”

　　小曼说：“他知道我要去，但不知道我跟谁去，你要是答应我了，我就说我跟你去。”

　　她男朋友如今在海南，天高皇帝远，消息不灵通，她倒是考虑得好。

　　祖雨欣说：“然后到时候就说是我找的搭子是吧？”

　　小曼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祖雨欣弹了一下她的鼻子：“行吧。”

　　反正她确实也想去山上看看雪，她现在也没有男朋友，没有任何边界的限制。

　　但祖雨欣没想到，小曼找的这位搭子这么……有魅力，她拉开副驾门的时候怔了几秒，男人穿了黑色高领毛衣，戴了同色系手套，他的侧脸像是雕塑家精心琢磨过的，时间厚待了他，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是衰朽，而是成熟。

　　祖雨欣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然后快速上了车，关上车门。

　　怕男友查岗的小曼坐了后座，毕竟从杭州市区开车到百丈岭要两个小时呢。

　　男人笑了笑：“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了。”

　　他的笑容没有对准人，他只是对空气笑了笑，而祖雨欣觉得半边身子——靠近男人的那半边——都麻了。

　　她发现自己舌头打结，脑子也打结，找不到话题了，只能僵硬地接一句“好”。

　　小曼丝毫察觉不到祖雨欣情感的汹涌，她兴致勃勃地问：“汤哥，你是不是去年也去了百丈岭看雪，我看你小红书有发。”

　　汤熙成说：“是，去年的雪下得比较早。”

　　祖雨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看你经常去户外，你是自由职业者吗？”

　　汤熙成说：“算是吧，我开了一家小公司，大部分时候没有我公司也能正常运转，所以我的时间比较自由。”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用“老子很牛逼”的语气，但也没有故意贬低自己的成绩以突出谦虚，他就是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于是事实就仅仅是事实。

　　小曼惊讶地“哇”了一声：“真好啊，打工牛马真是太羡慕了。”

　　祖雨欣觉得小曼之所以能这么自如地跟汤熙成聊天，是因为小曼根本还没有机会看清汤熙成的脸，或者说，她还没有感受到汤熙成身上那种沉稳、镇静、从容的气质，要不然、要不然小曼或许会移情别恋。

　　汤熙成问：“你们之前都没有去过百丈岭？”

　　祖雨欣和小曼异口同声：“没有。”

　　小曼补充了一句：“距离太远了，我们都不开车，所以去山上很麻烦，所以才找到了你。”

　　汤熙成说：“那可真是找对人了，我很喜欢开车。”

　　祖雨欣保持沉默，专心听汤熙成和小曼聊天，只有在小曼提到她的时候，她才会开口应两句。汤熙成的普通话很好，没有什么口音，祖雨欣也没法判断他是哪里人，他的嗓音比较低，很有磁性，他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不会忽高忽低，也没有很多表示犹疑和纠结的语气词，听他讲话真是一种享受。

　　等红绿灯的时候，汤熙成突然侧头看祖雨欣：“你是不是困了？”

　　祖雨欣当然不困，然而此刻她顺着话题说：“有点。”

　　汤熙成就问：“要不要睡一会？靠背可以向后调，车上有眼罩和一次性耳塞。”

　　祖雨欣不敢直视他，只说：“好。”

　　汤熙成的眼罩有股淡淡的香味，应该是茶花的味道，祖雨欣被那种香味笼罩着，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最后还是沉沉地陷入了睡梦。

　　等她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百丈岭，祖雨欣刚想问为什么不叫醒她，小曼就在后座说：“欣欣姐你睡太沉了，我想叫醒你，但是汤哥说让你再睡一会，所以我就没叫你。”

　　祖雨欣将眼罩还给汤熙成，说：“谢谢。”

　　汤熙成温和一笑：“走吧。”

　　几人下了车，汤熙成穿上大衣，祖雨欣用余光偷偷打量他，越看越觉得欢喜，天啊，这些年她跟不同的人谈了那么多段恋爱，怎么还能有这般纯真的心动？

　　祖雨欣：【说实话，百丈岭长什么样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

　　回去之后，祖雨欣迫不及待地跟周伊分享她的经历。

　　周伊：【是上头了吗？】

　　虽然她听过祖雨欣很多的恋爱故事，但她并不清楚祖雨欣的真实感受，她以为这是祖雨欣的又一个迅速上头又将会迅速下头的暧昧对象，所以她毫不惊讶。

　　祖雨欣：【不不，这次很不一样。】

　　周伊：【哪里不一样？】

　　祖雨欣：【如果是上头的话，我会很努力（但表面看起来很随意）地释放我的魅力，但我在汤面前真的什么都展现不出来，我甚至想隐藏自己，我觉得将手段用在他的身上很羞耻，也很拙劣。】

　　周伊：【好了，现在我要正视这个叫汤熙成的男人了。顺便问一句，汤熙成是他的真名吗？】

　　祖雨欣：【是的吧，他的微信号都有这个名字的缩写。】

　　周伊：【你想跟他在一起吗？】

　　祖雨欣：【……我不知道，我有点不敢。】

　　周伊：【天啊，我真的第一次看见你在感情中这么踟蹰和胆怯，我现在对他充满好奇，他多大了？】

　　祖雨欣：【应该是刚过了三十四岁的生日。】

　　周伊：【那快比你大十岁了。】

　　祖雨欣：【没有啦，不要四舍五入，也就八岁左右。】

　　周伊：【你看你现在就开始为他说话了，我也没说他老……好吧，年纪确实是挺大的。】

　　祖雨欣：【老男人有老男人的魅力！】

　　周伊：【你才见过他一面呢，他现在没结婚也没女朋友吗？不对，他这个年纪，甚至还可能已经离过婚了。】

　　祖雨欣：【我不介意他有没有离过婚，他现在没有伴侣就行。】

　　周伊：【祖祖，你你你你是不是鬼上身了？】

　　祖雨欣：【没有，我很清醒。】

　　周伊：【我觉得你很不清醒。】

　　祖雨欣：【认识他之后，我感觉我以前都是在胡乱谈恋爱。】

　　周伊：【求你了，你先了解一下他好不好？不要用这种被下降头的口吻去描述他的好——或许他没你想象的那么那么好。】

　　祖雨欣：【我要怎么了解他？】

　　周伊：【？】

　　周伊：【你问我这种问题？】

　　周伊：【去跟他聊天、见面、约会啊！】

　　祖雨欣：【我不知道找什么话题跟他聊天。】

　　周伊恨铁不成钢：【你现在是想让我当你的军师吗？】

　　祖雨欣发了个搓手手的表情。

　　周伊想了会，出了个主意：【他这么喜欢到处跑，你前段时间不是去了一趟俄罗斯吗？问一下他去过什么国家，然后聊一下旅游经历什么的吧。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地了解彼此的话题。】

　　聊这个世界，聊世界上的风景，聊各种各样的人，聊他们在那些地方发生过的故事和情感，这个话题切进去，如果足够聪明的话，可以聊得无穷无尽。

　　祖雨欣：【好！】

　　祖雨欣：【再给我点勇气好不好？】

　　周伊一连发了五个加油的表情包。

　　祖雨欣：【我冲了。】

　　周伊：【冲！】